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15、上门挑衅

　　高永璨的回答对孔令来说，无疑是挑衅。
　　“这里是并州，是边塞。将军肩上担着万千军民的身家性命。你除了弹琴唱曲，还会什么？恕我直言，你与营中出卖身体……”孔令顿了一下，她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妥，“与那些靠唱曲娱人换口饭吃的，有何分别？若你还要些体面，就不该这般不清不楚地赖在此处。”

　　出卖身体，唱曲娱人？
　　高永璨觉得脸上微微发热，不是羞，是怒。

　　“孔将军，”高永璨冷着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压迫感，“我如何配不上白将军？人的用处，可不是一双眼睛就能看尽的？再者，两个人在一处，最紧要的是两情相悦，彼此珍重，不是比谁砍得脑袋多。”

　　说到这时，高永璨瞥见了侍立在门旁的阿羽——她的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缩着，看上去很难过。

　　这月余相处，她对阿羽这位来自扬州的苦命人，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今日感受到孔令的鄙夷，她立刻便想到，阿羽之前在营妓营的日子，应当也不好过。如此，也不怪她总是撮合她和白维铮了。

　　想到这，高永璨的语气更冷了些，还带了几分训诫的意味：“至于你所说的唱曲娱人……无奈之下以此谋生，未必就比战场上搏命的将军和士兵低贱到哪里去。孔将军对我不满可以直说，何苦用这样的话，去糟践同为女子的她们？”

　　孔令的嘴不如高永璨伶俐，这种绵里藏针的机锋她完全招架不住。
　　她一时哑口，脸也红了，半天才回道：“你……强词夺理！简直……恬不知耻！”

　　“我乏了。”高永璨并不理会她说了什么，只转身背对她，冷冷道：“孔将军军务繁忙，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

　　孔令气不打一出来，可又不能真拿高永璨怎么样。只得重重一跺脚，转身离开。

　　门“哐”一声被带上，屋子里本该重归寂静。但却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高永璨转头，超见阿羽双手捂着脸跪坐在门边的地上。

　　“阿羽？”高永璨走到她身边，担忧地问。

　　“姑娘……”阿羽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睛红红地，“从来……从来没有人……像姑娘这样为我们说过话……大家都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脏，觉得我们下贱……只有姑娘，待我好，还……还那样说……”
　　她的话语无伦次，眼泪也淌得凶。

　　高永璨看着阿羽因哭泣而蜷缩起来的身影，胸中那点因骄傲而生的怒火，不知不觉被一种酸涩的潮水漫过。漫得她喉头发紧，竟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半晌，她才轻轻蹲下身，手在阿羽单薄的肩头极轻地拍了拍。
　　“你很好，”她的声音比平时都软和，“无需自轻。”

　　阿羽的哭声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肩膀却还微微耸着。高永璨也没起身，就那样静静地陪她蹲着。屋里的团团，也不知何时踱了过来的，端端正正在她们身边坐定了，一双蓝绿色的圆眼望着高永璨。
　　窗外那株老梅树的影子，也随着日头西斜，慢慢地爬过院子，爬进正屋。

　　阿羽的抽噎等了很久才停，但还低着头。团团在她脚边蹲坐着，见阿羽没有动静，它便伸出前爪，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温热柔软的身子轻轻贴在了阿羽的裙角上。它仰起头，一下又一下地蹭着阿羽冰凉的手背，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呼噜声。阿羽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也轻轻地落在了团团柔软的脊背上。

　　阿羽低着头，开口道：“姑娘……我……我很羡慕你。羡慕将军……那样看重你，处处为你着想……”她抬起头，眼圈依旧红红的，眼神里有真诚的羡慕，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自怜与茫然，“但我更羡慕的……是你总能这样……安安静静的。好像天塌下来了，你都能安静地待在屋里，坐着，看着，心里头……却什么都有数。”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哑，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我不安静，又能怎么样呢？”高永璨轻轻开口，“愤怒，喊叫，斥骂……除了让自己更狼狈，让旁人看笑话，还能改变什么？现在这境况，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能做的，无非是让自己在这方寸之地过得……稍微喘得过气来。”

