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不愿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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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慕容俨身上。
鲜卑的新首领，他竟与大缙翻了脸。不仅杀了大缙和亲的公主，还杀了王琅派去鲜卑的使臣。
众人不由感慨，说胡人性情反复，说变就变。慕容俨此举，或许只是想从大缙多讨些好处。
谢延却不认为如此，他认为慕容俨曾在洛阳为质，日子定是十分艰难，恨极了大缙也是常情。大缙如今风雨飘摇，结盟未必是好事。
帐内一时议论纷纷。
高永璨没说话，但思绪一直没断。
——慕容俨在洛阳时，确实过得很惨，听身边的小婢们说过，世家子们常拿他当牲畜使唤，有时候还会抓他去郊外让他与野兽相搏。但父皇上位之后，给他拨了单独的宅子，平日待他也算亲厚，还允许他上学堂念书……他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如此急不可耐地撕破脸，攻伐大缙啊！
她隐隐觉得这背后或许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搅局，可这念头只在她脑中一转，便按下去了。因为探究这些，并无益处。况且，从并州的角度看，鲜卑与大缙交恶，未必是坏事。王琅一直视并州为眼中钉、肉中刺，鲜卑的强硬一定能牵扯住王琅的精力，减轻并州防御的压力。
正思忖间，她感到一道目光似乎扫了过来，很快，又移开了。
是白维铮。
他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目光掠过她时，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他没有开口问她，因为今日他带她来，只是为了宣告她的存在。
两个时辰后，议事终于散了。将领们各自领了命，便退出了议事厅。
厅里骤然空阔下来，也静下来。尘埃在从门缝透进的阳光里缓缓飞舞。舆图上墨笔勾勒的山川关隘，在屋里显得格外凝重。
白维铮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云中城那个墨点之上，仿佛还在思量方才议定的防务。
片刻，他才开口问身旁的高永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处理完冗务后的一点松泛。
高永璨向前两步，恭谨答道：“将军采纳建言，从善如流，云中防务周全，属下……佩服。”
白维铮听着，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了她身上。她微微垂首，发髻一丝不乱，露出的小半截白皙的后颈，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心里漾开极淡的涟漪。
——她总是这般，看似恭顺，实则界限分明。
“云中城内比先前营寨安全，如今你既挂了‘先生’的名，自有相应的份例。城中也算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贾不少，闲暇时，可在城内走动看看。”
话到此处，白维铮略顿了一顿，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才续道：“只是……莫要走得太远。”
嘱咐里，有关切，也有提醒。
高永璨依旧维持着微躬的姿势，应道：“属下明白……”
“不用自称属下。”白维铮打断她。
他不喜欢这个自称从她口中出来，太生分，也太……刺耳。
高永璨沉默了一瞬，答道：“好。”
这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让白维铮心头滋生了些许说不出来的烦闷。
他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转过身，朝厅外走去。就在他抬脚即将走出厅门的前一刹，身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将军留步。”
白维铮收回脚，转过身，目光投向依旧立在原地的高永璨。
高永璨已直起了身子，微微抬着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有些犹豫地说道：“……阿羽的身契，可否给我？”
阿羽，那个照顾她的侍女？她要她的身契做什么？白维铮心头疑惑一闪而过。他看着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坚持，心中竟奇异地软了一下。她肯向他开口要东西，哪怕只是一个侍从的身份，于他而言，也是值得高兴的。
“可。一会就让柏庄送过去。”
白维铮应得很快，没问缘由，也不提条件。
这份爽快，反倒让高永璨微微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噎在了喉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低地说了声：“多谢将军。”
白维铮看着她那怔忡的模样，眉宇间那点因她疏离而产生的郁色，也散了些。他没再多说，转身，这次是真的抬脚走出了厅门。
下午的阳光正好，北地特有的尘土气扑面而来。他一步跨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
厅内重归寂静。高永璨独自站着，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声干脆的“可”。她缓缓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阿羽得了身契，便是自由身了。晴山来她身边，也会更顺理成章。
