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32、做好准备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高永璨将信凑近火焰。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眸色深不见底。

　　“幽州现在怎么样？”她轻轻弹去指尖沾上的少许灰烬，“洛阳那些人会同意王琅行臣子礼？”

　　“洛阳的探子说，慕容俨上书，以驸马自称，所以王琅称臣，也算合理。”景泰答。

　　“驸马？”高永璨不解。
　　当初执意要和亲的是老首领慕容易，慕容俨他轻易放回和亲众人，难道不是因为不在意这桩婚事吗？

　　景泰闻言，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犹豫。他声音压得更低道：“殿下，臣……臣在追查沈至河动向时，另有一条极其隐秘的线索，指向慕容一部。我们埋在鲜卑深处的探子冒死传回只言片语，说……慕容俨在洛阳为质时，对公主殿下……并非毫无留意。老首领慕容易求娶公主，或许是为了部落利益与声望，但慕容俨……他可能……比其父更想娶到公主。”

　　“什么？”高永璨霍然抬首，眼底满是惊讶与茫然。
　　慕容俨要娶她？
　　慕容俨，那个在驯兽场推开质子、在洛阳沉默避世、连她主动打招呼都屡屡回避的鲜卑少年？
　　他……想娶她？
　　太荒谬了。

　　景泰看着她的神情，知道这信息着实惊人，忙补充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仅是探子根据慕容一近年一些反常举动及私下只言片语的猜测。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王琅那边，或许也嗅到了什么风声，才会放出风声说公主在并州。”

　　高永璨定了定神，将震惊压下。无论慕容俨真实意图如何，眼下都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将思绪拉回更紧迫的问题：“沈家人还在扬州么？会不会牵连阿月和裴琰？”

　　景泰摇头：“扬州的探子回禀，沈家到扬州后，径直去了城郊一处富商的宅子里，‘找到’了一位符合条件的女子。那女子似乎有些痴呆，记忆模糊，问什么都摇头，但模样与画中的您……有七成像。沈至河已亲自赶往扬州，看情形，是打算将这位‘公主’接回洛阳主事。人既然找到，他们应该不会在洛阳多停留。”

　　果然，高永璨了然于心。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与自嘲。

　　找不到她，他们就找另一个“公主”，另一个更听话、更易于掌控，也更能符合各方利益的“公主”。
　　而她这个不受控制的“真身”，就应该在并州，死在白维铮手里，彻底消失。

　　心口那处自从得知他成婚便已冰冷麻木的地方，此刻像是又被钝刀子缓缓割过，并不很疼，只是那种被彻底背弃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四肢百骸。

　　她想起幼时惊雷天，他翻墙潜入公主府，握着她的手，说“阿璨，别怕打雷，我一定会永远陪着你”。

　　多讽刺。

　　也好。这般彻底，倒也干净。

　　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旧日时光的最后一丝暖意与牵挂，在这一刻，终于如同风中残烛，倏地一下，熄灭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景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良久，她才开口。
　　“吩咐扬州的人，务必设法让假公主消失。”
　　她顿了顿，转过身，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冽，也更坚定。
　　“还有，让我们的人，盯紧王琅北上的队伍，以及幽州的一切动向……务必，让王琅死于白维铮之手！”

　　“是！”景泰肃然应下。

　　随后，他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高永璨独自站在窗前，凛冽的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炭气与那一丝残留的旧梦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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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鲜卑王庭，大帐。
　　慕容俨坐在铺着虎皮的座位上，听麾下将领汇报各部情形。

　　再过几日，王琅就要到幽州了。

　　将领们汇报完各自的工作，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大将赫连灼他有一个要求，慕容俨一直没有同意。

　　此时，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异常粗犷：“……大汗！我要去并州！那女人既然逃去了并州，为何不让我带人去抓回来？”

　　慕容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赫连灼脸上。火光跳跃，映得赫连灼眼中的急切与执拗，清晰可见。
　　赫连灼说的“那女人”，是晴山。
　　自晴山回了大缙，赫连灼便像是丢了魂，三番四次要带兵去追索，都被他拦下。

　　“没到时候。”慕容俨开口问。

　　又是这句话，赫连灼不满。他梗着脖子道：“我等了四五个月了，如今都攻下幽州了，还没到时候么！”

　　帐中其他几位将领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有人不以为然，觉得为了一个大缙人大动干戈不值；有人则露出暧昧的笑意。

