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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毒计攻心 ...

  •   之后三日,白维铮派了两个心腹,死死盯着柳文渊。

      柳文渊也不介意,每日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便出门溜达。

      第三日傍晚,白维铮便下令放行了。

      王琅来信要人,白维铮再厌恶他,也没理由杀他派来的使臣。

      没有设宴饯别,他只让柏庄去馆驿传了句话,说是“将军军务繁忙,不及相送,先生一路顺风”。
      柳文渊听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官邸方向遥遥一揖,口称“不敢劳烦”,便回房收拾他那简单的行囊。

      他并未直接出城。他的青布小车先绕到了高永璨的小院附近,在一个早点摊子前停了片刻。他下车,慢条斯理地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两个刚出炉的胡饼。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才对随行的、白维铮派来“护送”的兵士道:“烦请军爷通传一声,柳某临行前,想拜别居住在云中顾先生。昨日已递了名帖,想来,白将军和顾先生都是准了。”

      兵士有些意外,但想起柏庄交代过“看紧,但勿拦阻正常拜会”,便留下一人看着车马,另一人快步去了小院通传。

      不多时,兵士回来,道:“顾先生请您进去。”

      柳文渊整了正衣冠,随着兵士走进那扇黑漆木门。院里很安静,梅树枝干显得愈发清瘦。正房门开着,高永璨已等在厅中,穿的却是一袭素淡的衣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两盏清茶。

      “柳先生临行在即,还拨冗过来一趟,”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抬手向对面一指,“请坐。不知有何事?”

      柳文渊上前几步,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恭敬:“微臣……见过殿下。”
      行礼罢,他才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书信,而是一枚半旧的羊脂玉平安扣,双手奉上。
      “先帝说,殿下见此物,便会明白。”

      高永璨接过玉扣,玉扣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磕痕,是高永璨幼时顽皮不慎摔的。
      这是高止的贴身之物。

      ……果然,柳文渊他是父亲埋在王琅身边的棋子。

      她将玉扣轻轻握入掌心,抬起眼问道:“柳先生,来并州可是有什么事?”

      柳文渊这才在她对面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王琅此次北上幽州,仪仗甚简,这或许是送他上路的最佳时机。”

      他的目光如探针,细细掠过高永璨面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问道:“微臣只想问殿下一句——您希望王琅这条命,在谁手里了结?”

      高永璨蓦地抬眼,撞进柳文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这番话背后的意味太过骇人。

      ……她父亲留下的棋局,究竟是怎样一盘棋,谋算得已经如此完整了吗?

      柳文渊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补上一句:“先帝曾言,殿下您择谁除贼,谁便承天命气运,可为天下主。”

      高永璨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窗外,极其细微地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柳文渊眼底精光一闪,几乎是声响入耳的刹那,他面上那种密议大事的凝重神情瞬间褪去,腰背挺直,声音陡然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与唏嘘:“……说起裴琰公子,几月前不知怎么,就染了癔症……英年早逝,可惜,可叹啊!顾姑娘……节哀。”

      高永璨立刻领会。窗下有人!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眼中的震惊与恍惚迅速被一层深切的哀恸覆盖,她垂下眼帘,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喉间溢出一丝极力隐忍的哽咽,声音低哑下去:“裴大哥……他……他怎么……”
      她摇了摇头,说不下去的模样。

      但指尖却沾着自己的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白”字。

      她选白维铮。

      窗外的微响过后,庭院里又恢复了那种刻意般的寂静,连风穿过枯枝的呜咽都听不见了。柳文渊方才那句突兀的感慨,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平复,却在二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窗外的人……还在。

      所以此刻端坐于此的,只能说王琅的使者与“顾月”。

      柳文渊看到桌上的“白”字,轻轻点头会意。随后已然恢复了使者从容的气度。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里沉浮的叶梗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清朗,只是略低几分:“顾姑娘节哀。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向前看。并州虽苦寒,白将军乃当世英豪,能得他庇护,姑娘安危可保无虞,裴公子在天之灵,或可稍慰。”

      这话听着是安慰,落在旁人耳中,却另有一番深意。

      高永璨微微颔首,掩去眼底残留的震动,低声道:“多谢柳先生宽慰。斯人已逝,多说无益。云中虽非故乡,倒也……安顿得下。”

      柳文渊点了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苍白的侧脸,以及那紧紧收拢在袖中的手,随即站起身,拱手道:“文渊与裴公子有几分交情,他去时,最撇不下的,便是姑娘……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姑娘好好活着……话已达,我也不便久留。北地风寒,姑娘还请保重贵体。”

      高永璨也随之起身,依礼相送:“先生慢行。一路保重。”

