《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34、成婚后事

　　“只是我如今身份尴尬，”高永璨接着说，“将军您娶妻，是并州一等一的大事。三媒六聘，宴请八方，动静太大了。”

　　白维铮接话：“无妨。我不怕那些。”

　　高永璨轻轻摇头：“不是怕不怕的事。我的身份经不起那样大张旗鼓的审视。不如纳妾吧。一顶青帷小轿，悄没声息抬进来，便都周全了。不惊动各方，也不走那些虚礼。外人只道将军纳了个寻常侧室，过眼便忘。”

　　白维铮转回头来看她，眉头皱起。

　　“你是世家女儿。岂有为妾之理？”

　　高永璨平和回道：“世家风骨，是太平年月里端着的体面。如今这光景，能活着，能有片瓦遮身，如今我能和将军在一处，已经是难得的运道了。”

　　白维铮沉默了片刻。
　　风拂过他紧抿的唇线，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微微晃动。
　　他开口，声音沉沉：“不行，纳妾，太委屈你。”

　　“我不觉得委屈。”高永璨迎上他的目光，“将军待我如何，我心里明白。名分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我不在乎那些。”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日后……若是情形有变，我们各自转身，也利落。”

　　白维铮听着这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各自转身。

　　“好。那便依你。”
　　他面色不悦，但仍点头应下。

　　高永璨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竟然如此包容？

　　这份包容，让她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
　　唉。若白老将军没死……该多好。

　　“多谢将军。”她低声道。

　　白维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拂去了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新叶。

　　高永璨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

　　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轻轻交缠，又分开。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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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维铮回到官邸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远山吞没，府内已掌起灯来。他穿过堂门，步入书房。

　　柏庄已候在门内，见他进来，迎上前低声道：“将军，幽州那边有消息了。”

　　白维铮在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说。

　　“王琅三日后到幽州。”
　　柏庄将密报呈上。

　　白维铮接过密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将军，咱们要不要……”柏庄做了个“杀了”的手势。

　　白维铮摇了摇头：“不必，幽州我们拿了也守不住。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柏庄机灵，立刻会意，试探着问：“将军是说……顾姑娘？”

　　白维铮点头：“去准备准备，把婚事办了。”

　　柏庄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高兴。
　　他没接话。

　　白维铮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道：“是你的计策好，该赏。以退为进，果然奏效。”

　　柏庄说她，吃软不吃硬，果然如此。她心甘情愿嫁给他了，但他却感受到一股难以察觉的烦闷。

　　她应的是“纳妾”。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她说那话时的神情：唇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顶青帷小轿，悄没声息抬进来，便都周全了。”

　　她不在乎。
　　不在乎名分，不在乎体面，也……不在乎他。

　　她的冷淡疏离，他并非不知，她念着沈至河，念着高氏。

　　几日前，柏庄来报，说柳文渊去了小院拜访顾月。他本不在意，只随口吩咐暗卫在外守着，莫要打扰。可柏庄回来时，神色却有些古怪。

　　“将军，”柏庄当时欲言又止，“属下在院外值守时，隐约听见……听见顾姑娘似乎低泣了几声，还喃喃念着什么……”
　　“念着什么？”
　　“裴琰。”

　　白维铮记得自己当时怔了一瞬。

　　“听那语气，两人像是……像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人，感情很深。顾姑娘来到北地之后，裴琰郁郁成疾，病死了。”

　　裴琰。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洛阳裴家，他是知道的。书香门第，清流世家。

　　又是沈至河，又是裴琰。
　　她到底喜欢谁？

　　是因为念着裴琰，所以她宁愿自贬为妾，也不愿接受他的正妻之位吗？

　　裴琰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么？

　　这个错误的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瞧不上沈至河。

　　但她为一个死人掉眼泪，这份酸涩，却实实在在地哽在他心口，吐不出，咽不下。

　　城内的那些流言，是他亲自吩咐柏庄传出去的。就在得知裴琰之事的第二日。

　　她需要他的庇护，他需要她的人在身边。那些流言，能让她无处可退，让她不得不向他靠近。他等了太久，从洛阳别院她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抓住。

　　可他等了又等，从野马坡到云中城，从“顾姑娘”到“顾先生”，从她的疏离到她的平静。他以为时日还长，以为可以慢慢等那颗心融化。可她心里有太多东西……
　　她放不下，也丢不开。
　　他若只是等，只会等到她一步步走远，等到她达成目的后，从容地“各自转身”。

　　所以，他动了手。他要让她看清，这云中城，这并州，已经没有她的退路了。除了他身边，她还能去哪儿？

　　手段算不得光明。可他不后悔。

　　他再次开口：“婚事越快越好，把消息传出去……你去准备，三日后，就是开春的好日子，迎她入府。”

