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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料峭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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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白维铮话锋一转,看着她,“还要谢过你当年的送我半块胡饼的恩情,若非你救我,我大概是回不到并州。”
他又提起了此事。
是救命之恩,也是高止谋算他们两人交集的起点。
高永璨问心有愧。她不愿再听下去,便立刻截断他的话头:“将军言重了。微末相助,不足挂齿。如今我既为并州的‘顾先生’,自当竭尽所能为并州效力。”
白维铮看着她,眸色在月光下像一潭望不见底的静水。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极煞风景的问题。
“你对高氏如此忠心。可知那位承欢公主,如今是何想法?她若有手段,未必不能在这乱世中有一番作为。”
高永璨一愣,随时垂下眼帘,掩去这一瞬间的情绪翻涌。
再抬起眼时,她冷静回道:“公主殿下她性子淡泊,不喜纷争。她只愿做个闲云野鹤,了此一生,并无野心。”
“并无野心?”白维铮轻轻重复了一句,轻蔑道,“那为何不亲自来鲜卑和亲,却安排你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高永璨答得极快,“这是陛下他的安排,公主没有错,陛下,也没有错。”
谁都可以怨父亲,她不能。
父亲所图,虽不光彩,但件件为她。
“他没错?”白维铮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若非他奸诈,我父亲又何至于……”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如寒刃劈断了方才月下的温馨。
寒风乍起,月光似乎也冷了几分。
高永璨心中叹息。
杀父之仇,是横亘在高家与白家之间的一道深壑。
如今,她也只能迎上他的目光,劝解道:“将军,白老将军之事,陛下……或许有失察之责。但帝王居于九重,宵小环绕,谗言易入。更何况陛下……已驾崩,人死债消。过往恩怨,是否也该放下了?”
“放下?你说得轻巧。”
白维铮的话音沉甸甸的落在院子里,压得寒风都噤了声。
“有时候真想杀了你。”
高永璨知道他在说气话,但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气,她还是有些心虚。
她的父亲高止,在这件事里,并不无辜。
“将军,往事已矣。我们不是敌人。我愿助你应对眼前鲜卑之患,稳固北疆。至于旧日恩怨……若你不愿听,我绝不会再置喙。”
她这番话说得恭敬,却将方才因月色、因往事而生出的那点微澜,轻轻抚平了。
夜风吹过,冷得连月色也淡了几分,院中的清辉似乎也暗了下来。
白维铮看着她疏离的侧脸,越发觉得她就像她手下弹出的琴音,清则清矣,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触不到内里真实的温度。他胸中的那股愤懑,在她这冷静的回应下,一时无处着落。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中带着几分自嘲。他觉得自己愚昧。明知她的立场,明知她的身份,却将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轻易说出口。毫无防备就亮了自己感情的底牌。
他喜欢她,她却不喜欢他。
她答应他,开春有个好日子,成亲。
他不提,她便当这事没发生。
骗子!
他竟然会这么喜欢一个骗子。
这个认知让他苦恼。他突然就不想见她,不想跟她说话了。
“夜凉,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
高永璨起身,默默行礼相送。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高永璨坐回石凳上。月光洒满庭院,一片清辉,凉意瘆人。
白维铮走出小院,并未立刻回官邸。他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后足尖一点,跃上了不远处的一堵高墙。墙头积雪滑落,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回望小院。
月光勾勒出高永璨坐在石桌旁的纤细身影。
他觉得她就像一幅画,清冷,寂寥,遥不可及。此刻,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是在想他方才那些话?还是在想她那位“淡泊无争”的公主?
“你总会看清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高氏,那些皇室,是何等凉薄可恶。”
夜风吹过,料峭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
“你,总会知道的。”
他回到官邸,柏庄呈上了一个足以轰动北疆的消息。
斥候送来的战报极为简略,只说“张涿绛率部夜袭,斩获若干,余敌溃散,克复平城”。
第二天,这个轰动全城的消息,就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雁门方向传来军报。
——雁门新到任的守将张涿绛,在鲜卑主力围攻云中城外,率部出关,突袭了鲜卑占据十余年的平城,竟一举攻克!
并州众人议论纷纷,有夸他勇武果断、用兵如神的;也有说他不过是趁虚捡漏,攻一座荒城,算不得什么本事,反而冒失。
只有高永璨知道,那座“荒城”之下,埋着什么。她对攻下平城这件事,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因为战争最重要的铁器来源,她有了。深埋地下的铁脉,一旦开采冶炼,便能源源不断地打造出刀剑、箭镞、甲片……这些,这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这几日,景泰也悄悄递进来一封信,是通过晴山转交的。
除了涿绛攻下平城的具体战报和后续安排,他还说了洛阳传来的两桩消息。
第一桩,沈家与王家联姻。沈至河迎娶王家嫡女,婚礼极尽奢华,据说十里红妆,轰动洛阳。王谢世家,门当户对,一时传为佳话。
高永璨展开这信时,屋里只有她和晴山。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风,雪落无声,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在窗棂上。灯烛静静燃着,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她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她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早还了断的旧事。
可当“沈至河”三个字和“迎娶王家嫡女”连在一起,她心口还是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一下,痛意尖锐。
她仿佛又看见了梦中的洛阳城。
春日,喧闹的街市,沈至河骑着白马,穿着大红吉服,笑容温润如玉,去迎娶他的新娘。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愣住,随即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平复心绪,她继续往后看到第二桩事。
——沈家派了许多人去扬州,说是找公主,动作颇大。
找就找,反正找不到。
她思绪一转,便落到了眼前更为紧迫的事情上。
晴山的肚子,快瞒不住了。
小院虽僻静,但时日久了,总会叫人看出端倪。与其被动等人发现,不如主动摊开。
……
又过了几天,天气不错。她主动去官邸找白维铮。
她到官邸时,白维铮正在书房批阅文书,见她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了晴山的事。
她说晴山是她相处多年的姐妹,情同手足。当初随公主和亲,不幸被裹挟去了鲜卑,在逃离鲜卑途中遭了难……如今有了身孕。孩子无辜,她想生下这个孩子。她恳请将军允准,让小院收留晴山,直至生产。
白维铮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早已从影卫的回报里知道了“晴山”的来历——公主的贴身侍女,不知怎么从鲜卑逃了出来,辗转去了雁门,又从雁门来了并州。
每一步,都蹊跷。但又什么都查不出来。
此刻高永璨主动坦诚,说是“受辱逃出”,倒勾起了他几分怜悯之心。一个弱女子,在那般虎狼之地遭遇不幸,侥幸逃出生天,确实可怜,也确实值得善待。
他还想到另一层。若那日,他没有拦下宇文卢的囚车,没有将她救出,那此刻她的境遇,或许比这晴山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随即,庆幸涌上来。
还好,那日他去了。
同时,他也有些惊讶。
南人……这么在乎孩子的吗?晴山她自己都寄人篱下,朝不保夕了,还想着要把孩子生下来……
那……她若有孩子……在并州,她还会想走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难以磨灭。
他抬眼看向她。她坐在那里,身姿笔挺,月白的衣裳衬得她眉眼愈发清雅沉静。
她应当是个很好的母亲。
“既是你的人,你自行安置便是。”他开口,语气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小院那里,可以再拨两个稳妥的女婢过去,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柏庄说便是。那院子既给了你住,里面的事,你自己便可做主。”
高永璨微微一怔,旋即起身行礼,道谢,转身离去。
白维铮望着那空了的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半晌,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