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8、密会臣属

　　之后的日子，白维铮对高永璨越发看中。军中事务，只要不是极度机密的，常会叫上她一块来商议。

　　大多时候，她都是安静地坐在下首不显眼的位置。常常一整场下来，她都不说一句话，只静静聆听那些枯燥的粮秣数字、防区轮换、斥候汇报。

　　偶尔，白淮铮会将目光转向她，问一句：“顾先生怎么看？”

　　这时，她才会说点自己的看法。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指出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或是提出几个的调整建议。

　　从不显山露水，短短几句却能让在座众人眼中掠过异色。

　　信任，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静默与偶尔的精辟见解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白维铮给她看的文书范围渐广，有些甚至涉及并州与周边势力的微妙关系。她来者不拒，看得很仔细，却从不多问，更不越界。

　　高永璨心里有自己的谋算，涿绛拿下平城，只是第一步。孤悬塞外的城池练出的兵器能否守住？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步步筹谋。

　　在一次将谏书送还白维铮时，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将军，雁门的张将军新复平城，虽是喜讯，但孤城难守。不知那边后续防务，云中这边可会策应？”

　　白维铮正在批另一份公文，闻言笔尖未停：“他能打下平城，自有他的章法。高氏既委他以重任，便是信他能为。”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有一丝忌惮。

　　显然，他认为雁门是高氏的地盘。
　　他并未将雁门算在并州的庇护区。甚至，颇有敌意。

　　高永璨不再多言，行礼退出。回到小院，她立即让晴山设法给景泰去了信，只有一句：“欲见涿绛。”

　　见面机会来得偶然，又正是时候。

　　云中城的过了新年，冷意更甚。白天，日头尚有些暖意，一到傍晚，风便换了脾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削得人生疼。城外的荒草也全黄了，倒伏下去，露出灰褐的地皮。早起时，檐下、井沿、枯草的叶尖上，便凝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寒露。

　　新年的头场寒露一过，城里的老人便要抬着指头算日子了。再过三五日，入了二月，便是去城西庙堂里祈福的日子。
　　这习俗不知在云中这地方传了多少代，说是庙里有尊灵验的古佛，能在庇佑一方水土，家宅平安，牲畜无恙。
　　这几日，街巷里总能听见妇人絮絮地商量，谁家备了新的香烛，谁家要捐些灯油钱；孩童们也兴奋，因为这一日能跟着大人出城。

　　白维铮是不信这些神佛的。他信的是手中刀，是麾下卒，是夯实的城墙与充足的粮草。但为将一方，便不能不顾及民心。这祈福与其说是求神拜佛，不如说是百姓在开春前，给自己寻一个心安，也给这绷得太紧的边城，添一丝热闹与盼头。因此，他虽不参与，却也循例安排，拨一队兵士去修缮庙堂。

　　高永璨在院里听阿羽说起祈福的事时，念头飞转。
　　寺庙……城西……
　　那寺她虽未去过，但她以前看过云中城的风物志。那里面说，云中城城西五里处有一座庙，依山而建。
　　香客往来，鱼龙混杂，那确实是个易于遮掩行迹的地方。

　　待阿羽说完，她立刻去内室换了身颜色略亮些的藕荷色的冬衣。
　　然后出了院门，径直往官邸去了。

　　她要去找白维铮。

　　她到官邸书房时，白维铮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并州荒地开垦的明细文书，他眉头微锁，时不时用朱笔圈点几下。

　　“将军。” 高永璨在离书案三四步远处停下，恭敬行礼。

　　白维铮未抬头，只“嗯”了一声，笔下未停。

　　高永璨静静等着，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厚重的洮砚上，墨汁浓黑，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待他批完那一页，搁下笔，抬起头时，她才温声道：“听说过两日，城西寺庙有祈福之仪，是云中多年的旧俗。”

　　她说完，白维铮才抬眼看着她。

　　他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惊艳。

　　她极少穿女装来官邸，且今日她穿的这身衣服，颜色很衬她。

　　“我如今既暂居云中，”高永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恳切“受将军与城中百姓庇护，心中感念。晴山身子不便，又有许多……”
　　说到这里，她的眼睫微微垂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怀念，“便想着，能否随行入寺，为她……也为此地安宁，祈一份福，上一炷香。略尽心意，也算……半个云中人了。”

　　她说得入情入理，姿态放得低，理由也光明正大，挑不出错处。一个寄居的女子，想为身边的同伴祈福，顺便融入当地，于情于理，都显得顺乎自然。

　　白维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今日的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眉眼间也添了几分柔和的期许。他想起那日她坦诚晴山之事时的模样，想起她平日议事时安静聆听、偶尔点睛的敏锐。
　　他想，她是在试着“留下”吗？

