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接来晴山 ...
-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高永璨换了男装，用布巾束了发，便要去街上走走。
阿羽想跟着，她摆手拒绝，只说自己想独自看看这云中城。
景泰前几日给她传了讯，今日，晴山会云中城，她想去接她。
云中城不大，街道却纵横交错，因是边贸重镇，南腔北调混杂。路上铺面也极多，烙饼的，卖皮货的，贩茶叶的……
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也是，再有半个多月，就该过年了。
高永璨走到云中城北门时，她看到了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正要绕开，眼角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的青色粗布衣裳，背了个灰扑扑的小包袱。头上毡帽半旧，帽檐压得低低的，把脸遮了大半。
一阵北风卷过，扬起地上的细尘。
那人抬手挡了挡眼，毡帽被风推得向后一仰，露出她清秀的眉眼。也就在这当口，她的目光扫过街面，不偏不倚，正正对上了高永璨的眼。
四目相触，又很快分开。
高永璨心头一喜，脚步也转了方向，朝对面那人走去。
那人正是晴山。
两人碰面，高永璨低声道：“别出声，跟我来。”
白维铮派了几个亲兵保护她，她身后跟了人。
晴山显然注意到她身后的卫兵，也听景泰说过她的处境。她点了点头，跟在高永璨身后。
高永璨没有立刻回小院，她在一家生意不错的杂货铺前停了停，买了几包阿羽爱吃的肉脯，才往小院里面走。
回到小院时，已是正午。阳光将院子两侧的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橘色。
小院的门紧闭着，门前守着两名兵士穿着棉甲，站得笔直。见高永璨提着肉脯回来，正准备开门，却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个人。
年轻一点的兵士脸上露出诧异，他忙拿眼瞟向旁边年纪稍长的同伴，希望他拿个主意。
年长些的兵士眉头皱了一下，看着不远处保护高永璨的两个卫兵，没有开门。
将军吩咐过，这院子清静，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高永璨看出两人的疑惑，温声道：“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在路上遇着了，她无处可去，暂且安置在此。稍后，我亲自去官邸，向将军禀明。”
年长的兵士听了这话，便冲年轻的士兵点了下头，侧身让开一步，恭敬道：“顾先生请。”
年轻兵士见他如此，也赶忙让开。
高永璨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两人迈入小院后，高永璨反手将门合上，她轻轻叹一口气，想到稍后要去面对白维铮，她有点儿紧张。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能说的却太少。
轻叹了口气后，她看着一旁的晴山，晴山刚脱下毡帽，一头青丝草草绾在脑后，脸上满是奔波留下的风霜之色，那身不合体的男装更是衬得她异常瘦削单薄。
“晴山，你怎么瘦成这样……”她心疼道。
晴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着哭腔道：“殿下……我……我总算找到您了！”
高永璨放下肉脯扶起她，轻轻摇头，暗示她噤声，然后带她到正屋坐下，又让闻声出来的阿羽去打盆热水，找身干净衣物。
阿羽见来了生人，虽好奇也不敢多问，便依言去了。
热水端来，晴山梳洗换回女装。
高永璨在正房的方桌旁等她，阿羽已被打发去厨房准备些吃食，门也掩上了。
晴山洗去了尘土的脸，更加苍白憔悴。
高永璨看她在凳子上坐下，便急急问道：“那日我们分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需要替我去鲜卑？”
这是高永璨心中最大的疑窦。分别前，她们分明约定，晴山先去龙阳，找到雁门的人，再来代郡救她。
“我到了龙阳之后，”晴山开口，“刚与景泰他们汇合，鲜卑迎亲的人马，就到了涿郡。他们来得快，人也多，王琅的人，本来还在附近搜，见鲜卑人来了，就……就散了。”
“慕容易封了涿郡周边的路，不知怎么就找到了龙阳，径直围了我们暂住的酒楼，说要‘迎请公主鸾驾’。景泰出面周旋，说公主路上染疾，需要将养几日。可那些鲜卑人……根本不信，态度强硬得很。我在屋里听着，心一直往下沉。他们若接不到公主，绝不会罢休。若公主不在龙阳的消息传出去……”晴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但送亲队伍的所有人都活不成，鲜卑恐怕……恐怕还会以此为借口，向大缙发难。先帝刚去……殿……您也还没到安全之地。”
高永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孤立无援的送亲队伍，虎视眈眈的鲜卑骑兵。惊惶绝望，晴山没有选择。
