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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准备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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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高永璨正坐在支窗边上看书,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她抬起头,远远瞧了一眼。
十来个人,都穿着翻毛皮袄,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长老,须发花白,在马上打量着营门两旁的哨楼。
半月之后,她记得白维铮提过这个日子。宇文部的人,今日该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另一侧,朝中军帐方向看过去。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大帐的侧面。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白维铮亲自出来,将那一行人迎接进了帐篷。他今日穿的是玄色武服,腰间束着革带,背影挺拔利落。后来有士兵进出送了一回东西,捧的是茶水和果酥,瞧着是待客的礼数。
她正要将目光收回来,帐帘忽然被风掀开了一道缝。她看见白维铮坐在主位上,侧身与那长老说着什么。他手里握着酒杯,一副散漫模样。
帐帘很快就落下,她又看了一会儿,才将窗子合上,回到桌边坐下。书还摊在她方才翻到的那一页,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解药……
白维铮今日拿到“朱痕”解药后,会送来给她吗?她有点担心。
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外头马蹄声再次响起。
人走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院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高永璨抬起头,便看见白维铮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武服,肩头沾了些风沙,脸上带着几分酒意,面上浮着薄红,却并不显醉态,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他走进屋子,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瓷瓶轻轻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朱痕’的解药,宇文部送来的。我刚让薛神医验过了,没有问题。”
高永璨伸手拿起瓷瓶,握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将军。”
白维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随手解了领口的系带,松了松衣领,露出一小截脖颈。
高永璨将瓷瓶轻轻放下,抬眼看他。
他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倒没有避开,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移开眼,端起桌上她晾着的一碗茶,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是她喝了一半的茶。
高永璨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将茶碗搁下,抹了把嘴,道:“服药后需静养几日,你别乱跑。”
她端坐着回道:“多谢将军费心。”
白维铮“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便到了房门口。
她以为他今日就这样走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白维铮的手搭上了门框,却没有继续走。
他停住了。
开口便道:“我依你们洛阳的规矩来,成亲的事,我认真的。日子由你来定。”
高永璨怔住了。
他还想着成亲的事情?
那一日送书,他说要娶她,但后来他再没提过,她也刻意忘了。
今日怎么又……
高永璨没有应声。
如今寄人篱下,不能激怒他。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如何回话才不至于惹恼了他,又不至于让他生出更多误会。
可白维铮没有逼她。
他站在那里,等了片刻。
“明日我会出营,帮宇文部打场小战。回来时,你给我答复。你若不愿意,我便依着我们并州的规矩来。”
大概是喝了酒,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永璨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桌上那茶还剩下小半碗,他方才喝过的,碗沿上沾着一点水渍。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成亲。
她闭上眼,将这两个字从脑海里赶出去。
心里却有些乱。
她又想起他方才坐着扯松衣领的样子。
并州的规矩……抢……
高永璨睁开眼,目光落在瓷瓶上,半晌没有动。她想,既然解药到了,那她离开并州的事,就得快点推进了。
她将瓷瓶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
外头的日光很亮,洒在营地的帐篷顶上,泛着温暖的金光。远处中军帐还是一样的肃穆安静,营地里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将窗子合上。
……
服下解药,又将养了十来日,高永璨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伤口不再疼了,但失血过多的亏空还在,脸色仍苍白。
白维铮领兵出营那日,她站在窗前远远看了一眼。他骑在马上,银甲黑袍,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兵马,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后来听说,他本是帮宇文部驱逐几个小部落的挑衅,不料慕容部突然发难,攻打并州边境。白维铮便临时转道去了云中城,这一去,便是半月有余。
小宅院的日子过得慢。高永璨多半时候靠在窗前晒太阳,看那院墙根下的梅枝一日日抽出新苞。阿羽常絮絮地说些听来的闲话。
哪个将军又立了功,哪处又运来了粮草,云中的战事如何如何。高永璨都只是听着,不置一词。
阿羽虽然让她感觉亲切,但她到底是白维铮派来的人。高永璨面上待她与寻常无异,心里却从未有一刻放松过警惕。
白维铮出征时吩咐过底下人,医官每日请脉,方子调得精心;三餐茶饭按时送来,阿羽将这小屋收拾得干净,还在花瓶里插了几枝新采的梅枝。日子水一般流过,面上看,是清闲舒适的太平光景。
只有高永璨自己晓得,这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翻涌的心绪。这月余光景,她逐渐看清并州局势。父亲看人很准,白维铮此人,心思沉静,行事有度,堪担大任。正因如此,他绝非美色、几句言语所能摇动。洛阳皇城中那些笼络人心的手段,在他面前,只怕是稚童的把戏。
她控制不了他的。
先前他疑她是高氏的细作,便是顶着救命恩人的名头,对她也是多有磋磨。那晚的事,她至今想起来仍觉得脖颈发凉。若他日他窥破这层身份,知晓她并非什么顾月……
她不敢深想下去。
走,必须走。她是一定要走的。只是这步子该如何迈出去,还得细细琢磨。
一日傍晚,柏庄送了个精巧的檀木匣子来。
阿羽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姑娘,云中城来人了!将军打了胜仗,慕容部退了兵,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要回营了。这是将军让人快马送回来的,说是给姑娘的。”
高永璨正在窗边看书,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柏庄将那匣子轻轻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递过来。
高永璨接过纸笺,并不急着展开,只看了柏庄一眼。柏庄便识趣地退后两步,却仍旧站在屋里,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高永璨垂下眼,展开纸笺。
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端正沉稳:
“顾月:云中城大捷,慕容部已退。并州无恙,望汝安心。天寒风大,出门多添衣裳。成亲佳期可定?夜明珠乃宇文部所赠,观书赏美皆可。梅枝将开,待我回营。”
高永璨看着那几行字,面色不变,手指却将纸笺捏得微微发皱。
成亲……他还记着这事。她涌起一股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姑娘,”阿羽凑过来一些,小声问道,“将军信上说了什么?”
