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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予以重任 ...

  •   营内议事罢了,已是戌末时分。营中众将僚属鱼贯散去,脚步声渐渐稀落。白维铮最后一个步出大帐,他站在帐檐下,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冽的空气。
      今晚月色很好,一地水银似的。

      柏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低声禀道:“顾姑娘今日气色看着不错,午后又出去散了一回步。”

      白维铮“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营地东侧那片林子。他想起了方才议定的移营之事,觉得该提前与她说一声,好让她有个准备。
      念头一起,脚便转了方向,朝着那小宅院缓步走去。

      快到小宅院时,一阵琴音被夜风断断续续地送到白维铮耳边。

      几个清泠泠的单音,叮,咚,间歇地响着,像是在试探弦的松紧,又像是主人心绪不宁时无意识的拨弄。

      白维铮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朝着琴音来处走去。

      到了宅院外,他并未立刻叩门,只静静立在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不成调的琴音还在断续地响,哀婉倒谈不上,只是空落落的,每个音都像珠子掉进深井,咚一声,便没了下文,带着点无所依凭的茫然,在这秋夜里听着,格外……寂寥。

      他抬手,在门扉上叩了两下,里头的琴音便戛然而止。

      门开了,是阿羽。
      见他来,她忙退到一边。

      高永璨也从院中那方青石桌旁起身。抬头见是他,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习惯性的疏离。
      可不知怎的,或许是因着白日里槐树下那个隐秘的标记,或许是心底认定不日便将离去,那点疏离后面,竟无端翻涌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亏欠的情绪。

      她顿了顿,欲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白维铮摆手制止,随后在她对面的一个矮石墩上坐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膝琴上。
      “琴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末了只道,“很净。”

      “随手拨弄,不成曲调,让将军见笑了……将军若爱听,我再弹几曲。”高永璨答。

      白维铮抬眼看她。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心头那点被琴音拂过的微澜,又轻轻漾开一圈。
      “不必。你身子还弱着。”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月明星稀,“外面风凉,别着了寒气。”

      “无碍的。”高永璨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灯影下瞧着,气色确实好了些,眉眼间也少了些惯常的沉郁,倒显出几分的娇憨。

      白维铮看着她这笑意,心里软成了一团,平复了好久,才开口道出来意:“此地兵患暂平。过几日,队伍便要拔营,移驻三十里外的云中城。”

      云中城。
      并州北部的军镇,阻挡鲜卑南下的要冲。

      白维铮见她沉默,一句“云中地气干爽,城池坚固,于你养伤倒是相宜”已到了唇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般解释,太刻意,有失分寸。

      恰此时,阿羽端着一碟蒸好的米糕过来。

      白维铮不爱这些香软糕点,说了句“天冷,早些安置”,便起身大步出了小院。

      阿羽将米糕放下,对着高永璨抿嘴一笑,打趣道:“将军百忙之中,还特地来瞧姑娘一趟,这份心意可是明摆着的。”
      她声音又大了些,“姑娘日后若真成了咱们并州的将军夫人,可别忘了多多提携照应我呀。”

      若是往常,高永璨多半只是垂眸不语,或是淡淡岔开话头。可今夜,她眼波微转,竟顺着阿羽的话应了下来。
      “好,借你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夜风将院内两人细碎的私语隐约送来,那句“将军夫人”和那声含笑的、带着些许羞涩意味的“好”字,飘飘忽忽,落入白维铮的耳中,他竟无端生出几分妥帖与受用。

      ……

      第二日清晨,高永璨又踱到了那棵老槐树下。见四下无人,她便俯下身,指尖却敏捷地探入那道熟悉的石缝,冰凉的石头边缘蹭过皮肤。
      果然,触到了一小方折叠得齐整硬挺的纸笺。她心口微微一紧,不动声色地将它拢入袖中,随后直起身,慢慢走回了回了小宅院。

      掩上门,闩好。她坐在桌子旁边,展开那封信纸。

      不是沈至河的字迹。是沈至河的亲随张成。
      信上说:“公子已将诸事安排妥当,静待殿下南归。”

      高永璨捏着信纸,沉默良久。

      她决定信这一回。
      信那段年少时澄澈的时光,信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

      她想起昨夜白维铮提及的移营之事,她心里很快便有了计较。
      提笔,蘸墨,落字。
      一封信笺,寥寥数语。她与张成约定,在前往云中途中的野马坡接应。那地方开阔,视野极佳,又有几处起伏的土丘和疏林,藏得住人马,是个遁身逃亡的好地方。

      写完信,她将笔轻轻搁下。
      如何脱身?信中已写明。
      移营那日,辎重粮草在后面,队伍拉得长,秩序难免松散。她推说前夜受了风,身子不适,车马颠簸恐难支撑,请求缓行。如此,自然便会落在队伍末尾,混入那些装载杂物、行动迟缓的大车之中。
      那里守卫松散,车马混杂,利于脱身。

      ……

      当晚,一道黑影潜入院中,是景泰。他依照马匹带出的香料气息,如约而至。

      “若我此番……能顺利南下,抵达扬州,”高永璨的声音很轻,“你们便留在北疆,跟随白维铮。”

      景泰单膝跪在灯影边缘,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诧异。
      他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

      高永璨却已转过身,走到膝琴旁。她伸出手,指尖在琴身侧面那处熟悉的纹饰上用力一按。
      “咔”一声轻响,暗格弹开。她探入两根手指,拈出那枚黑沉沉的玄铁兵符。兵符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她握着它,走到景泰面前。
      “雁门那两万玄甲,”她将兵符递给景泰,“交到白维铮手中,比在我这里……更有用些。

      这月余光景,她虽一直在这小宅院里,不常外出,但从阿羽絮絮的闲谈中,从窗后日复一日的静静观望中,她也窥见了这并州的几分真容。

      与洛阳城外饿殍遍地的凄惶景象不同,这片土地有一股蓬勃的生气。虽粗朴简陋,土路扬尘,到农人会担着新收的秋粮,与巡营归来的兵士熟稔地打着招呼;孩童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小脸被风吹得皴红,但脸颊多是圆鼓鼓的,透着健康的红润……
      总的来说,百姓们过得极好。

      她记得有一次,远远望见白维铮巡营归来,马蹄踏起轻尘,几个胆子大的娃娃嘻嘻哈哈地围了上去,仰着小脸讨饴糖吃。他竟勒住马,示意身后的柏庄取出些糖块分下去。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些脏兮兮的小手争抢,眼底深处,是慈悲。是不该属于杀将的慈悲。

      并州军民相安的景象,在如今这四方动荡、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实属珍贵。

      景泰沉默了。
      跳动的烛火在他线条硬朗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掩住了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高永璨:“殿下,沈公子……他真的会舍弃洛阳的一切,与您同赴扬州么?”

      高永璨的目光越过景泰的肩膀,落在窗户旁。夜风穿过枯藤,发出呜咽般的细响,传到房间里来。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要被夜风吹散,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赌一把吧。”

      说完,她不再犹豫,将握在掌心的兵符,向前递了递。

      景泰伸手去接,兵符落入他掌心后,他深深躬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属下……遵命。”
      他起身后,目光在高永璨平静的脸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有茫然,但最终,都化为了烙印在骨血里的服从。
      他后退两步,脚步极轻,高大的身影在门口略一停顿,随即,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予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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