　　“寺中人多杂乱。”他开口，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带几个军士随行，早去早回。”

　　这便是准了，且考虑得周到。

　　高永璨心中一定，面上适时露出些许感激，又垂下眸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将军体恤。”

　　“去吧。”白维铮重新拿起一份文书，目光已落回纸面。

　　高永璨不再多言，轻轻退了出去。走出书房，穿过庭院，直到迈出官邸那厚重的门槛，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她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回到小院，阿羽听说她准备去祈福，很是高兴，立刻便开始盘算要带些什么，香烛要不要自己备，衣裳穿哪件厚实又得体。

　　晴山则拉着高永璨的手，眼里有担忧，低声道：“姑娘，路上当心。”

　　高永璨拍拍她的手背，微微一笑：“不妨事，就是去上炷香，很快便回。”她目光扫过晴山的小腹，眼神柔和下来，“你且安心在家，等我替你多求一份平安。”

　　窗外，天色向晚，风似乎小了些，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天空。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笔直地升起，在这肃杀的冬日傍晚，显出一种朴素的温暖与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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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福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干冷的北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残叶。寺庙里，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高永璨进了寺庙，焚香，跪拜，神情虔诚。
　　阿羽和几个乔装的兵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仪式毕，高永璨想在寺中游览，几人便去了寺庙后一处僻静的放生池边。
　　池水已结了层薄冰，映着灰白的天光，萧索得很。

　　高永璨看着池面，对身旁的阿羽轻声道：“来时见寺院前有个卖糖葫芦的，糖葫芦红彤彤地瞧着喜兴。听说是北地冬日才有的小食，真想尝一尝了。”
　　她语气随意，带着些许女儿家的馋意。

　　阿羽知道高永璨挑嘴，此刻好不容易有想吃的，她自然是要满足她的。
　　她连忙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买。”

　　“好。”高永璨微微一笑，“我去经书阁里看看，挑几本就回这池边等你。”

　　阿羽点头，随后嘱咐另外两名兵士仔细护卫，自己则快步去了寺庙门口。

　　待阿羽身影消失，高永璨面上的浅笑便淡了下去。她沿着放生池缓步而行，

　　放生池的尽头，有一间旧经阁，门扉虚掩，露着一道幽深的缝。她停下脚步，对随行的侍卫温声道：“我想寻几本静心的经书，你们在门口便可。”

　　乔装的侍卫抱拳应下，分立门侧。

　　高永璨推门而入。阁内光线昏晦，陈年的经卷堆叠如山，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老旧梁木混合的沉郁气味。她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外界最后一缕天光也隔绝在外。

　　楼梯是木质的，有些年月了，她一踩上去便发出“嘎吱”的呻吟，在空旷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上了经阁二楼，“咚”一声闷响后，她听见了一道压抑着激动的男声：“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高永璨缓缓转过身。

　　一个年轻魁梧的身影，正单膝跪在她身后。
　　他穿着寻常商旅的深褐色棉袍，肩背挺直，五官周正，眉宇间是磨砺出的风霜与锐气。
　　是雁门守将，涿绛。

　　“起来说话。”高永璨扶起他，低声道，“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雁门近况如何？一切可还安好？”

　　涿绛站起身，抱拳回道：“回殿下，平城虽已拿下，但如今的雁门，失了朝廷的补给线……孤悬塞外，粮饷时断时续，全赖往年积存与就地筹措。西北的慕容部虎视眈眈，东面的并州……也不友好。处境……着实艰难。”

　　言及此处，涿绛的声音低了很多，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再次开口时，他话里带了一股坚韧勃发的力量：“但将士们得知殿下无恙，已至北地，无不感念苍天有眼！日夜期盼殿下能早至雁门，带领我等杀出一条生路！重振高氏正统！”

　　他眼中的火苗跳动着，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

　　高永璨轻轻点了点头。
　　人心未散，这便好。

　　她冷静说道：“平城与雁门接壤的西北方向，有一片隐蔽山谷，‘哑谷’，土地广阔，虽不算肥沃，但春秋引雪水可灌。你回去后，可暗中招募流民或安置伤残老卒家属，租赁与他们垦种，所产粮秣，专供雁门军需，或可稍解燃眉。此事需低调进行，勿招人眼。”

　　涿绛点头。

　　她继续道：“和亲之前，一些贵重器皿、金珠细软，我便已命人分批秘密运抵雁门，藏于官邸库房之内。如今非常之时，你可酌情取出，兑换成粮食、药材、铁器，以济军用。此事，你自行斟酌，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