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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徐徐幽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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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是去玩么?薛奕已有三年出使晔国的经历,你去捣什么乱?”弥弓帝怒斥面前的镜依月。“父皇,女儿想去嘛,又不是去打打杀杀。”镜依月满脸的恳求,清亮的眸子泛着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弥弓帝自然是不愿自个儿的女儿去冒险,更何况,还是与月儿的孩子。“薛奕的经验比你丰富,人家速度也比你快。”来硬的不行,便来个软的,弥弓帝苦口婆心劝。谁知镜依月软硬不吃,越发拧起来,“不!我就要去!”
“你若能将老头子那一套‘柳月剑法’二部舞出来,并能在我手中走出三回合,就给你去。”清冷略带稚音的声音响起,一道玄影施施然步入显月宫,长袍绣的金莲与一头墨发相辉映,妖灵般魅惑,赫然正是薛奕。镜依月一听,小脸立马苦了下来。
柳月剑法,是专与当年镜弥弓打下镜国时所用佩剑柳月剑相配的剑法。柳月剑为双剑,分左手剑、右手剑。最奇异的是,此双剑并不意味着非得左右手共用才可发挥剑的实力,单剑亦可。柳月剑法二部,是专为左手剑打造的剑法。镜弥弓成为一国之君后,将柳月剑分别赠予自己两个孩儿。镜依月是左撇子,镜朝祥是右撇子,恰好一人一剑,剑法一人一部。柳月剑左手剑自剑柄至剑尖镌有自月缺至月圆的图纹,剑柄镶金,成凤状,整体看来颇显皇家气魄。当剑与剑法相融合,威力无穷。而且,有柳月剑这柄绝世名剑,对敌伤害自然更上一层楼。
绝世名剑的剑法,岂是说练成便能练成的?再加上镜依月生性贪玩,怎肯静下心来研习剑法。故而,薛奕一开口的条件,便把她给难住了。“小奕~拜托啦~就给姐姐我一起去嘛。”薛奕横她一眼,“姐姐?去,说文不及我,到现在《孔雀东南飞》、《出师表》还未能完整背出;说武,算了,惨不堪言。你若想悄悄跟着我们,朝祥可还在呢。以他的武功,还怕管不住你?”薛奕一番毫不留情的话将镜依月激得火冒三丈,就差没燃起熊熊怒火了。“好!我就舞出来给你瞧瞧!哼!可别赖账!”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老头,这一回五国朝会在晔国举行,日期是几日?”将镜依月激将走,薛奕懒散地道。“小丫头宠得太离谱真是不好。”弥弓帝无奈摇头,旋即正正神色,道:“今日是镜抉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一日,八月十七日是朝会。你算算日子,这周内启程吧。”薛奕靠在龙座旁一根盘龙柱上,双臂环胸,双眸微闭,“那就是说还有二十六日咯?上回我去也只不过十八日,这回用得着匀出来这么多天么?”
弥弓帝抿唇,神情悲痛,双拳紧握,本跷起的二郎腿也放下了,“狼匪与镜莲山山鬼族战过后上青草原想必是一团乱麻,镜莲山又不知允不允我们过去,匀多些时间总是保险些。”叹口气,薛奕耸耸肩,“你已经尽力了,改变不了的东西就是改变不了,这是既定的事实。悲痛没有丝毫作用。”说罢,他径直掠出宫殿,徒留弥弓帝一人心酸惆怅,“也是,该做的,我都做了。我不后悔。”随即似是想起什么,轻笑。薛奕啊,转眼三年了。这个毛遂自荐的孩子,带给他的惊喜,太多太多了。
自那起偷袭事件后,已有五日光阴。今日路过一处小塘,塘水尤冽。叶休一见,不发一言自马上取下钓竿,行至小塘边盘腿而坐,随意摘下一根草,含在口中,悠哉地钓起鱼来。叶风流见叶休垂钓,亦不再赶路,走到叶玘马旁,将腰间赭色葫芦递上去,“喂,阿玘,茶。”叶玘停下掰弄手中草药,手探入袖中,取了一些叶片椭圆,叶色黄绿,叶面光滑,叶薄而富有光泽,锯齿稀疏,叶尖延长的茶叶出来,将这些茶叶放入叶风流的茶葫芦内。“换了一种啊。这应该不是中岳仙茶。”叶风流望着叶玘手中的茶叶,挑了挑眉。
