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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途中生变 涿郡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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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郡九月,霜色刚显。
官道两旁,树高林深,一片灰绿。
忽听得鸾铃声响,自洛阳方向迤逦行来一队人马。前有旌旗导引,后有甲士随行,中间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领头一架八宝香车,赤金鸾铃,绣幔珠帘。香车内,承欢公主高永璨执素笺的手指蓦地一颤,手上那封薄如蝉翼的密信,似有千钧重。
美目微垂,白纸黑字。
——帝于昨日崩。
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父皇临别的叮嘱又在她的耳畔响起。
“璨儿,朕大限将至。待朕去后,洛阳各世家必会将你锁于重重朱门之内……和亲只是一步解开你束缚的棋。
鲜卑如狼,慕容易年迈暴戾,绝非良配!北疆雁门城内,朕已密伏两万玄甲,唯私玺可调动。璨儿聪慧,定能安全抵达雁门。”
最开始,高止想让高永璨去扬州。富庶安乐,是他作为父亲对独女的期盼。
……
三个月前,高永璨自己选的路,亦是扬州。
她藏着一段私心。那私心里浸着沈太傅家的长子,沈至河。她是将一颗心悄悄系在他身上的。而他待她,亦是温柔周全。
夜深人静时,她常对烛自忖:若是在洛阳这权欲缠结的罗网里,她与他,怕不过是镜花水月,终难圆满;可若他愿随她南下扬州,褪去京华绣锦,做一对烟火巷陌里的寻常眷侣,或许……真能借得浮生一世闲,携手共白头。
可那日她刚将话儿婉转递出,他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臣不敢高攀。”
寥寥数字如冰刃,斩断所有温热。
不过三日,沈家便与如日中天的王家换了庚帖。
她自然是难过的。却也只默默将那些攒了多年的旧物:他遗落的白玉佩、彼此酬和的诗笺、还有他灯下为她细细刻的木簪……都收进一方紫檀小匣,锁在了妆奁最深的暗格里。
她不怨他。他性子本就淡泊,不愿卷入朝堂风波、权势更迭,也是正常。
后来,鲜卑求亲的国书递到御前,父皇允得爽利。她也未往心里去。
横竖是个幌子,她要去的,是扬州。
直到那日黄昏,她在公主府荷塘边撒鱼食,听见假山后两个小宫女压着声儿嚼舌根: “……听说是顾家小姐自己求着去和亲的。”
“哪是自愿?昨儿还瞧见她在琴阁后头哭,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她们口中的顾家小姐,是和她一同长大的顾月。两人是实打实的闺中密友。
高永璨眼前蓦地浮起许多画面:顾月踮着脚为她鬓边簪新采的茉莉,指尖带着清甜的香;顾月坐在琴案那一头,陪她一遍遍抚《高山流水》,弦音泠泠,如诉如慕;去年元宵夜,顾月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凑到她耳边,颊染绯云,声若蚊呐:“裴琰,他约我放河灯去啦。”
说完,她抿嘴笑开,眸中的光亮,比手里的灯盏更灼人。
如今这盏灯,也要灭了吗?
高永璨心里一揪。
昨日裴琰跪求父皇,愿以侍卫之身随护和亲队伍北上,她还不解,他怎么要要舍了顾月北上。
原来,竟是为了顾月才要北上。
他,也是个痴心人。
既如此,便成全他们罢。
——就由她去北疆。
她是公主,受大缙供养多年,也该为这山河做些什么。如此,既全了与顾月的手足情谊,亦能接过父皇经营北疆的遗志,不负他多年心血。
那一夜,太和殿的金砖冷如寒铁,她的额心重重叩下,声彻殿宇。
……
鸾铃碎响,车帷摇曳,塞外的风卷着砂砾扑进帘内,刺得高永璨倏然回神。
“公主,用盏凉茶罢。”贴身女官晴山递来茶盏,眼底忧色沉沉。
高永璨接过,茶汤入喉的凉意漫开刹那,一个念头倏然劈亮心底。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挑起车帘一线。目光缓缓掠过两侧荒茫的景色与冗长的仪仗。北疆的山川隘口、城池路径,她早已在心底描摹过千百遍。
放下帘,她低声道:“父皇驾崩了。眼下,已是死局……如今的洛阳,我若回去,是自投罗网,是死路。继续北上,和亲鲜卑,世家夺权,大缙动荡,鲜卑岂会错失南下良机?”