高永璨将纸笺折好,淡淡道:“问了安。”
阿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匣子上,笑道:“姑娘不打开看看?送东西来的人说,将军在云中城得了这个,可是命人日夜兼程送回来呢。”
高永璨伸手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颗夜明珠,鹅卵大小,通体莹润,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清光。
高永璨看了一眼,便将匣子合上了。
“好生收着罢。”她说。
阿羽一怔:“姑娘不喜欢?”
“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高永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
她确实不喜欢。不是不喜欢珠子,是不喜欢这份步步紧逼的“好意”。
她从来不是他的什么人,也不想成为他的什么人。父皇将顾月这个身份穿在她身上,已经够让她喘不过气来了,她不想连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阿羽捧着夜明珠出去后,柏庄还站在屋里,踌躇了片刻,他斟酌着开口:“顾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我递给将军的。将军一直记挂着姑娘,若是姑娘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捎过去,将军一定欢喜。”
高永璨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
柏庄没有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姑娘,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高永璨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顾姑娘,我跟着将军十七八年了,从没见过将军对谁这样上心……三年前,将军从洛阳回来之后,就一直找姑娘……去琴阁找过,去公主府找过,世家女子之中,亦有打探。那日去拦截宇文部的车驾,也是想从公主府的人嘴里问出你的消息来。”
高永璨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
“你刚醒那几日,将军对你多有冒犯……”柏庄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将军以为姑娘是高氏派来的细作。”
柏庄的神情诚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将军是被高氏害死的,将军不可能不怨。他以为姑娘是来狗皇帝派来刺探军情的,他也恼怒自己念了三年的人是高氏的走狗……军中对待可能是细作的人,最好的法子是审。将军那时虽疑着姑娘,却从未对姑娘动过杀心。他是真的心悦姑娘,才会那样。”
高永璨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柏庄看着她的神情,又轻轻补了一句:“姑娘这几个月的冷淡,大家都看在眼里,将军自然也看在眼里。将军脾性偏执,认准了什么便不会回头。若姑娘愿意略微顺着将军些,你就是要将军的命,将军也会给你的。”
这话说得太重了。
柏庄说完便有些后悔,忙躬了躬身:“我多嘴了,姑娘恕罪。”
高永璨看着柏庄,若有所思。
顺着。
她将这两个字在心里掂量了几遍。若是一味冷着、躲着,恐怕真会逼得更紧。
若是顺着,让他放松警惕……
高永璨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砚台上。她伸手将砚台挪到面前,又取了一张笺纸铺平,拿起了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她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落笔写道:“将军亲启:今日柏庄送来明珠,不胜欢喜,将军费心,妾身感激。”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妾身”两个字落在纸上,她盯着看了片刻,觉得有些刺眼。她与白维铮并未成亲,用这两个字并不妥当。
可这不妥当,能显得她顺从。
她没有涂改,继续往下写。
“梅花将开,待将军归。”
这一句写到最后两个字时,笔尖微微颤了一下,“归”字的末笔拖得略长了些。她看了一眼,没有重写。
待将军归。
这是假话。她不会等,等他回来时,她大概早就不在这里了。
高永璨将笔搁下,等墨迹干了,将信纸折好递给柏庄。
“替我交给将军。”
“好嘞。”柏庄应得格外爽利,收了信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了。
高永璨独自坐在屋子里,听着柏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地褪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握笔的手指,指节的伤痕还在,伤口处微微泛白,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她想起了白维铮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想起了他捏着她下巴时,拇指摁在她唇角,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她想起了他贴上她的唇,带来的旁人颤栗的窒息感。
他或许真的心悦她。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好是真的,可这份好底下埋着多少猜忌、多少欺瞒、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敢赌。
不能再等了。白维铮的信是个信号,他回来了,便要答案。她没有答案给他,只有一个“走”字。
夜里,高永璨从袖中摸出那枚寸许长的竹管。那是景泰那日偷偷在炭里留给她的信号烟,她一直小心地藏着,连阿羽都不曾发现。
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确认院中无人。便将信号烟对准夜空,用力一拉底部的引线。
一道细弱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墨黑的天幕上炸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高永璨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红光消散在夜色里,心里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