“上回问小蒲还有没有类似先苦后甘的茶,她就给了这种江华苦茶。这茶又名高脚茶,”叶玘笑了笑,“你口味挑得很,似苦非苦的茶虽说不少,但能符合你口味又名贵的茶就不算多了。而且这茶效果也不错的,我尝过了。”叶风流碧眸闪过一丝复杂,口中却不发一言。他知道,阿玘不喜苦茶,甚至有一回尝试饮了,险些呕吐。阿玘喝的茶只有滋味醇甜的黄山毛峰。“不用担心,我只尝了一小点,不碍事。”叶玘又笑笑,“快泡来试试,想必是不错的。”叶风流仰首望着蔚蓝天布,眸子里噙着感激,“谢了。”
“兄弟,渔技又有进步啊~”才行至叶休身旁,就见他手中的鱼竿一动,手微微上提,一条贪吃的鱼儿就被提出水面,不老实地扑腾。只见叶休自鱼身扯下一片鱼鳞,随手丢进随身布袋中,将鱼儿托在手中凝视了几秒,旋即从勾上取下鱼,信手一抛,鱼儿在塘中尾部一划,便隐了踪影。他从一个小碟中拿了一小块肉放在勾子上,又把鱼竿投入塘水中。叶风流席地而坐,手出迅速,一道赭色残影掠过塘水水面,激起一道道涟漪,茶葫芦便已注满甘醇清香的塘水,葫芦体上犹有几滴沁透的露珠划出道道水痕。
“不为烦恼动一眉,不为俗世怨一言。生当我来自豪纵,葫芦不空对月长!哈哈,葫芦不空、不空!”清朗恣意的声音自叶风流口中跃出,在空中荡漾。初泠本伏在马身上歇息,此时闻得叶风流爽朗声,微笑,睁开金眸,轻盈跳下马,来到水塘边,盈盈立于叶风流身旁。清风唱响一曲乐,携着淡紫白相间的衣裙舞动。那裙上的莲,仿若在风中旋转、跳跃。“是不是换了一种茶?给我试试成么?”流出一汪清泉般的声音,初泠问道。“拿去,自己喝。”叶风流举起手中茶葫芦,刚好凑到初泠手前。初泠脸颊浮上一抹红晕,拿过叶风流手中茶葫芦,悬空倒入口中。其味先苦后甜,芳香溢满了整个口腔,令人回味无穷。
“好味道!是‘江华苦茶’?”闻得此言,叶风流诧异望向初泠,“你懂茶?”初泠摇头,“略懂。父亲曾教过一些。江华苦茶,具有解渴、消暑、提神、降血压等功效,民间有些地方还用来治感冒呢。而且,这种茶叶,也是用来制作红砖茶材料的上上之选哦。”顿了顿,初泠偏头想起些什么,复又道,“上次的茶,如果没弄错,应该是中岳仙茶吧。入口绵滑,初感涩涩,数秒后甜润之感能由舌根萌发,浅斟酌饮,亦是回味无穷,香馨无比。江华苦茶也能降血压,但好像安神功效更为凸显。”叶风流诧异之色愈浓,看着初泠的眼神也带着些许敬佩。“小丫头懂的东西好多,能文能武啊。”叶休手压低了些斗笠。初泠觉得,当她说完的时候,叶休似是有抬头看她一眼。但她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可惜。
“对了,你不觉这塘水可能会有些脏么?”初泠口中茶香仍留,但想起他们随身不带水,那泡茶的水定是塘水了。叶风流不在意地道:“清者自清。此处幽静,鲜有人迹是其一;再者,”他看向初泠,碧眸如翠玉,却似被掩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半月前的那场雨,怕就是为洗濯尘世而落的罢。那样的雨,落在这本就洁净如空的塘中,自是清甜纯净。”初泠闻言身子微微颤抖。半月前,貌似,正是二族族战啊。那场终局之雨,的确,是有洗涤的功效呢。洁净如空......呵,狼匪与镜莲山山鬼,都并不洁净如空吧。
“若饮了此处的水,反而人会更清吧。”叶风流言毕又仰脖猛灌一大口苦茶,眸子恢复清透,嘴角一勾,嘲讽意味甚浓。初泠看着眼前这个狂傲不羁的男子,眸中不自觉浮上些许怜惜。恐怕,这一行人,没有一个人背后是没有故事的吧。但,故事只是人铸建轨道的一段小小插曲,轨道仍在无休无止地被铺写,没有一个人能因为一段插曲驻足原地。因为没有人,有能力对抗时间那般绝情的流逝。
“喂,我说你啊。”叶风流许久未闻初泠言语,一转头,发现那对罕见的金色眸子里,不断地播放着以无奈为主题的片段,不禁出口喊道。初泠给叶风流一喊,身子震了震,回过神来,“怎么了吗?”叶风流碧眸再次缭绕起似浓似淡的云烟,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笼了起来。“难道你都不好奇么?不好奇那时候为何你会倒在我们屋子门口的石头上?不好奇救了你的我们竟然没有一人问你伤重的缘由?不好奇我们不知你的身份便收留了你还让你与我们一道上路?”他微沉的声音中仍不失清朗。一连串的问题将初泠弄懵了。自己又何尝未曾思考过这些问题呢?又是什么让她不想去问呢?“我害怕。但是,也有释然。”半晌,她模糊地给了一个答案。叶风流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刚欲继续追问,一旁的叶休收了渔具,起身,“不打扰二位谈话,我先回了。”他单手提着渔具,一步一步稳稳行回马匹前。
