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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逃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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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枝叶蔽天,昏蒙蒙不见星月,只偶尔漏下几缕破碎的幽光。两人不敢停歇,提着气在盘根错节的树影间奔逃。
好不容易不见追兵,两人在一条小溪边歇息。
晴山一手扶树,一手按着腰间短刃,警惕地环视四周。枯叶细微的窸窣声都叫她背脊紧绷。她忧心道:“殿下,他们定会搜林。接下来……怎么办?”
高永璨背靠着一株老松,胸口轻轻起伏。
她闭目定了定神,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因久未沾水而低哑:“我不会武艺,二人同行都难北上……分头行事,方有一线生机。”
说罢,她蹲下身,就着溪边苔石上朦胧的水光,拾起一截枯枝,在湿泥上迅速勾勒。枝尖划过,留下清晰简峭的线路:“从此地向北,绕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废弃的古道,可通并州代郡。你向西行,沿山脚潜去渔阳,再从渔阳转道龙阳,联络蛰伏在那里的暗卫,命他们速至代郡城西的驿站接应我。我独自从古道往代郡去。”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晴山,冷静道,“若十日内等不到我,你便带着他们直去雁门,不必回头。”
晴山眼眶已红:“殿下!您孤身一人怎么能行,让晴山跟着您吧!哪怕豁出这条命——”
“晴山。”高永璨轻声打断,指尖在她微颤的嘴唇上轻轻一按。
许多话不必出口,主仆多年,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此刻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两人最后对视一眼,旋即转身,一个逆着溪流向上,一个顺着水声向下。
溪水潺潺,将人声吞没殆尽。
高永璨抱着膝琴往前走,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身后只有无边的夜,和夜中潜藏的无数双眼睛。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溪流转向,她踩着没过脚踝的冷水继续向北前行。寒意从脚底攀上来,顺着小腿、膝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咬紧牙关,直到踏过溪流,才扶着山壁停下。
北疆的山,多是南北走向。只要一直向北,就能走出去。
歇了片刻,她重新辨认方向。山壁上生着厚厚的苔藓,她伸手摸了摸,苔色深绿,触手潮湿。
这是北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转身,朝着苔藓更密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更深的黑暗。
天将明未明时,她找到一处岩缝。
这缝隙极窄,勉强容一人侧身挤入。里头倒是干燥,铺着厚厚的落叶,不知是什么小兽废弃的巢穴。她顾不得许多,蜷身钻进去,用落叶掩住入口,才敢闭上眼。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走出这片连绵的山林,就是代郡地界。到了代郡,她可以寻个客栈休息,等晴山来找她……
昏沉间,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倏然睁眼,浑身绷紧,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膝琴。
脚步声停在岩缝外不远处。
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漏了几字入耳:“……搜了一夜……这边没有……”
另一人道:“往北追,公主不会武艺,走不快。”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永璨屏住的呼吸,过了很久才缓缓吐出。
——追到这,这些人真是铁了心要拿她回去。
她正想起身离开,小腿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啊……”她低呼一声,猛地低头,只见一道碧影倏地窜入石缝,唯余额间一点朱砂红,艳得刺目。
高永璨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冻。
她认得这蛇。去年除夕,鲜卑宇文部的使臣入宫朝贺,随行驯蛇人便曾展示此蛇,名曰“朱痕”。使臣当时傲然道,此蛇乃宇文部秘养,嗅觉极灵,一旦沾染上追踪之人的气味,纵逃千里亦可寻觅;若被咬中,毒性剧烈,必定苦痛难当。
思绪未落,伤口处已迅速肿起,乌紫漫开,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她额上渗出冷汗,忙伸手去袖里找随身携带的解毒药。
父皇多年筹谋,送她北上,绝非为了让她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可这蛇毒猛烈远超预料。还没摸到解毒丸的瓶子,她便觉眼前阵阵发黑,她挣扎着想站起,双腿却软如棉絮,使不上半分力气。
视线模糊之际,几道身影自树后转出,皆着鲜卑服饰。
“公主殿下,”一人操着生硬的汉语,嘴角咧开一抹狞笑,“这‘朱痕’的滋味,可还受用?”
高永璨张口欲言,喉中却只溢出破碎的气音。
她的意识迅速涣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俯身拾琴的蒙面人。那人手背上,一道狰狞刀疤,如蜈蚣盘踞。
……
意识浮沉间,高永璨最先感知到的是冷。
不是溪水漫过脚踝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抽走她身体里残存的暖意。
她没有立刻睁眼。
身处险境,睁眼前要先听。听风的方向,听人的呼吸,听任何可能暴露处境的声音。
有风,有马蹄纷杂,有车轱辘碾过碎石路的声响。
她在行进的囚车中。
押运她的,是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队伍。队伍里面有两个身份高的长官。
她的耳中飘进断断续续的交谈。
“……毁了这桩婚事,首领必有重赏。”
这人说着鲜卑话,是其中的一个长官。
高永璨推测,他的身份应当是首领的亲信。
另一人嗓音略清细些,高永璨辨出那是宇文部首领宇文林之弟,宇文卢。
宇文部的人,怎么会截了她的囚车?
