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9、攻下幽州

　　这不仅仅是具体的方略，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涿绛再次单膝跪地，激动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战栗：“末将谢殿下信任！定不负所托！”

　　高永璨扶起他，转问起最紧要的军情。
　　“鲜卑失了平城，可有反扑迹象？”

　　涿绛摇头：“平城残破，慕容俨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但边境巡哨较往日频繁许多。”

　　“不可大意。”高永璨提醒道，“平城在他们眼里虽无用，但也是他们眼皮底下的一块地。你回去后，再多派些兵士巩固城防。慕容俨此人，不可小觑。”

　　“末将明白！”

　　高永璨沉默片刻，才接着说：“雁门孤悬，终非长久之计。你暗中遣一心腹之人，设法以‘保境安民、共御外侮’为由，向并州示好，试探白维铮的态度。若能取得白维铮些许信任，互为犄角，于雁门便是多一分生机。”

　　涿绛眼神一凛，随即重重点头：“好！”

　　高永璨看着他，郑重道，“知会雁门众将士，一切行动，以保全自身为上。蛰伏，等待，高筑墙，广积粮。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安居乐业，好好活着，才有将来。”

　　涿绛心头巨震，抬眼望去。昏暗的光线里，公主殿下面容平静，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深不见底的决绝与忍耐。

　　他喉头一哽，重重抱拳：“谨记殿下教诲！”

　　就在这时，楼下远远传来寺庙卫兵有些模糊的询问声，似乎在找什么人，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涿绛神色一紧。

　　“殿下保重！”他不再多言，深深望了高永璨一眼。随即身影一晃，灵活地闪身而出，融入外面高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后山嶙峋的乱石中。

　　高永璨在经阁内静静站了片刻，从一旁的书架上随手挑了两本《金刚经》下来，才下楼出去。

　　门外，放生池畔依旧是一片枯寂的静谧。寒风掠过，与地面相擦发出飒飒细响，清冷得很。

　　她刚在池边石栏前站定，阿羽便提着一个油纸包，匆匆赶了回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姑娘，买来了，”她将油纸包递过来，声音带着些许跑动后的轻喘，“刚做好的糖渍山楂，还热乎着呢。”

　　那油纸包透着暖意，一股甜丝丝的蜜糖气味，混着山楂果的微酸，幽幽地散入清冷的空气中。

　　高永璨接过，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山楂果肉紧实，外层的糖壳甜中带酸，很是开胃。
　　她慢慢咀嚼着，点头赞道：“果然很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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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马车在青石路上晃晃悠悠。高永璨靠着车壁，微微阖着眼。糖渍山楂那点子酸甜，还在唇齿间若有若无地缠着，混着手中《金刚经》陈旧檀香的气味，一时竟分不清哪一样更真切些。

　　前路依旧雾霭重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在胸口的浊闷都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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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云中城，郡守府，书房内，白维铮正在批阅文书。

　　一道黑影如同轻烟般落入房中，伏地无声。是白维铮的暗卫。

　　“将军。顾先生今日在白马寺，借买零嘴支开阿羽，于后寺旧经阁楼中，见了雁门的守将，涿绛。”

　　“他们说了什么？”白维铮朱笔批着文书，声音毫无起伏。

　　他早知道，她去寺庙，另有所图。

　　“涿绛防备心极高，属下隔得远，听不清楚。”

　　白维铮执笔的手顿住，朱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并未抬头，继续问道：“他之后去了何处？”

　　“涿绛出城后向东南方向潜行，应是往雁门而去。”

　　白维铮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近椅背，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他冷声吩咐道，“跟着涿绛，看他回雁门之后做了什么。”

　　“是。”暗卫应声，身影一晃，便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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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白马寺回来后，高永璨便愈发地少出门了。

　　她每日的活动，是极固定的。天光一亮，她便起身在临窗的方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两卷《金刚经》。她看得很慢，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抚过纸页边缘，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经文深奥，她不求甚解，只是需要这么一段屏息凝神的时辰，将夜里那些纷杂的思虑，暂且按下，让心静下来。

　　午后，若是日头好，她便移坐到窗下那张膝琴前信手拨弄。

　　阿羽在灶间或是院里忙活时，总能听见这断断续续的琴声。起初她没在意，后来渐渐咂摸出些不同来。姑娘刚来时也弹琴，那琴音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寂寥与空落，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没着没落的。可这些日子，那琴音却像是被什么细细的筛子筛过一道，滤掉了那些虚浮的东西，沉甸甸地落下来。依旧不成曲调，却有了分量，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在人心上，甚至能听出一点往下扎的、沉实的力气。阿羽略懂一点琴理，觉得这声音听着让人安心。
　　她私下里跟晴山嘀咕：“定是白马寺的菩萨灵验，姑娘去了一回，心里便松快了。改日咱们再去多拜几拜。”