不多时，厅门再次被推开，柏庄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递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顾姑娘，这是将军吩咐送来的。”
高永璨接过，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棉纸，正是阿羽的奴籍身契，角落盖着模糊的官印。旁边，竟还放着一小串钥匙，并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上面阴刻着一个“白”字。
柏庄拱手道：“将军还说，小院的钥匙，您一并收着。这令牌您留着，在城中行走，往来官邸，或遇着巡查盘问，都用得着。”
高永璨合上木匣，轻声道：“有劳。”
收下，柏庄送她回小院。她抱着那不算沉重的木匣跟在她后面。
身契，钥匙，令牌……白维铮给她的，比她想要的，还要多些，也周全些。但白维铮今日的维护与“顾先生”的身份，是一层保护色，也是一道枷锁。
现在，她最担心的便是并州众人的不信任，他们的忧虑绝不会因白维铮的几句话而消散。她的拿出点真本事来，而她与白维铮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相遇便是算计，如今更是。在她眼里，横贯在她们中间的是利益的交换与彼此的试探。现下，他需要她带来鲜卑的秘密；而她，需要他提供安身之地，稳住北疆，甚至……杀回洛阳。
……
高永璨回到小院时，阿羽正坐在院子里擦长笛，听见脚步声，阿羽立刻起身迎她，笑着道：“姑娘回来了？外头起风了，可冷？”
“还好。”高永璨应下，也微微笑着道：“你随我进屋，我有东西给你。”
阿羽跟她进了正屋，她将怀里抱着的那个匣子，轻轻放在正屋的方桌上。
匣子落在桌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阿羽手脚麻利地替她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边，也好奇地瞟了瞟这个陌生的木匣。
“阿羽，你坐。”高永璨接过茶，示意阿羽在对面坐下。
阿羽坐下后，高永璨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高永璨打开匣盖，里面是那张泛黄的身契。
阿羽的目光落在上面，待看清那上面模糊的字迹和熟悉的指模印记时，眼睛蓦地睁大了，她看看身契，又看看高永璨。
“姑娘……姑娘这是……？”她不明白。
“我想放你自由。”高永璨笑得很温柔，“听她们说，你是以前扬州流放过来的罪臣之女，迫于无奈才来的军营，你的家人应该也在并州，你可以去找他们。”
说完，高永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有几块碎银子，有两支银簪子，还有几件零碎的首饰。东西虽不多，但成色不错。
“这些你拿着，并州如今还算太平，你找到亲人后，再寻个妥当地界，做点小营生，你有手艺，品貌也好，往后一定都是好日子。”
高永璨考虑得很周到，但阿羽却像是听不懂，只死死盯着那张身契，眼泪一颗颗滚下来。她猛地摇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高永璨的腿。
“姑娘！姑娘别赶我走！我哪里也不去！我的家人们来并州时就病死了，家里只留了我一个。我就跟着姑娘！姑娘待我好，教我曲子，听我唠叨，还……还替我说话……我这辈子都没遇见过姑娘这样的好人！我不要自由身，我就要伺候姑娘！”
阿羽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那身契不是通往自由的凭证，而是将她彻底抛弃的判决。
高永璨愣住了，她本意是想送阿羽离开。要来阿羽的身契，是出于本心的一点善意，她不希望阿羽被困在营妓的身份里，她希望阿羽离开她之后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却没想到，这“离开”于阿羽而言，竟如此难以接受。
她低头看着阿羽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那句“离开这里”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再者，强行送她离开，也会惹得白维铮的怀疑。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扶阿羽，安慰道：“不走便不走。”
阿羽泪眼模糊地抽噎着。
“是我唐突了，我以为你还有亲人在，”高永璨抽出帕子，递给她，接着安慰道：“留下也很好，只是以后说话做事要谨慎些。”
阿羽接过帕子，胡乱擦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拼命点头道：“嗯！我记下了！我都听姑娘的！”
看着阿羽如释重负的模样，高永璨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化开，生出些微暖意。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牵绊，竟如此沉重。
她将身契重新收回匣中，和银子首饰一起推过去，耐心道：“这些你收好，是你的私己，日后总有用处。”
阿羽重重地“嗯”了一声，捧着那匣子，眼眶又红了，却忍着没再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愿离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