她屏息凝神,将那些断续的鲜卑话一句句灌进脑袋里。
“……河内那边怎么说?”
“张将军传信,大缙新君年幼,诸世家忙着争权,顾不上北边。只要人不在落在慕容部和王琅手里,谁管她去了哪里。”
“慕容部那边呢?”
“慕容老贼还等着迎亲呢,哈哈。等他知道新妇半路被劫,怕是脸都要气绿。”
笑声粗野,裹着风送进来。
高永璨静静听着,心底却已转过几道弯。
张将军——张禹。盘踞河内一带,兵强马肥,大缙早管不住他了。
张禹与宇文部暗通,劫她是为了破坏慕容部与大缙的盟约。慕容部若因此与洛阳翻脸,北疆必乱。乱中,谁能获利?
——盘踞河内的张禹,把持幽州的袁允,还有叱咤并州的白维铮。
囚车又一阵剧烈颠簸,她的头撞在木栏上,闷响一声。
外面倏然安静。
“醒了?”
是宇文卢的声音,他们停了马,声音比方才更近。
她感到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她不敢动。甚至让呼吸维持着方才的节奏。
“没醒。”
“醒了也没事,这毒够她疼一路了。”宇文卢说。
说完,马车再次动起来。
“大人,前方有岔路。往西是奔并州,往东绕道渔阳北境,慕容部的探子可能在那一片出没。”鲜卑说。
“往西。”宇文卢的声音不带起伏。
“是。”
车轮转向,辚辚声变得滞涩,大约是拐上了土质松软的小路。
中了毒,高永璨的四肢软得使不上力,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白维铮……”鲜卑侍臣又跟宇文卢聊了起来,他浑啐了一口,“着实可恨!若非他在汾川设伏,淹了我们鲜卑三千石粮草……”
宇文卢冷笑:“所以慕容易才急着求娶这位公主,想拉拢南边那些软骨头……听说,这位公主早年与白维铮,还议过亲?”
高永璨心口猛然一缩。
是,三年前,确曾议过亲。
那时父皇欲借白家之势,抗衡王琅。白维铮之父白秉忠时任并州郡守,因高止推行的屯兵制度而手握重兵。两家若能联姻,便是最坚实的盟友。她还记得父皇提起这门亲事时,眼中灼灼的期许:“白家儿郎英武不凡,堪为良配。”
谁知,未等她见到那位“英武儿郎”,王琅便在皇家接风宴上,当着满朝文武,毒杀了白秉忠。而本该赴宴的白维铮,因边关军情未入洛阳,逃过一劫。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高家顷刻间从欲结之亲,变成了白维铮心中设计灭门的仇雠。
囚车狠狠一颠,高永璨的思绪也随之震荡。
“并州的白维铮,现在可死不得,”宇文卢声音阴沉,“他可是大缙唯一能让慕容易吃瘪的人。”
远处隐约传来苍凉的狼嚎。高永璨悄悄向角落挪了挪,膝琴冰凉地贴着手臂,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
日头渐渐西斜,囚车终于停下。
“扎营。”宇文卢的声音。
嘈杂声起,有人卸马,有人生火,有人拎着水囊往这边走来。
高永璨听见那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囚车旁。
“还没醒?”
“没。跟死了一样。”
“别大意。大人交代了,今夜加两个看守。”
“知道了知道了。”
夜幕降临。
篝火燃起,肉香飘散。看守们轮番吃饭、换岗,说话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只剩下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高永璨睁开眼。
月光从囚车的木栏缝隙漏进来,照出狭窄的空间:三尺见方,四面木栏,门上有锁。她蜷在角落,身旁是膝琴包裹,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她试着动了动腿。
还是软,但比白天有力气了。
她慢慢坐起身,透过木栏,她望向外面。
篝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守夜的有两人,一个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打盹,一个坐在火堆旁,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其余人裹着毡毯睡在火堆周围,鼾声此起彼伏。
宇文卢不在。大约是在不远处单独扎了帐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最后落在火堆旁的一匹马身上。马鞍齐全,水囊挂着,一侧还系着一个装干粮的皮囊。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
轻轻握了握手,有点疼,但能忍。
她打开包膝琴的包裹,从琴底摸出了一把匕首,冰凉的匕身贴着掌心。
不能急。要等。等后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她靠在木栏上,闭上眼,让自己休息。可脑子没有停,一直在转。
她要去代郡等晴山。
代郡,白维铮的地盘。
她闭着眼,在心里勾勒路线:从这往南,绕过那座山,穿过那日她走过的古道,再折向西北,就是代郡。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火堆旁那匹马。
若能在逃走时把马牵走,就有三成胜算。
下定决心,她缓缓握紧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