叶风流待叶休走后,看向初泠,紧盯着她的眸子,“害怕什么?又释然什么?”初泠觉得今天的叶风流咄咄逼人了些。不过她也没太在意。这个男子,一向那么难懂。一会子喜,一会子怒,一会子笑,一会子深沉。“怕你们知晓后不愿带我一道。”怕你,认为我是个麻烦。她心里补上。“释然的是,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又能改变什么?重新阅起不愉的旧事,于我,无半分好处。倒不如不闻不问,轻松自在。那时你们没有问,我着实是松口气的。”初泠说罢向着叶风流一笑。这个笑好朦胧,叶风流头一回看不清眼前这个女子的想法,仿似一朵绝世惊艳的淡紫睡莲被朦胧的雾气遮掩,朦胧得让人不敢再追问。呵,竟是不敢。他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感觉。
“‘不为烦恼动一眉,不为俗世怨一言。生当我来自豪纵,葫芦不空对月长!’你的这首诗,我喜欢,我也望我能做到。”初泠直勾勾地盯着叶风流,眼中的执着将叶风流未出口的一句“尽管如此,你迟早要面对”堵了回去。“前两句不是我作的。是从外头听来的。”他仰脖饮茶,一头墨发垂落,几滴从嘴角渗出的茶露顺着如玉的脸庞滑落,再沿着发丝划出一道银线,最终,免不掉滴落在地消失的命运。
“唰唰”小塘对面的一方草丛传来拨弄的声响。“不是吧,这么快又来一轮?这些人闲着没事干不跟他们的小情人私会去到这儿来很浪漫么?”叶风流满脸夸张的幽怨,口气亦是幽怨,吐出来仍幽怨的话语让初泠“扑哧”笑出声来。“几位,求求你们,救救我们!”闻言,叶风流脸色一变,初泠也立即敛了笑意。略远处叶玘和叶休也察觉状况不对,掠下马,跃至二人身旁。一个身着素衫的女子狼狈地爬出草丛,素衫上染上大片殷红,使人触目惊心。她从身后吃力拖出两个同样素衫染血的女子。那两个被拖出来的女子已失了知觉,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叶风流眉一挑,一步跃到女子身旁将另一个女子抱出。不知为何,初泠看着叶风流怀中的女子,心下竟有些嫉妒。哇啊啊!你又在想什么啊!粉拳狠狠捶几下头,晃晃脑袋,也跃去对面,把最后一个女子抱过。只是不知是出于助人之心呢,或是嫉妒呢。她莫名其妙的动作惹得叶休和叶玘无奈摇头,也让叶风流一阵无语。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我们、我们是镜国兵部大将军廉远的女子军中人,碰上几个......咳咳......身着红衫的人、打、打不过,受伤了,咳咳......”那起先的女子说得断断续续,显然很是吃力。叶玘蹙眉,忙给她点穴止血。双手抵着她背部,以真气循环在她的经脉中,暂缓了她的内伤伤势。
“兵部大将军廉远......”叶休低声重复,声线竟隐隐有些颤抖。“初泠,你怎么了!”叶风流闻得身后一声重物落地声,回过头,惊见初泠抱着的女子滑落在地,她自己也猛地跪在草丛中。“廉远......廉远......镜国的那个......兵部大将军......廉远......”初泠垂首,浓密的青丝将她的脸尽数遮掩,看不清表情。只见她周身颤抖,剧烈地颤抖着。脆弱得像瓷娃娃,一碰就会碎;脆弱得像陷在水中的泥娃娃,一触就会消失。“姑娘,我来吧,你累了。”叶休冷静沙哑的声音在初泠耳边响起,她又剧烈地颤了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手抖着将面前受伤的女子往叶休的方向轻推去。叶休叹口气,有力的臂膀抱起女子,斗笠下,他的嘴唇似乎已血色尽褪,一片苍白。
过会儿,三人将三个女子安顿好,急急跃至塘边,见初泠瘦弱的双臂抱膝,仍在不住颤抖。叶风流蹙眉,碧眸盛满担忧。他来到初泠身旁,修长的手拍了拍初泠的肩膀。奇异的,初泠停止了颤抖。她闻见叶风流身上的茶香,听见那茶葫芦里茶水摇摆的轻响,感觉到他手上蕴含的安抚与力量。初泠抬首,面上的悲恸即便是叶风流也心惊。那是护子的母亲亲眼目睹自己孩子的消逝显露出的恸,那是萧瑟秋风卷下的枯黄中最后飘落的一片决绝,那是一根打磨尖锐的锥子被狠狠捅入心头的痛楚。
廉远。是当时族战,封死镜梵与镜莲山的之间的一切道路,包括商道的那位——大将军。下这道命令的,是当今镜国的帝王——镜弥弓。初泠凄美地笑。凋了万紫千红,败了一地鲜红。这一朵惨烈的莲,以自己的笑容,诠释了最痛的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