      柳文渊转身,步履稳当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唯有紧随其后半步的高永璨方能听清:“殿下,路遥且险,珍重万千。先帝所望,皆在殿下肩头。文渊在洛阳,静候……佳音。”

      说罢,他再不迟疑,掀帘而出。

      高永璨独立在厅中,望着那尚在微微晃动的棉布门帘,良久未动。掌心那枚玉扣,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细微的磕痕摩挲着指腹,带来真切而酸楚的实感。

      她缓缓走回窗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团团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轻盈地跳上她的膝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仰起头,用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绿色眼睛望着她,轻轻“咪呜”了一声。

      高永璨低下头,看着小猫依赖而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惊涛,似乎被这小小的温暖熨帖下去些许。她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团团光滑的脊背。

      路遥且险。柳文渊说得对。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高远而清寂的蓝天,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风云变幻。但有些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向前,不能回头了。

      当晚,云层厚厚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夜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小院的黑漆木门哐啷哐啷轻响。
      阿羽早早睡了。晴山身子渐重,睡得也早。

      约子时前后,高永璨房里那盏留着的油灯,焰心忽然急促地跳动了几下。几乎同时,后窗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高永璨搁下手中一卷读到一半的《水经注》,起身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殿下,是我。”外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沙哑与疲惫。

      高永璨打开窗。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是景泰。

      “殿下,雁门一切安好,哑谷已开始垦殖,涿绛将军让臣带话,请殿下宽心。”
      他循例先报了平安。

      高永璨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微微颔首,接着问道:“洛阳可有消息传来?沈家派人在扬州找什么,查了这些时日,可有些眉目了?”

      景泰神色一肃,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高永璨:“殿下,王琅那边的动向,我们在王家内部的眼线刚传回些消息,都记在这上面。至沈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在扬州找了一个神似您的女子。”

      高永璨展开那信,就着灯光细看。看着看着,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纸沿摩挲。

      像她?
      是为了替代她吗?

      她一边想,一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茶味苦涩,余味却有一丝奇异的清冽。

      她很快便想明白了,她们只要得到公主的印玺,那他们说谁是公主,谁就是公主。

      大张旗鼓地找公主,不就是为了找到他们想要的公主么。

      真是好计策。

      高永璨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以前居然想与沈至河长相厮守。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在宫中太液池边的一幕。

      春日正好,柳絮如雪,沈至河随他的父亲入宫陪驾。
      父皇大约是饮多了酒,心情颇佳,拍着沈至河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道:“沈家小子,朕看你这般人才,与朕的承欢倒是般配,不如尚了公主如何?”

      那时的她,羞着脸在一旁,低头看着池中的锦鲤。

      沈至河的父亲脸色却骤变,立刻撩袍跪倒在地,声音惶恐而坚定:“陛下厚爱,臣万万不敢!公主殿下天人一般,犬子卑贱之躯,岂敢存此非分之想?臣……臣只愿为陛下,为殿下,肝脑涂地,尽忠职守!”

      那般惶恐,仿佛尚公主是什么玷污了他沈家门楣的可怕之事。

      如今想来,那惶恐背后,是何等的清醒。

      不敢尚公主,是不愿被高氏羁绊,是要保持他沈氏超然的地位。

      她离京时,与沈至河订婚的是王家偏房不知名的小嫡女。
      她离京后,与沈至河成婚的却是王琅的嫡女王嫣。

      高永璨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倦意袭来。这四方天地,看似安宁,实则杀机四伏。她如同一叶扁舟,航行在惊涛骇浪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琅派柳文渊来的目的,她大概想清楚了。
      其一,坐实公主在并州,便可激化慕容俨与白维铮的矛盾。慕容俨若信了,认为白维铮挑衅阻拦婚事,必不肯甘休,两者相争,无论谁胜谁负,都能消耗北地边军实力,于他王琅有利。
      其二,江南那些世家,尤其是与高氏有旧或自诩忠义的,听闻公主在北地将领手中,必会向白维铮施压,或要求护送公主南归,或要求他起兵‘清君侧’。白淮铮若应了,便是公然与大缙为敌;若拒了,便是‘不忠’,失了人心大义。
      其三,也是最险恶的,幽州新失,洛阳门户洞开,世家惶惶。只要白淮铮‘收留公主’的名声坐实,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要求他出兵抵御鲜卑,拱卫洛阳。而白淮铮若要自证清白,辩称公主不在他处,便等于承认自己无能,连辖地内有无公主都说不清,更是落了下乘,威信扫地。

      王琅此人,于治国御敌上昏聩怯懦,于权谋算计上,倒是心思缜密,毒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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