　　慕容俨看着赫连灼，心中划过些许无奈。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赫连灼，解释道：“并州不是幽州，白维铮更非庸碌之辈。他烧了我们的粮草、我们刚在幽州动过兵，大家正盯着，王琅又要亲自来‘议和’。此时你大动干戈去抓一个女人，轻启边衅，暴露我们在并州的布置，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赫连，我知道你心急。但有些事，急不得。”

　　赫连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极不甘心。但对着慕容俨，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闷声道：“……末将，遵命。”

　　慕容俨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将领，开始部署应对王琅前来“议和”的一应事宜。

　　帐内重新响起沉闷的议论声，火盆里的火焰噼啪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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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春，冻土渐渐化开，日子仿佛也随着融雪的滴答声活泛了些许。只是这表面的回暖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着。

　　这几日，官邸内外，乃至云中城的酒肆茶馆里，开始流传起一些闲话。

　　话头总绕着那位深居简出的“顾先生”。说那“先生”年纪甚轻，面容清俊得过分，声音也温软，不似男儿。又说常见其出入帅府内院，白将军待之，与众不同。渐渐便有了更不堪的揣测，说那“顾先生”实是白将军的外室，女扮男装，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总之，话里话外，都是暧昧的颜色。

　　传到高永璨耳中时，正是午后。日头懒懒地悬在天边，已有了些许暖意，将小院两侧的土墙照得一片融融的淡金色。院角一株槐树，枯瘦的枝丫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淡墨点染的画。

　　她正对着窗外的嫩芽临帖。阿羽气愤地跟她说这些事时，她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一团乌云。她放下笔，静静看着那墨迹。

　　这是要逼她在并州没有容身之所么？
　　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损。

　　是谁在背后推动？是那些始终不信她的本地豪族？是军中某些对她心存芥蒂的将领？还是……白维铮身边那些细作？

　　她蹙眉沉思，尚未理清头绪，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亮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嗓音：“顾月，你出来！”

　　高永璨闻言，微微一怔。
　　这声音……是之前来过的孔令。

　　她怎么又来了？

　　上一回孔令来这小院，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试探她与白维铮的关系，被她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没几日，孔令就被白维铮一道军令，调回了上都城协防。

　　这才过了多久，人怎么又出现在了眼前。

　　来者不善。

　　高永璨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那张被墨迹污了的宣纸推到一旁，随后叮嘱阿羽待在房里，便缓步出了房门。

　　天井中央，孔令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正屋门，正仰头打量着那株开始泛绿的槐树。她今日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宽腰带，挂着一柄尺来长的弯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日光下闪着幽光。头发高高束成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侧脸。

　　听见脚步声，孔令转过身来。她将高永璨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对方过于清艳的面庞、纤细的手腕，还有那身与云中城格格不入的月白春衫上，停留得格外久些。随即，唇角向上一撇，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顾姑娘。”她先开了口，“几月不见，姑娘在这云中城里，可是风光无限了。”

　　高永璨神色平淡，抬手为礼，姿态从容：“孔参事说笑了。不知你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孔令上前两步，逼近到离高永璨三四步的距离才停下：“指教不敢当。只是瞧着先生整日居于这深院，不是看书就是弹琴，想必气闷得紧。今日天气尚可，不如同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目光在高永璨身上又溜了一圈，白接着说道：“我们女子营里新来了几个姐妹，身手都不错，姑娘也好指点一二？总好过闷在这院子里，与笔墨琴曲作伴，虚度春光。”

　　她话说得客气，脸上却透着一股明晃晃的挑衅。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敢吗？

　　谁不知道她是南边来的文弱人，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只与笔墨文书打交道？去演武场？与那些刀枪剑戟的女兵“活动筋骨”？这岂非明摆着要她当众出丑，下不来台？要她亲口承认自己的“无能”与“柔弱”么？

　　高永璨心中雪亮。孔令这是记着上回的钉子，又听闻白维铮近来对她越发倚重，再加上街上那些不堪的流言，心中不忿，所以来找茬了。她正想寻个稳妥的借口推脱，孔令却已不耐烦等她回应，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拉她的手腕！

　　“你莫要推辞了！整日闷着有何趣味？走走走！” 孔令说。

　　高永璨本能地往后一缩，却哪里快得过她的动作？

　　孔令拽住她就要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