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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平复旧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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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晚风卷着沙尘,呜呜作响。
对朝廷的讥讽并不会是此次会议的重点,云中城马匹草料储备的难处才是。
谢延说得清楚:“……关外草场入冬便枯,今岁雪早,更是难觅。如今全数依赖豆料麦麸,库中存余至多支撑两月,若是晚春,还需省着……”
话未说完,堂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靴声,到了门口停下。
接着是柏庄的禀报:“将军,城外有客求见。”
白维铮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未抬眼:“谁?”
“自称是洛阳王家的门客,姓柳。”柏庄回道。
“洛阳王家?”白维铮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王琅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滑向了坐在下首的高永璨。
她依旧垂着眸,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账本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洛阳王家”只是一个遥远而无关的地名,与漠北的慕容部、与眼前这马料短缺的烦难,并无什么分别。
堂内其他人也因这“洛阳王家”的名头,神色各异。谢延停了话头,几位校尉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家都知晓,王琅此时正与慕容俨议和,其门客此刻出现在这北地边城,绝非寻常!
白维铮目光扫过堂下诸人,随后开口:“凌宇,你们先下去吧。马料之事,容后再议。”
凌宇等人立刻躬身:“是。” 收起各自面前的簿册,鱼贯退出。
“你留下。” 白维铮的声音在高永璨头顶响起,不高,却清晰。
高永璨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道:“好。”
凌宇等人退出时,正与那被柏庄引着进门的柳先生擦肩而过。
那柳先生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略瘦,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细棉布袍子,面容清癯,脸色是久经风霜的淡褐色,蓄着三绺修剪整齐的长须,已见些许灰白。唯有那一双眼睛,在迈进这略显昏暗的议事堂时,不动声色地将堂内情形扫了一圈。上首端坐的玄甲将军,下首安然静坐的月白身影,案上的舆图文书,角落的炭盆。
他的目光清明而沉稳,深处藏着经年的历练与洞悉世情的精明。那绝非一个庸碌之辈该有的眼神。
走到堂中,他在离白维铮书案七八步远处站定,对着白维铮从容一揖:“洛阳柳文渊,见过白将军。”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西南口音修饰后的官话腔调。
“不必多礼,请坐。”白维铮只略一抬手,示意堂下左侧空着的一张椅子。又对侍立一旁的柏庄道:“看茶。”
柳文渊道了声“谢将军”,便在下首椅子上坐了。
柏庄端上茶来,柳文渊双手接过,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略一停留,揭开碗盖,轻轻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低头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另一侧的高永璨。
高永璨不安起来。
柳文渊是王琅麾下颇受重用的谋士。经常随王琅出去宫廷,所以,他见过她。她强作镇定,也开始思索,若身份此刻被揭穿,她该如何应对。
柳文渊很快便收起了目光,对着白维铮恭敬开口道:“柳某此番冒昧前来,是奉了家主之命,特来拜谢将军。”
“谢我?”白维铮眉梢微挑,“谢从何来?”
“将军容禀,”柳文渊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笺纸。
他双手将笺纸呈上,“家主听闻,承欢公主殿下凤驾流落北地,幸得将军仁义,庇护于云中城中,保全凤体无恙。司马闻此消息,感念将军高义,特备薄礼,聊表谢忱。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并一些古籍珍玩、北地急需的药材等物,清单在此,还望将军不嫌鄙陋,笑纳。”
柏庄上前,接过那泥金礼单,转呈到白维铮案上。
房里倏然静了下来。
高永璨面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承欢公主殿下”六个字从柳文渊口中清晰地吐出时,脊背上的冷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王琅知道了她在并州,知道了她在白维铮庇护之下。是沈家的人告诉他的吗?王琅送上的这份“厚礼”是要送她归西么?
……接下来,柳文渊应该就要拆穿她身份了。
白维铮没有碰案上那份泥金礼单。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硬木扶手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王家主,”他缓缓开口,“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手也伸得长。只是,公主鸾驾,自有朝廷安排,鲜卑迎亲,天下皆知。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会流落至我这偏僻的并州?沈家主这份‘谢礼’,怕是送错了地方,也谢错了人吧?”
