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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诚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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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琅摄政,他扶了高氏一个年幼的宗亲上位,说是前太子遗脉。江南那些世家,虽也有人嚷着要寻回流落在外的‘真公主’,但面上……算是暂且稳住了。”白维铮还是回答了。
就算他不说,她也会想法子知道。她跟他开口,总好过跟别人开口。
“眼下,各路人马,明里暗里,都在寻公主。没人相信慕容俨会把大缙公主杀了。慕容俨在洛阳为质多年,他分辨得出,送去他那的‘公主’,是真,还是假。”
“如果……当初在洛阳琴阁,我没有救你,你现在会杀了我吗?”高永璨问。
杀她?白维铮从未想过。当日就是为了确认她的踪迹,他才会一路追踪宇文卢至汾河。若不是为她,他根本就拦那辆囚车。
因果早已种下,此刻倒置过来问,便显得虚妄。
——她为何这样问?是试探他的底线,还是衡量她自己眼下的处境?
“不会。”
他答。为了安抚她,他可以撒些谎。
他本就不是什么方正君子,只是父亲跟他说过,南方的姑娘喜欢端方正直的男子,粗犷、杀气腾腾的模样会吓跑她们。
高永璨抬起眼,继续问:“若是你抓住了公主,你会如何?”
白维铮沉默了。
说不会,太假了。她也不会信。
高永璨没有等他回答,因为他的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她继续问:“你会不会……杀了公主?”
白维铮依旧沉默,因为他会。
她也知道他会。
高永璨等了片刻,然后很轻地替他将答案说出口:“是会……杀了吧……”
白维铮依旧沉默。他知道他的忠心,他不想站在她的对立面。
作为并州郡守,作为与大缙朝廷、与鲜卑周旋的边将,擒获联系大缙与鲜卑的重要人物,尤其是具有和亲意义的公主,最简单、最彻底、也最符合他处境的做法,便是让她“消失”。
无关个人恩怨,时势使然。
“野马坡那次,是我联系的沈家人。”高永璨开口,眼底一片,“那时我想离开并州,就是因为怕。怕你终有一日,会杀我。”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笃信她并非“承欢公主”,她的“怕”,是试探,她想试探眼前这人究竟能护她到何地步,她想将撕开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白维铮看着她。她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畏惧。
“我不会杀你。只要你留在并州,我一定护你周全。”
他说得郑重。
他抬起眼,看着高永璨,继续说道:“大缙妄图用利用女子来稳定北疆时,它的气数,就尽了。顾月,不要再忠于高氏了,他们不值得。”
他希望高永璨放弃愚忠的念头,舍弃危险的身份,安心依附于他,依附于并州这片能遮蔽风雨的土地。
高永璨对上白维铮的目光,坚定地摇头。
放弃高氏?放弃她与生俱来的血脉、责任和使命?和亲路上的血色,父皇将她从洛阳漩涡中心奋力推出来的期盼,还有那些为她战死、连姓名都未曾留下的侍卫……这些,岂是一句“不值得”便能抹去的。
“白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就是承欢公主。高氏纵有千般不是,亦是大缙正统。背祖求荣之事,我不会做。”
她语气坚定,目光清亮如寒星。
白维铮看着他,眼底有些许无奈。
他根本就不信她的话,他在宴席上见过“公主”,就算高止会送自己的女儿来这吃人的北疆,她也绝不可能是承欢公主。
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她的愚忠让他恼火。
他的想法,高永璨自然是知道一些的。高永璨很清楚,他待她不同。这份“不同”里,有对旧恩的偿还,或许也有些许因她态度而生的触动,更有他不自觉流露的、想要掌控和庇护的意愿。但她更知道,仅凭欺瞒和逶迤求来的安全,不足以真正取信于这样一个勇武而强势的边将,更不足以为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赢得一线生机或转圜。
她必须亮出筹码。亮出他无法忽视的、实实在在的价值。
夜色沉沉,屋内一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将军从鲜卑人手中救出我,一路庇护,此恩,我铭记。”高永璨话锋一转,“我虽女流,亦知投桃报李。和亲之前,缙帝就让我记了鲜卑诸部布防虚实、内部纷争乃至其民俗习性之弱点。而今,我愿全部献给将军……将军,鲜卑部并非铁板一块,慕容、拓跋亦可分化拉拢。得此,将军稳固北疆,可事半功倍。”
白维铮愣了下,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跟他谈边疆事。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个需要他庇护的、有些小聪明的弱女子罢了。
