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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给新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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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景,倏忽而过。
第四日的清晨,高永璨将一叠书笺递给了在宅子门口的士兵。士兵接过书笺,快步送去了官邸,呈到白维铮书房案前。
白维铮每日都会巡察城防,等他回到官邸展开书笺时,已过正午。
他展开书笺。起初只是寻常浏览,随即却微微凝住。书笺上对北疆局势的描述,远比他预想得翔实。宇文、拓跋几大部落的兵力约数、草场迁徙的路线,甚至连鲜卑的几位首领是何等脾性,是贪杯还是好色,与其他部落结过什么梁子,近来又因争夺水源、草场起了什么新冲突,都一一列明。更提及鲜卑各部的贵族可许以重利拉拢,而那些古板的长老则无需严防。书笺上有两三处秘闻,与并州细作探听来的,一模一样。
白维铮的目光落在信笺末尾那几行字上。
“慕容俨英勇狡黠却偏执独断,可先分化其亲近部属,再伺机攻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随即,他抬起眼,吩咐侍立一旁的柏庄。
“去,将顾姑娘请来。现在,到书房。”
柏庄应声而去。
白维铮的指尖仍停留在案几边缘,他的思绪有点乱。
三天,仅仅三天。就交上了这样一份条理分明、切中要害的书笺。不仅对慕容部内部情势了如指掌,更兼通晓兵法谋略,深谙人心向背之道。这已远非一个普通闺阁女子,甚至非一般幕僚所能及。
他心中那点因她落泪惊惶而暂且压下的疑虑与审视,此刻又被这份超出预期的“答卷”清晰地勾了起来,甚至更深。
高止那个老狐狸,将这样一个美丽聪慧且经过精心培养的女子送到北疆……所图为何?
她来到并州,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
她救他,难道是高止为了在他身边埋下一枚致命的棋子?还是另有一盘他此刻尚未看透的大棋?
杀意。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极冷地划过一瞬。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本是乱世中保全自身的铁律。然而,这念头一升起,便立刻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硬生生搅散了。他想起了野马坡上她苍白的脸,想起她伏在自己怀中细微的战栗,想起了三年前她夜灯下乖顺点头时眼底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水光……
舍不得,他舍不得杀她。
别说杀了,连根手指,他都不舍得碰……
正思索,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柏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军,顾姑娘到了。”
“进。”
门被推开,高永璨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青色冬衣,外面套了件披风。头发只用了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颈侧,面色是一贯的平静。
白维铮静静看着高永璨。
这是他第一次抛开“救命恩人”这层面纱,以一个需要审视利弊得失的身份,重新打量她。
她很美,清极净极的美,像远山积雪,像寒潭映月,有几分易碎而动人的脆弱感。她有才华,那叠书笺已是证明。这美丽与才华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危险气息。像一柄藏在华美剑鞘里的绝世名锋,你不知它何时会出鞘,更不知剑锋指向何处。
高止送这样一个人来北疆,是福还是祸?
白维铮猜不透。这感觉让他不悦,仿佛棋局对面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落子无声。
高永璨敏锐地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沉凝,她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问了一句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话:“将军……可用过午膳了?”