　　晴山的肚子一日一日，眼见着隆起来了些，她偶尔抚着肚子，眼神复杂，有痛楚，有茫然，也有属于母亲的柔光。

　　阿羽最初有些惊讶，但揣摩出晴山的肚子是在鲜卑不幸遭难才有的之后，对她也更多了几分照顾。

　　高永璨怕晴山悄悄传信不方便，想停了晴山传信的工作，晴山不愿。高永璨又托柏庄请过几次大夫来看，都说胎象还算安稳，她才由着晴山的想法。

　　日子便这么流水似的过着。
　　并州的属官，起初只知白将军身边多了一位颇受器重的“高先生”，月白衣袍，清瘦沉默。后来不知怎么，渐渐都晓得了这位“先生”原是位女子。有诧异的，有私下议论的，但见将军本人浑不在意，议事时照常唤她，交付的文书也不避她，便也都识趣地闭了嘴。

　　在这边塞之地，将军的意志便是最高的规矩，他说可以，那便可以。只是茶余饭后，难免添了些捕风捉影的谈资。

　　但外头的局势，却不似这小院里的日子这般平静。鲜卑慕容俨自粮草被烧、向西退兵后，也像铁了心似的，跟并州杠上了。大规模的进攻没有，小股的探子、细作却如同夏日蚊蚋，怎么也打不绝。隔三岔五，城里便能揪出一两个形迹可疑的。审也审不出太多名堂，只说奉命来探听云中虚实。

　　白维铮下令加强了各处的盘查与夜巡，云中城又变成了一个被不断敲打的铁桶，发出沉闷而戒备的回响。

　　就在并州上下都绷紧了弦，防备着慕容俨何时会卷土重来时，一边的幽州，却骤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二月底，天刚暖了些，慕容俨就在粮草被烧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大缙北边防御相对薄弱的幽州，不到半月，幽州城破。郡守袁允被慕容俨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幽州残破的城楼之上。

　　消息传到云中时，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炭盆里的火“噼啪”的响声，都惊得几个参军肩膀一颤。

　　白维铮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代表幽州的那个墨点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幽州虽非他的辖地，但同属北境防线，唇亡齿寒。
　　更令人心惊的是慕容俨用兵之诡谲狠辣，以及那份不计代价、说打就打的凶悍。

　　震惊的不止并州。大缙朝廷更是如同被一根闷棍敲在头顶。在洛阳温柔乡里掌权的王琅，原本冷眼看着慕容俨打才没有，准备坐山观虎斗，甚至想趁机削弱边镇，没想到慕容俨耍得一手障眼法，竞直接攻了幽州。

　　王琅此刻彻底慌了神。幽州一失，西边门户洞开，慕容俨的铁骑若顺势南下，攻下洛阳，并非不可能。
　　他再也坐不住了，仓促间派出使者，带着厚重的礼物与“抚慰”的旨意，急急北上，想要“议和”。

　　慕容俨的回复很快，也很直接。

　　议和可以，但要王琅亲自率军，以臣子之礼前来河内会谈。

　　这条件近乎侮辱。可更让人不齿的是，王琅，他竟然……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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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来并州时，慕容俨已经攻下幽州半月有余，这期间，鲜卑跟并州的摩擦一直没停。

　　并州的将领们在商议防务收到这个消息，不知谁先起的头，嗤笑了一声。随即，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充满鄙夷的议论便蔓延开来。

　　“王司马？嘿，好大的气派！亲自‘率军’去议和？只怕带的不是兵，是金银绢帛、歌姬舞女吧！”
　　“大缙的脸面，这回算是彻底丢到鲜卑人的马粪堆里去了！”
　　“难怪慕容俨敢如此嚣张，正是瞧准了咱们那位‘朝廷’的软骨头！”
　　“议和？以臣礼，怕是去纳贡称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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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维铮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一直凉到心里。他目光掠过坐在下首的高永璨，她正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一份粮册，指尖停在某一页，半晌没有翻动。不知她听到这些，心里作何感想。那洛阳，那朝廷，终究是她曾经名义上归属的地方。

　　高永璨确实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王琅的怯懦，朝廷的颜面扫地，她并不意外，甚至有种近乎麻木的“果然如此”。只是，慕容一此举，当真只是为了羞辱王琅，攫取更多利益吗？他打下幽州，又逼王琅亲至，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针对整个大缙，或是……针对某些特定之人的图谋？

　　她合上粮册，抬起眼，正对上白维铮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又各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