　　“阿羽，安静些，心才能定。心定了，眼睛才能看得清，耳朵才能听得明。”高永璨看着阿羽，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同处困境中的共勉，“或许……还能在夹缝里，看到一星半点能改变的地方，想到一丝半缕……能让自己、让身边人稍好过些的办法。”

　　阿羽静静地听着，抚摸团团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下团团温顺的皮毛，又看了看姑娘眼睛。屋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屋里这方寸之地，却因着这短暂的对话，奇异地让她生出了一丝不属于北疆的、令人心定的暖意。

　　……

　　天彻底黑了之后，小院的黑漆木门又响了一声。

　　平复完情绪的阿羽听见声音，眼睛倏地亮了。 她慌忙站起身，碎步迎到了正房的廊檐下。

　　“将军，您可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却透着一股松快，“姑娘她……这几日话少得很，饭也用得不多，总一个人倚着窗子出神呢。奴婢瞧着，许是……许是心里闷，想您想得。”

　　这话飘飘忽忽，乘着夜晚的凉风，一丝不漏地钻进了屋里。

　　“阿羽，别胡说。”高永璨的声音穿过窗纸，清晰地传到廊下。

　　阿羽听了，非但不惧，反而抿起嘴，极快地偷笑了一下。她也不辩解，只侧身让开，迎着白维铮走上台阶，替他推开房门。

　　白维铮迈进屋之后，阿羽手脚麻利地替他添了半杯热茶，才倒退着出了房门，还顺手将门给虚虚地掩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拢了，也将一院夜色关在了外面。

　　白维铮径直走到高永璨面前，将一卷书册轻轻放在她身旁的木桌上。
　　“你跟门口卫兵提过的琴谱，柏庄寻来了。”

　　高永璨看了一眼琴谱，低声道谢。

　　这时，一直蜷在她膝上打盹的团团，跳到白维铮的靴子边，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拱他的脚踝。

　　白维铮低头便看见了脚边这团温热，他笑着弯下腰，单手将猫儿捞了起来。

　　“下午，孔将军过来时，说了什么？”白维铮问，“我在营里见她火气不小。柏庄说，她来了你这里。”

　　孔令的性子他知晓几分，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更藏不住情绪。她那般气冲冲的模样，不必细问，多半是在这里发了脾气，也碰了钉子。

　　她两发生了什么？他忧心的很。
　　就算手里练兵修城墙的事搁不下，他也勉强抽身过来了。

　　高永璨抬起眼，目光从他抚猫的手上掠过，淡淡道：“没说什么。”
　　四个字，便将下午那场针锋相对的言语交锋，轻描淡写地掩了过去。她不愿背后论人是非，更觉得那些话，于他，于自己，都无复述的必要。

　　“这几日，营中事务冗杂。云中城防乏力，几处城墙需要加固，工匠、物料、防务调配，都得盯着，所以……”
　　白维铮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所以什么？所以没能早些过来？他对着她冷淡的面庞，这话竟自然而然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一半。

　　“将军初至云中，忙是自然。”高永璨接过了话头，替他圆了过去。
　　她想的却是，他既然来了，有些话，或许可以趁此说开。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更不愿成为谁的负累，或是……某种惹人误会的依附。

　　思索片刻，她主动问道：“白将军，洛阳那边……如今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她也在赌。

　　白维铮抚猫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高永璨第一次，主动问起洛阳。她身份尴尬，处境微妙，最聪明的做法便是对南边的事缄口不言，只做个懵懂无知的“将军恩人”便好。

　　这一问，便越了界，也挑动了白维铮那根最敏感的弦。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安。他不希望她问，更不愿她想。南边是乱局，是漩涡，是他下意识里想将她隔绝在外的所在。他私心里，甚至隐隐盼着她能忘了洛阳那些事，就这么留在北地，留在……他能看顾到的地方。

　　屋内的烛影，照着她的脸颊上，为她如玉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光影里的脸庞，美得有些不真实，也静得让他心里那点不安，无声地膨胀开来。

　　他放下臂弯里的猫。

　　团团四足落地，轻微地“喵”了一声，似是不满这温暖的怀抱骤然消失。见白维铮不为所动，它便甩了甩尾巴，重新踱回高永璨脚边，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