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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个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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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很慢的。
高永璨多半时候都靠在窗前那把圈椅里,膝上蜷着那团白维铮送来的那只白猫。
她给猫儿取了个名字,叫团团。
小院里,阿羽的嘴总闲不住,常跟她念叨从各处听来的闲话。
“凌宇将军前儿又立了功,听说在汾河边上截了一股独孤部的散骑,斩了个小头目……”
“上党那边运来了好些粮草,都垛在东南角的仓棚里……”
“姑娘您是没瞧见,将军今早在咱们院门口停了好一会儿呢……他还特意问我,你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姑娘,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大缙哪里都不太平。留在并州,有将军护着,不好吗?我看将军他……”
……
不管阿羽怎么絮叨,高永璨都只是静静地听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日子水一般无声流过。
窗外的天,一日比一日高远;宅子里的风,一夜比一夜寒凉。
只有高永璨自己晓得,这看似平静的生活底下,翻涌着怎样的心绪。
夜里,她常睡不踏实,她总是睁着眼,一遍遍思量父皇这盘下了许久的棋局。
父皇看人,是极准的。白维铮此人,行事有章法,待人重信诺,能屈能伸,胸有丘壑。确是个能担大事、镇守一方的将才,甚至……不止于此。
可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那些倚仗恩情、美色去笼络人心、操控情感的手段,在他面前,会显得幼稚、可笑,甚至……有些卑劣。
她清楚,白维铮待她好,是因为他真心实意地将她当作三年前的救命恩人。他的好,是建立在“恩义”二字基石上的,可这“恩情”,从头至尾,都是他父皇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一场要试图让她掌控他命运的戏。
人究其一生,难逃一个“情”字,可“情”字于她而言,就像纸糊的月亮,悬在漆黑的夜空里,看着亮堂皎洁,可但凡一阵稍大的风,或是谁伸手轻轻一戳,便会露出背后空洞的黑暗,碎成一地狼藉。
父皇让她倚仗着这虚假的恩情,去接近白维铮,算计他,最终将他牢牢握于掌心,化为己用。
每每思及此处,高永璨便觉得背脊发凉。
她的身份,瞒不了一世。若有朝一日,救命恩人的谎言若被戳破……他知晓了她并非什么家道中落、孤苦无依的“顾月”,而是真正的高永璨,高止的女儿,是那个与他有着杀父之仇的高氏公主。
高永璨不敢再深想下去,她的脖颈间仿佛已感受到了白维铮长枪的凛冽寒气。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依照这些日子观察,她认为白维铮并非只知攻城略地的武夫,而是心存黎庶,以百姓安宁为先的好将领。
父皇让她掌控他,她做不到。
但她可以倾力相助,助他安定这北疆烽火,整合力量,继而南下,涤荡洛阳的污浊。
横竖都是要让这天下百姓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龙椅上坐的,到底是姓高,还是姓白,又有什么要紧?若真能如此,也算替高家,偿还了对白家的那份亏欠。
这个念头一起,便不可抑制地在高永璨脑海中扩散开来。
她拿定了主意,便决定不再消极等待。
她需得主动联系上分散在外的高氏旧部,掌握更多的讯息与力量。自上次景泰冒险送来父亲手书后,她便严令众人蛰伏待命,非她亲令不得妄动。
如今,也是时候,唤醒那沉睡的高氏暗网了。
此时,夜黑得像泼翻的浓墨。远处马厩方向,传来几声马匹清晰的嘶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带着某种不安分的躁动。
昨日阿羽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营里新到了几匹从上都精心挑选来的宝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不日便要送往龙阳,充实那边的骑兵。
龙阳在雁门后方。
或许……可以利用这几匹即将远行的马,带出她的消息。
……
又过了几日,天气难得放晴。北风虽还刮着,力道却缓了许多,日头暖烘烘地照下来,晒得人身上发懒,连骨头缝里都透出些酥酥的暖意。
高永璨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宅子周边护卫的人早得了白维铮的吩咐,只要不出大营范围,便都由着她。
阿羽从屋内箱笼里,取出一件雪白的狐皮披风,仔细为她系上带子。
那皮毛的成色极好,通体没有一根杂色,在透过窗纸的日光下,泛着一种内敛而华贵的光泽。
——这样品相的白狐皮,便是在洛阳宫中也属罕见。
高永璨抚了抚披风,心里却微微诧异,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
营地里土路平整,两旁营帐整齐排列。
她与阿羽散步时,有不少兵士列队经过,见了她,没有不愣一下神的。
那白衣白裘的纤弱身影,在这片黄扑扑营地里,就像一幅墨色山水画里点染出来的工笔白梅。
“瞧见没,”一个值守的兵士用气音对同伴道,眼神往前面飘,“将军待这位,可真真是不一般。我听说,这白狐裘是将军特意吩咐,用宇文部献上的那两张皮子,赶制出来的呢!”
另一个咂咂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不只是衣裳。那院里什么不好。”
“也是啊,”先头那个又道,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致,“我听说前几天这姑娘咳了两声,将军连夜就派人去上都取了最好的银霜炭……”
他们的低语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高永璨只作未闻,低头,用指尖轻轻拂过怀中猫儿的耳尖。
团团舒服地眯起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睛,往她温暖的怀里又钻了钻。
日头渐渐升高。
军营依着后面密林而建,占地颇广。她看似随意走动,但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缓缓扫过沿途的每一处:堆积如山的粮囤,门户森严的武库,传来马嘶与草料清香的马场,冒着袅袅青烟的伙房灶坑……
这一切,与她这些日子在窗后默默观察、在心中反复描摹的图景一一印证。
慢慢地,她走向了营寨较为偏僻的边缘地带,那里靠近马厩和后营门,人员往来稍显杂乱,卸货的、喂马的、出入采办的,各色人等皆有。
就是这里了。
高永璨心念微动,脚下步伐未乱,却故意让鞋尖与路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小石子相撞。
“哎……”
她口中低低轻呼,身子随之微微一晃,像是失了平衡。
“姑娘当心!”紧跟在她侧后的阿羽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高永璨顺势就蹲下了身,一手稳稳抱着猫,另一手假意按在脚踝处,轻轻揉动,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痛楚与懊恼:“无妨,许是走得久了,有些乏力,脚下踩滑了……”
宽大曳地的白狐裘披风,随着她蹲下的动作,铺展在身前地上,将她身前尺许之地遮得严严实实。怀里的猫儿似乎被这突然的动作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咪呜”了一声。她便借着这动静与披风的遮掩,袖子极轻地送了一下。
一个精巧的香囊,便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滑落,掉在了脚边被披风阴影覆盖的泥土地上。
待她由阿羽搀扶着,慢慢起身时,那只“受伤”的脚便不经意地碾过了香囊。
香囊的锦缎料子虽好,却娇贵,哪里经得起鞋底与底下尖锐石子的合力?立刻便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口。
“呀!”
高永璨适时地又低呼一声,这次语气里带着更明显的惋惜与懊恼,弯下腰,将那只破损的香囊捡了起来。几撮香粉从裂口处簌簌漏出,洒在了身旁那条马车出入营门必经的泥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