高永璨迎着白维铮惊诧的目光,继续说道:“今日所为、所图,只是希望将军他日……荣登大宝,能放了承欢公主一马。”
她没有说放过我,而是放过承欢公主。这称谓的转换,是将她自己与那个象征性的身份剥离开来。
而“荣登大宝”四字,便是赤裸裸地摊开了她的想法,她觉得他能当皇帝,也期待他当皇帝。
白维铮没有立刻接话,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看着高永璨,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半晌,他才开口:“安居并州,守土御边,是我所愿。南下中原,逐鹿问鼎,非我所能。你太高看我了。”
这话是拒绝,也是实话。
“我说将军行,将军一定行。”
高永璨接过话,声音里没有谄媚,没有吹捧,只有洞悉世事后的笃定。
白维铮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促,带着几分对自己竟被如此“期许”的自嘲。
他摇了摇头,问道:“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承欢公主……一条命吧?”
高永璨对着他的眼睛,坦然颔首,回道:“是。我还想看到大缙的战火平息,南边的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我想看到荒废的田亩能够重新耕种,商路能够畅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我还想看到这天下,能容得下每个普通人安稳度日,不必终日惶惶,不知明日是生是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痛楚与向往。
“将军久在边塞,只见北地风雪酷烈。可知江南水乡,如今亦是十室九空,饿殍载道?庙堂之上,无数世家,只知争权夺利,盘剥无度,何曾有一家,真正理会过民间疾苦?将军治并州,军纪严明,百姓安乐,我很敬佩。”
白维铮静静地听着,他惊讶于她竟有如此胸怀,更惊讶于她能将这胸怀,如此清晰而恳切地,与对他的“期许”捆绑在一起。这已不是简单的求助或交易,而是一种志同道合的邀约,尽管这“同道”的根基,此刻还建立在流沙之上。
帐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白维铮在沉默中在权衡。那些关于忠君、关于野心、关于民心、关于未来的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交融。
良久,久到高永璨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或是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时——
“好。”
白维铮应下来了。
“你的‘合作’,我接受。鲜卑诸部的情报,你整理好了,便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脚步却停了下来。他侧过半张脸,对着她所在的方向,温和说道:
“那些事,能想起多少,便写多少。不必强求,更不必赶着。养好身体最要紧。……等身体舒坦了再写也不迟。”
高永璨她没想到,在这当时候,他叮嘱的竟是她的身体。心头某个角落,涌起一丝难以捕捉的暖意。
她抬起头,冲着白维铮很轻地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笑意很浅,却格外柔软。
就在她点头微笑的刹那,屋外西风一静。随后,房门轻响,白维铮的脚步声远去。
待到彻底听不见了,阿羽便推门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高永璨倚在窗边的软椅上,嘴角却噙着一点松快的笑意。
“姑娘,”阿羽凑近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不住的好奇,“您怎么瞧着这么舒坦?可是将军说了什么让您欢喜的话?”
高永璨抬起眼,看着阿羽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她心头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因白维铮的“合作”松了一松,她便生出一丝逗逗阿羽的念头。
“许是……好事将近了也说不定。”
她眼波微转,故意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带着点欲说还休的味道。
阿羽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好事?什么好事?”
“可能快当这并州的将军夫人了。”
阿羽蓦地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脸上瞬间涌起的是惊诧,然后是恍然,最后才是高兴。
“真、真的吗?将军他……他向您提了?是……是要下聘了么?”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假的。”高永璨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