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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还好追上 ...

  •   高永璨是被颠醒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她动了动手指,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麻了。嘴里塞着一团布,堵着舌根。想吐都吐不出来。

      马车在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摇摇晃晃,她的脑袋撞在车壁上,又是一阵剧痛。

      她睁开眼,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线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条纹。

      渔阳。

      她不能去渔阳,她得逃。

      高永璨试着挣了挣手腕,绳子纹丝不动,反倒勒得更紧了,磨得皮肉生疼。她又试着突出嘴里的布团……马车忽然一个急转弯,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肩膀撞在车框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外头传来张成的声音。

      “快些赶路,天亮之前得过河。”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跑得更快了。

      高永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之后两日里,她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塞在马车里,日夜不停地往北赶。张成怕她闹出动静,只在第一夜停下来给她喂了口水,解了她手腕上的绳子让她活动了片刻,便又重新绑上,塞了嘴,推进车里。之后便再没有停过。

      她的手腕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后脑勺上的伤口,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靠在车壁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北走。

      越走越冷。

      第二天傍晚,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她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渔阳地界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慕容部的人在那边接应。”

      “再快些,”张成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天黑之前得过山口。”

      渔阳。

      高永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旦过了渔阳,进了慕容部的势力范围,就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

      她拼命挣扎,手腕在绳子上磨出更多的血,却没有任何作用。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摇晃。

      然后,一切都停了。

      不是渐渐慢下来的那种停,是突然停下!

      马车猛地刹住,高永璨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前面的车板上,眼前一黑。

      外头传来张成的声音,带着几分惊疑:“前面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沉闷又整齐。

      “是并州的骑兵!”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的声音撕裂了黄昏。

      “嗖!”

      是箭声。它从马车上方掠过,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然后“笃”的一声,钉在了某处。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前冲了几步,车身剧烈摇晃,高永璨被甩得撞在车壁上,后脑勺的伤又磕了一下,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有埋伏!”张成大喝,“护住马车!”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箭雨。

      外头马蹄声大作,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她听见张成在吼“往哪边撤”,听见另一个声音惨叫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听见马匹的嘶鸣和车轮急转的吱呀声。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高永璨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敢跳得太响。

      车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夕阳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逆着光站在车外。
      他穿着一身玄色武服,手中的枪正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气。
      高永璨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这个轮廓。

      她见过这个轮廓太多次了,站在她门口,站在窗边,站在烛火的暗影里,站在她噩梦的角落。

      白维铮。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血肉模糊,嘴里塞着布团,鬓发散乱,嘴唇干裂起皮,狼狈得像一只被人捏在手里垂死的雀。

      他的神色眼神变了。

      杀气像翻过的岩浆一般在他的眼底沸腾。

      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得可怕。

      “你主动跟他们走的。”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高永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嘴里还塞着布团。白维铮伸手,将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那布团扯出来的时候带出血丝,她的嘴角被磨破了,带着红痕。

      她没有来得及说话,白维铮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车壁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白维铮看着她的眼睛,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那绳子系的是死结,又紧又硬,他的手指粗粝,解了两下没解开,便从靴筒里拔出匕首,一刀割断。

      绳子松开的瞬间,高永璨的手腕上露出两道深红的勒痕,皮都磨破了一层,渗着血珠子。
      白维铮没看见。

      “我看了你的信,”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你写信给我,说等我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他的声音很冷。

      高永璨低头躲开他的眼神。她是骗了他……

      白维铮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我收到你的信,以为你是真的在等我回去。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结果,你走了。还说‘勿念,勿找’。”

      “你居然信沈至河,”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那冰底下是滚烫的岩浆,“你跟他走,你知不知道他要送你去哪?鲜卑!过了渔阳就是鲜卑人的地盘!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来一步,你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说到这,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沈至河会仗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来救你?他如今当了王琅的乘龙快婿了!你以为他会真心对你好?顾月,你怎么这么蠢!”

      蠢。

      这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

      她想起沈至河那封信,他说他要跟她去扬州。
      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结果呢?

      结果他要亲自送她去鲜卑和亲。结果她被绑在车上,塞住嘴,像货物一样被运了整整两天。结果她差一点就被送到了渔阳。

      委屈与悔意涌上心头,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
      在洛阳的时候无须哭,在并州的时候不敢哭,在张成面前不能示弱。可现在她忍不住了。两天两夜的恐惧、被背叛的痛、差一点被送走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化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白维铮愣住了。

      他方才还烧着的那团火,被她这几滴眼泪浇得连烟都不剩了。他看着她的眼泪,他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地碎了。随之而来地是慌乱,手足无措地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了味。

      “你……”他开口,声音里的冷硬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仓皇来。

      高永璨没有理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他伸出手,想揩去她脸上的泪,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她又掉了一串新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淌到他手腕上,温热的。

      白维铮彻底慌了。他这时才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两道深红的勒痕,皮肉翻卷,渗出一片血。他的手指在那两道勒痕上方停了一瞬,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是不是很疼?”他问。
      他知道她娇气。

      高永璨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白维铮看着她这副模样——头发散乱,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嘴角和下巴上全是布团勒出的红痕,手腕上血肉模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捞进怀里。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急又重,像是擂鼓,像是赶了很久很久的路,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下来。

      他僵了一瞬。他从来没有哄过姑娘,他不知道怎么哄。他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第三次说这句话,声音里的哑意更重了,“是我不对。我来晚了。”

      高永璨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信错了人……我就是蠢……”

      “你不蠢,”白维铮立刻道,“你只是……只是不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

      高永璨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白维铮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我不该跟你急,”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她道歉,“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我就是气疯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却带着这两日积攒的所有情绪。看见空房时的震惊,发现她不见时的暴怒,循着龙脑香追了两天两夜时的焦灼,在渔阳山口终于截住马车时的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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