晴山听着,背脊渗出涔涔冷汗。她虽知局势危殆,却未想到已至绝境。
“公主,接应的人迟迟未至……护卫队长马呙,近来常与人密信往来……”
高永璨眸色一暗,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缠绕心头。
如今的大缙,南方十二世家簇拥着形同虚设的缙帝高止,西北并州九郡属白维铮,东南河内一带归张禹,东北幽州由袁允牢牢把持,北境鲜卑更是虎视眈眈……
这般情势下,马呙另择新主,也不奇怪。
高永璨敛住心神,压低嗓音对晴山道:“父皇的人不来,我们便自己去雁门。仪仗虽众,却非铁板一块。我们这般……”
如何联络暗桩,如何制造混乱,如何趁隙脱身,又如何与雁门守将涿绛接应……每一步,每一处可能的变故与应对,皆在她心中流转分明。
交代妥当,她抬眸,目光如炬:“公主府所属,依计前往雁门。”
晴山会意。
……
是夜,送亲队伍在背风的山谷扎营。篝火点点,巡卫幢幢。高永璨遣退左右,坐在帐内的菱花铜镜前。镜面昏黄,映出一张难掩倦色的容颜。
她抬手,缓缓卸去鬓边沉重的金钗玉簪。钗环尽除,青丝如瀑泻下。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间凝着拂不去的哀倦。
大军过了涿郡,便入渔阳,渔阳之后,便是鲜卑地界,到那时再转道雁门……
难如登天。
这一路,她早已在心中将那遁走的路线反复勾勒,何处藏身,何处接应……诸般细节,亦在心底推演了无数遍。
离洛阳前,她已将贵重细软、紧要文书,分批交由暗卫绕道先行运往雁门。眼下队伍中所余,不过是几箱充场面的嫁妆罢了。
如今,一定要在抵达渔阳之前遁去雁门。所有遁逃路线里,过并州的路,最安全。
现下,遁逃事宜都已安排好,但她心里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重。
帐外,风声愈紧。
她又想起送走顾月的那日。
她骗顾月去城外,那里有送她南下的马车。
顾月知晓真相,死死抓着她的袖角:“璨儿,我不能走!我、我去和亲,我去和亲!我是愿意的。”
她轻轻拂去顾月腮边泪痕:“阿月,你怕冷,北地苦寒,你受不住的。”
“可你……”
“我受得住。”她笑了笑,抬手让暗卫拉她上马车。
最后,她叮嘱顾月: “裴琰一个月之后,会‘病逝’。他是个好的,你们在扬州好好过。”
你们会圆满。
此刻回想,她不是不羡慕的。可羡慕有什么用呢?
沈至河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记忆里晃了晃,又散了。
她不怨他。真的不怨。
那方紫檀小匣,她没有带走。它同那些年少的痴念,一同锁进了洛阳的烟尘里。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起一角。
夜穹无星无月,沉沉如墨。远处的山影黑魆魆地蹲伏着,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营中篝火被朔风吹得明明灭灭,除了值守兵士,余人皆蜷缩帐中,抵御刺骨寒意。
忽然!一道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紧接着人声鼎沸、兵刃铿鸣,火焰“轰”地爆燃开来,噼啪作响!
“走水了!”
“有刺客!”
“反了!护卫队反了!”
……
混乱中,一道粗戾的嗓音响起,带着撕破脸的狠绝:“先皇驾崩,本将奉王琅王大司马之命,护送承欢公主回洛阳!逆者格杀勿论!”
——是马呙!
高永璨退回帐内,心直往下沉。
变故,竟来得这般快……
帐外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嚎声顷刻将营地扯入修罗场。火光透过帐幔,在她脸上投下凌乱晃动的影。
“殿下!”帐帘猛地被掀开,晴山带着一身血腥气扑入,急声道,“马呙反了!他的人正在围攻公主府的护卫……殿下,站在就得走!”
高永璨颔首,迅疾起身,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青衫侍女服。随后行至帐内那张跟随她多年的二尺膝琴边,用厚布仔细裹好,紧紧抱入怀中。
“走。”她声静如铁。
晴山掀帐,剑光已至帐前。她利落刺倒两名欲闯的兵士,随即紧紧握住高永璨的手,护着她往暗处疾退。
帐外景象惨烈:火借风势,吞噬数顶营帐,浓烟滚滚;尸骸横陈,忠心的高氏卫兵结作小阵,死死抵挡数倍之敌。
一名公主府卫瞥见高永璨,嘶声喊道:“晴山!带公主往西去!那林子密!”
晴山应声,众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高永璨依着对营地的熟悉,借卫兵以命相护,很快没入西侧深邃的密林。
回望营地,已成一片火海。冲天烈焰将半壁夜空染作猩红,鸾驾旌旗在火中扭曲、坍塌。无数人影在其中奔突、厮杀……更远处,流动的火把如毒蛇疾窜,正朝密林扑来。王琅派来的人,远比预想中更多。
高永璨最后一眼,正见马呙策马追来。
他被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箭贯穿胸膛,轰然坠马。
马呙虽死,不足惜。
可那些为她倒下的侍卫,却让她的眼眶骤然发热。她深深吸气,将翻涌的悲恸死死压回心底。
此刻,唯有活着离开,方不辜负那些以命相护的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