　　“三日后？”柏庄微惊。

　　“就三日后。”白维铮语气不容置疑，“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你亲自去办。”

　　“是！”
　　说完，柏庄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白维铮望着案上那盏孤灯。灯火幽幽地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想起她站在演武场上的模样，想起她腕间残留的温度，想起她说“那便依将军所言”时，唇角那冷淡的弧度。

　　她心里没他。
　　可那又如何？
　　那人已经死了。他还活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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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维铮纳妾消息如一阵风，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云中城内外。

　　孔令是最高兴的一个。她正带着女兵在演武场操练，听得手下姐妹议论此事，手中长枪“唰”的一声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收势站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将枪往地上一拄，对左右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费尽心机，攀龙附凤，到头来不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将军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她心中那股堵着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日午后，她便换下戎装，特意穿了身颜色鲜亮的鹅黄襦裙去高永璨住的小院。
　　守门的兵士见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高永璨正在屋内整理书籍，见她进来，神色未变，只放下手中的书卷，静静地看着她。

　　孔令毫不客气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目光上上下下将高永璨打量个够，才拖长了调子道：“哟，顾姑娘……哦不，再过两日，该称一声‘顾姨娘’了？恭喜恭喜啊！”
　　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尽是讥诮，“姑娘这般人才，本以为能挣个凤冠霞帔呢，没想到……不过能做将军的妾室，也算是你的造化了，可要惜福才是。”
　　这话刻薄至极，直戳肺管。
　　晴山在一旁听着，气得脸色发白，指节都泛了青。阿羽也抿紧了嘴唇，担忧地望着高永璨。

　　高永璨却仿佛没听见那话语里的刺，脸上连一丝涟漪也无。她甚至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茶，她才抬眼看向孔令，平静道：“孔参事若是来道贺的，心意我领了。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我还有些琐事要理。”
　　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倒让孔令起了疑心。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难听的，可对上高永璨那双沉静的眸子，便语塞了。
　　——算了，横竖是个妾室。将军若是真喜欢她，是绝对不会委屈她的。
　　她这番气鼓鼓地跟个妾室闹，有失身份。

　　想到这，孔令冷哼一声，拂袖起身。

　　孔令一走，晴山便忍不住了，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姑娘！您……您怎能受这般羞辱！”
　　在洛阳世家和皇宫教诲的认知里，妾室便是低人一等，是主母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是家族的耻辱。公主殿下何等尊贵，怎能沦落至此！

　　阿羽见晴山激动，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晴山妹妹，你别急，仔细身子。”

　　她又看向高永璨，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姑娘，其实……依我看，将军待您是顶好的。这云中城里，谁不知道将军身边从未有过别的女子？如今虽说是侧室，可将军心里看重您，以后等有了小公子，抬做夫人，也是迟早的事。如今受点冷言冷语，也无妨……”
　　她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怎么会无妨！” 晴山猛地甩开阿羽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姑娘她……她怎么能……”
　　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

　　一直蜷在窗边软垫上打盹的白猫雪团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喵”的一声跳起来，炸着毛，飞快地窜到高永璨脚边，缩成一团，警惕地望着四周。

　　阿羽被晴山吼得一怔，也愤然道：“晴山妹妹，我是没你懂得多。可我知道，从南边来北疆的女子，没几个好下场？有幸来到并州，便是福气了。多得是冻死饿死在路上，被人卖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以色事人，过得连牲畜都不如的！还有那些被掳去鲜卑的，衣不蔽体？我们如今，不知好到哪里去？”
　　“姑娘能有今日，得将军青眼，有个安稳的住处，不必担惊受怕，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做人……不能总想着一步登天。正妻也好，侧室也罢，重要的是将军的心意，是往后的日子！”

　　“我……” 晴山听到“掳去鲜卑”几个字时，仿佛被瞬间戳中了最痛处，脸色惨白如纸，那不堪回首的日夜，雨夜的冰冷与屈辱，赫连灼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记忆汹涌而来。她猛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阿羽见状，马上意识到是自己的话，怕是戳到了晴山的伤心事，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扶住她，连声道歉：“对不起！晴山妹妹，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希望姑娘好，希望你也能好……我说错话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气坏了身子……”

　　高永璨见晴山情绪失控，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对阿羽道：“不怪你。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

　　“姑娘，我……”晴山说不下去。

　　“我知道，都过去了，”高永璨拍着晴山的背，安慰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此事是我自己愿意的……阿羽说得对，这不是什么坏事……”

　　窗外，天色不知怎么就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不多时，雨便落下来了。

　　细细的、柔柔的雨打在瓦檐上。这小院里的低语，很快便被雨声吞没，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