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20、留下孩子

　　饭菜就摆在隔壁的小厅里。桌上菜色不多，一碟白切羊肉，一碗清汤豆腐，一钵米饭，另有一小罐热腾腾的羊汤。只他们两个人对坐，白维铮先舀了碗汤，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

　　他吃得快，像是真饿了。高永璨小口喝着汤，眼角余光瞥见他夹了两回羊肉——都落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些。”他话里带着关切。

　　高永璨道了谢，夹起一片羊肉。
　　肉切得薄，蘸了点酱汁，入口软嫩，她不由多吃了几片。

　　白维铮瞧见了，嘴角微弯：“倒难得。寻常南人，总嫌这味儿重。”

　　高永璨抬起头，笑着回道：“将军忘了，我母亲是鲜卑人。”
　　说着，声音又轻了些，像是在回忆。
　　“小时候，天一冷，母亲就爱炖一锅羊肉，汤里撒把野茴香。我和父亲一起蹲在灶边看火，满屋子都是那香气。”
　　话说完，她才觉着说得有点太私己了，略略垂下眼。

　　白维铮知道她性子淡，便没接这话头，只点点头，又给她添了片肉：“那便多吃些。”

　　一顿饭吃得安静。碗筷将将撤下，柏庄便端了一盘橘子进来。橘子不仅个头大，皮色也鲜亮，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喜气。他悄悄瞄了一眼自家将军，又瞅了瞅端坐的“顾先生”，把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垂手退到门边。

　　高永璨看着那盘橘子，想吃，但没动。
　　白维铮伸手拣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随后剥开。
　　橘皮裂开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白色的橘络被他耐心地剔去大半，露出里头饱满的橘瓣。

　　“尝尝，说是南边新来的。”他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高永璨接了。橘瓣送入口中，汁水丰沛，甜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酸。她眼睛微微弯了弯：“很甜。”
　　她确实爱吃橘子，之前柏庄也送了橘子去小院，那一小框橘子，几乎都是被她吃掉的。

　　“喜欢就好。”白维铮擦着手，语气随意，“我让柏庄挑些好的，回头送你屋里。”

　　“谢将军。”

　　柏庄在门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立刻翻腾开了。他跟了将军这些年，何曾见过他给谁剥橘子？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软了三分。这顾姑娘……哪里是当什么谋士，将军是想给她立立威，以后好名正言顺地做将军夫人吧……
　　他悄悄抬眼，觑见自家将军望着对面人吃橘子的侧影，那目光里的柔缓和爱惜就要溢出来了。而顾姑娘呢，只顾着吃橘子。

　　柏庄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看来，将军要尝尝情爱的苦了……

　　他叹了口气，没敢再往下想。

　　高永璨吃完那个橘子，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甜意还在舌尖留着，心里那点因晴山来到的忧虑，并未散去，反倒因他这不动声色的照拂，更添了几分警惕。
　　她抬眼，又是一派恭谨清和的神色：“将军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白维铮点了点头：“去吧。”

　　她起身，行礼，退出门去。身影消失在廊下光晕里。

　　柏庄这才凑上前，欲言又止。白维铮却已重新拿起一份文书，目光落了上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煦，不过是冬日斜阳投下的一缕短暂光影，此刻已然敛尽。只有案几上，那剥开的橘皮还蜷着，清甜的香气慢悠悠地散在渐渐西斜的光里。

　　……

　　从官邸出来，阳光虽好，但风迎面扑来，还是有些冷，高永璨拢了拢衣襟，心里并不轻松。白维铮的信任和默许在情理之中。
　　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晴山。
　　直觉告诉她，晴山出事了。

　　回到小院，阿羽正在院里收晒着的衣物，见她回来，赶紧凑上前低声说道：“姑娘，那位姑娘一直在房里坐着，也不说话，送去的饭食也没动几口。”

　　高永璨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她走进厢房，便见晴山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发呆。

　　“晴山。”她轻声唤道。

　　晴山见她回来，急忙起身，动作间带倒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坐下说话。”高永璨扶起凳子，然后跟晴山一起在桌旁坐下。
　　她静静地看着晴山，轻声问道：“晴山，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晴山站在她旁边，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挣扎痛苦的模样，看得高永璨心头一沉。