白维铮还没吃。军务繁杂,看完她的信,心头更是思绪翻涌,哪里顾得上。可此刻,看着她略带关心的面庞,他的心突然软成一片。
——是啊,他怎么可能做到,抛开恩人的身份看待她。
所以,他也弯了弯嘴角,笑着回道:“用过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微微一侧,掠过侍立在书房角落的一名亲兵。
那亲兵会意,立刻转身捧来一套衣物,恭敬地呈到书案前。
这是一身月白色的男子常服。上面还放着一根与衣服同色的束发缎带。
“换上。”两个字,利落干脆。
高永璨没有多问,接过衣服,就跟着柏庄去内室更衣。
房门轻轻掩上,白维铮重新拿起一份文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不在上头。他眼前晃过的,依旧是那叠墨迹清润的书笺。
除却鲜卑各部的信息,书笺中有对并州田亩水利的细察,有对边市贸易抽丝剥茧般的利弊剖析,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并州南边一带士族杂处的治理难点。文字清通,见解却老辣。这绝非一个只知风花雪月、抚琴调香的普通贵女能写出的东西。
他起初是疑,疑她身份,疑她目的。更疑可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用心。她确实用心看了并州这片的土地。
这发现让他心头有些微的震动。
所以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如果,她不是那个背负着虚假身份、要被各方势力争夺或抹杀的“公主”,如果,她只是她自己,一个有着敏锐眼光和清醒头脑的女子……那么,并州这片粗粝的土地,是不是就能成为她施展才华的所在?她那些细致的见解,那些稳妥的思虑,若能用在实处,于并州,于这数万军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高氏气数已尽。如今不过是凭着江南那点残山剩水和世家大族来勉强维持着门面罢了。王琅摄政,幼主登基,大缙内里早是一盘散沙,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了。她那份固执的“忠”,在她认定的“正统”已然名存实亡的当下,除了将她自己拖入更危险的境地,又有何益?
但……她要是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找到值得倾注心力的事情,看到并州并非蛮荒之地,而是可以安身立命,甚至有所作为的所在,她是不是就会愿意留下?她应该成为……成为与他一同看着这片土地的人。
高永璨很快便换好衣服重新走出来,白维铮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束起的发髻和洗尽铅华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去议事厅,”他开口道,“顾先生。”
在并州内外行走,男子的身份总归方便些,也少些不必要的注目与闲话。
……
官邸议事厅,设在前面。此刻,厅内已然齐聚了白维铮麾下主要的文武属官。有凌宇、孔武这样的悍将,有穿着儒衫的文吏,还有几位年纪颇长、眼神精明的本地豪族代表。众人见白维铮步入,皆肃然起身。
但目光,不可避免地都落在了白维铮身后,那个面容陌生、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白维铮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并未让高永璨立于下首,而是指了自己身旁稍后一步的位置,示意她站立。此举,更引得众人侧目。
“诸位,这位顾先生,是我礼聘的谋士,日后参赞军机,各位当以礼相待。”
白维铮刚说完,坐在文官首位的一个老者就缓缓站起身来。
此人姓谢,名廷,并州本地望族出身,在白维铮军中素以老成持重、精通政务著称,年纪又长,颇受敬重。
谢廷对着白维铮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话却尖锐:“将军求贤若渴,我很感佩。只是,军国大事,非同小可。这位顾先生……面生得很,不知师从何处?有何功业?”
他话一落,帐中不少人都附和起来。显然此话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虑。几个武将更是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高永璨。
高永璨静静地站在白维铮旁边,感受着那些或疑惑或敌视的目光。她心中清明,此刻任何辩解或展示,都是徒劳,甚至适得其反。
关键在于白维铮的态度。
白维铮的目光扫过谢延,又缓缓扫过全场众人。
“谢先生所言,有理。”他先肯定了对方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顾先生之才,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今日我既然请顾先生入帐,便是信他。诸位信我,便当信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延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谢延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在白维铮无比强势的目光下,缓缓坐了回去,不再言语。其他将领更是噤若寒蝉,他们深知这位主帅一旦做出决定,便绝无转圜余地。
一场风波,尚未真正掀起,便被白维铮以绝对的权威强行压下。
议事接着往下说。
大家围在木架上的舆图前讨论,说的主要是云中城正在修筑的城防。何处该增筑箭楼,何处该深挖壕堑,粮道怎么护,斥候如何派。
白维铮话不多,只偶尔在关键处插一句。
高永璨站在他身后,听得极仔细,当听到白维铮说出“西麓隘口,夜间需增双岗,交替值守”时,她唇角微微一勾。这话,与她在那叠书笺中所写的建议,一模一样。不止这一处,方才议定的几项加固章程,细究起来,竟多多少少都能在她那些字句里找到影子。
他认真看了,不仅看了,还记在心里,用在了实务上。
高永璨挺高兴,将军听劝,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