“所以……”晴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自己走了出来。穿上了您留下的那套吉服，戴上帷帽，对慕容易说，我就是公主。”
“你……你做得很好……”
高永璨的眼圈也红了。
“殿下不要伤心，我的命……早在十四年前，你求太医去花房为我诊治时，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晴山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地望着高永璨，里面是毫不掺假的忠诚与依赖，“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安危更重要。只要能替殿下挡掉一点灾厄，争取一丝生机，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说得诚挚，没有半分犹疑与悔意。
高永璨望着她，心头酸胀得发疼。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瘦得像个猫崽的小女孩。她只是一时不忍，伸了手，从此，这小女孩陪在她身旁，将她当成了全部的天。
这份情谊，太重了。
“何况……”晴山见她泪落，更是伤心，她勉强笑了笑，试图宽慰高永璨，“我运气不算太差。刚到鲜卑王庭，慕容易就被慕容俨杀了。慕容俨认出了我是你身边的女官，没有为难我。他对外宣称杀了我们，可实际上却是客气地将我和一干随从，安全地送回了涿郡……”
晴山口中说着“运气不算太差”，可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和下意识蜷缩的身体，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高永璨知道，这“运气不算太差”背后，定是无数个如履薄冰的日夜。在完全陌生的异族之地，顶着“公主”的名头，却无真正的倚仗，那份煎熬，可想而知。
而慕容俨的“不为难”与“送往涿郡”，恐怕也另有目的。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晴山冰凉的手上。晴山的指尖冰凉。
“苦了你了。”高永璨的声音很轻。
晴山摇摇头，眼泪也扑簌簌落下，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哑声道：“能再见到殿下，一切就都值得。”
高永璨看着晴山低垂的眼睫和下意识蜷缩的手指，她很心疼。她与晴山相处多年，直觉告诉她，晴山有事瞒着她，还是大事。
刚想问，阿羽推门送来了午饭。
高永璨便让晴山先在厢房歇下，又嘱咐阿羽照看着。
她得先去找白维铮，晴山的出现瞒不过他。与其等他上门来问，不如自己先去说个明白。
于是，她再次出门，卫兵很快就将她带到白维铮处理公务的前厅。
白维铮正在看一份公文，见她进来，便放下公文，问道：“有事？”
“今日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旧友。”高永璨开门见山，“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唤作晴山。她流落至此，无处可去，我将她带回了小院。”
“旧友？”白维铮重复了一遍，“高永璨身边的女官？”
他果然疑心。
高永璨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道：“她并非从南边来。她是……随公主鸾驾去鲜卑和亲的贴身女官。”
前厅骤然一静。
白维铮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问道：“既然去了鲜卑，又怎么来了云中城？”
“和亲途中遇袭，她跟我一样，趁乱奔逃，一路流亡至此。其中细节，我不忍多问。我将她留下，一是旧日情分，二是她孤身女子，实在可怜。”
听高永璨说完，白维铮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公主的贴身女官……这身份太敏感。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若是后者，目的何在？监视？传递消息？抑或……他目光落在高永璨沉静略带焦色的脸上。她主动来告知，是坦荡，还是以退为进？
“你既然念着情分，便由你。”半晌，白维铮开口应下，“我会让人去核实她的身份。在此期间，你不能让她随意走动，更不能与外界传递消息。”
高永璨点头：“我明白的，多谢将军。”
白维铮闻言轻轻一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朗声问道：“用过午饭了么？”
“还不曾。”
“那正好，”白维铮站起身，笑着道，“一起用罢，我也饿了。”
他没给高永璨拒绝的机会。
……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接来晴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