　　“殿下……”晴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神里充满了羞愧，“我……我……我有身孕了！”

　　“什么！”高永璨脑中一片空白。
　　两人离别不足两月，晴山竟……怀了身孕？

　　高永璨很快便冷静下来，重新问道：“孩子……是谁的？”

　　晴山抬起泪眼，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鲜卑大将，赫连真的。”

　　赫连真？高永璨在脑中迅速搜寻这个名字。

　　慕容俨麾下有名的勇将，性情暴烈。

　　“你怎么会跟他有交集？”

　　晴山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慕容俨私下送迎亲部队离开鲜卑地界后，在一次宿营时，这位赫连将军不知为何受了伤，倒在了营地附近的林子里。晴山无意中发现了昏迷的他。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可想着慕容俨毕竟放了和亲的人，对他们有恩，他又是他麾下大将，便替他简单包扎止血，又喂了些水。

　　“我只是……只是不忍心见死不救……”晴山哭道，“没想到……没想到他醒来后，竟……竟恩将仇报！”她说到这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他……他力气极大，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反抗不了……”

　　“后来……后来我们回了雁门，我一直不敢说。景泰说殿下同意我来云中，我在路上……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晴山捂住脸，“殿下，我……我该怎么办……”

　　高永璨看着崩溃的晴山，心中五味杂陈。

　　“你……想留下这个孩子吗？”

　　“我……我不知道……”

　　“错不在你，”高永璨一把抱过晴山，安慰道，“事情总能解决的，天大的事，我都会跟你一起担着。”

　　晴山抬起泪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只看见高永璨那双温柔的眸子，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惊慌，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沉静。她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整个人软倒在高永璨怀里，小声啜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羽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灶上热着的粥……好了。”

　　高永璨又拍拍了晴山的肩膀，低声道：“我如今是以顾月的身份待在并州的，可不能叫我殿下了。”

　　晴山点头。

　　高永璨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才走到门边，接过阿羽手上的粥。
　　“再打盆热水，绞个帕子来。”

　　“哎！”阿羽连忙应下，匆匆去办。

　　高永璨回身，看着灯下形销骨立的晴山，心中除却忧虑与算计之外，又漫上了一层痛惜与责任。

　　她将粥放在桌上，劝道：“身体是最重要的，喝点粥。”

　　“嗯。”晴山点头。
　　等她喝完粥，阿羽也送来了水和帕子。她洗完脸，阿羽便端了盆出去了。

　　走回桌边，她站在高永璨旁边，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轻轻地问道：“殿……阿月，我若是留下这孩子……是不是，会很麻烦？”

　　高永璨闻言，嘴角轻轻弯起，摇头答道：“不会。”

　　高永璨懂晴山。
　　晴山打小没了爹娘，像棵野草，风吹雨打，吃尽苦头才长到八岁。后来又被卖进宫墙，在夹缝中坚强地求生。她心里，对“生”是怜惜，对“命”是敬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永璨看向晴山，安慰道，“你呀，自己吃过苦，便见不得亲近之人受苦。”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晴山绞着衣角的手背上，“照我看，你将来，一定是个好母亲。”

　　听她这么说，晴山的手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姑娘，”晴山声音哽咽，鼓足了勇气才问，“您……会不会觉得我特蠢？还、还想着要个孩子，还是……还是这么个不该来的……”

　　“不该来”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满含羞愧与惶惑。

　　高永璨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晴山的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清澈而坚定地望进晴山泪汪汪的眼里。

　　“傻话。孩子自个儿，懂得什么该不该？他来了，便是来了。这世上，谁也没资格说他‘不该’。”
　　高永璨顿了顿，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晴山那双冰凉的手完全拢住，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都渡给她。

　　“你也没有错。”她看着晴山，认真说道，“想护着一个比自己更小的生命，想在这冰凉的人世间存住一点暖，一点念想，这怎么能是错？”

　　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晴山心里那扇被恐惧和自责锁死的门。晴山望着高永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那目光里有委屈，有释然，有被理解的巨大酸楚，也有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希望。

　　忽然，她身子向前一倾，整个儿扑进高永璨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高永璨的眼底漫上更深的怜惜。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晴山单薄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下，又一下。

作者有话说

　　继续快乐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