柳文渊微微一笑,依旧从容:“将军何必瞒我了。家主之意,一是真心感谢将军庇护之恩,二来,也是希望将军能一如既往,保殿下平安。王家虽远在洛阳,关山路遥,却时刻惦念北地,惦念殿下安危。”
这话,听着是恳切的请求,是示好,是倚重。可那“时刻惦念”四个字,落在白维铮耳中,却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告诉他,王家的眼线无处不在,他的举动,并未逃过洛阳的掌控!
白维铮冷笑,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沉冷冽,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他伸出手,夹起了案上那份泥金礼单。
“司马有心了。”他淡淡地道,将礼单随手递给侍立的柏庄,“礼物,我收下。云中边塞苦寒,难得王司马如此慷慨。柳先生远来辛苦,且在城中馆驿歇息几日,云中虽僻陋,倒也有些边塞风物,可堪一看。”
这便是送客,也是软性地扣留了。
柳文渊面色不变,识趣地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将军盛情款待。”
白维铮冷哼一声。
柳文渊极有深意地看了高永璨一眼,便转身,一步步退出议事堂,消失在门外。
他人刚走,白维铮就吩咐柏庄:“带人盯紧城中所有馆驿、客舍,尤其是南边来的生面孔。另外,让谢延仔细筛一遍近半年来入军营的士兵、杂役记录,凡与洛阳、与王家有牵扯的,都报上来。”
“是!”柏庄神色一凛,领命匆匆而去。
高永璨仍坐在堂下。
她冷汗涔涔,心里头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止不住。
柳文渊就这么走了?方才他临去时那一眼,分明是认她出来了。
他既认出了她是高永璨,是大缙的承欢公主,是王琅名义上“许”给鲜卑的人,为何不当场揭破?
说出她的真实身份,即便不能立刻激得白维铮对她如何,也足以在他心里插下一根刺。
洛阳城里,见过她形容的人不在少数,这秘密,不可能永远瞒得住。
不拆穿,他在帮他?他也是父亲的人?
她细细品味他最后那番话。明面上是替王琅示好,送上厚礼,言辞恳切;可字里行间,那股子挑唆的意味……分明是嫌王琅与并州之间的火,烧得还不够旺。
若是父亲的人,那今日,是谁让他来的?
正思虑,白维铮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说,“不必多想。”
高永璨抬起眼。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就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目光也不再是方才应对柳文渊时的冷硬威压。
“王琅此举,不过是想在我与鲜卑之间,再添一把干柴。”白维铮语气平缓,“他送来的礼,说的话,都当不得真。我既留你在云中,便不会因旁人几句机巧闲言、几份别有用心的厚礼,就伤害你。”
这话稳稳地落在她有些飘摇的心绪上,可没等她将这安抚全然接住,他话锋又是一转。
“你我如今是同在一条船上。风急浪高,我们总要彼此看得真切些,心里才踏实。”他直视着她,语气诚恳,“有些事,我不问,不代表我不想知道。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他要的,不仅是她这个人在云中,更是她与他之间,有一份毫无保留的同心。
高永璨径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没有上位者惯有的猜忌,只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信任?
涿绛的信送到并州了!
他接受雁门了!
是的。
涿绛的信送到并州了。
白维铮接到了涿绛递来的书信。信里言辞恳切,颇有归附之意。结合她前些日子“恰好”去过白马寺,见过涿绛……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她那日的“祈福”,实则是为了暗中会见雁门来人,劝说张涿绛认清形势,归顺并州。这份“功劳”,虽然她从未提及,却让他对她的“立场”和“能力”更加确信无疑。这份信任,此刻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也成了他愿意为她挡下王家明枪暗箭的底气。
“将军之意,我明白了。谢谢将军。”高永璨心里一喜,含笑回道。
白维铮看着她越发温柔的眸子,心中那丝因王家挑衅而生的冷怒,渐渐平息下去。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是他从鲜卑人手里救起的,是他愿意留在身边参赞军务的,也是让他觉得这冰冷边塞,似乎有了些许不同意味的人。
除去雁门的消息,扬州那边的探子也将最近探到的消息送回并州了。
那位真正的“承欢公主”,早已隐入扬州城的寻常巷陌,嫁作丝绸商妇,日日对着算盘珠子和绫罗绸缎打发晨昏。
这消息初入耳,便在他心头漾开涟漪。
她没有骗他。那位公主,竟真这般淡泊,甘愿将锦绣前程换作市井炊烟。
白维铮这般想着,心头对高氏的那点怨怼,也悄悄散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