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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莲自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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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让她服侍他,也不过平时给他打打下手。初泠弄不明白叶风流和叶玘究竟是什么关系,说主仆,却亲如兄弟;说兄弟,叶玘对叶风流的态度虽是挺好,但又显而易见有着一丝怪异。她不喜废功夫去研究别人,所以也懒得再留意。
初泠生性寡淡,平日除了与叶风流谈谈笑,与叶玘研究一下厨艺,就独喜坐在马儿上,或吹玉笛暗飞声,或咏诗怀古,或自饮自酌。本不喜饮中岳仙茶的她,见叶风流喝得那般悠游自在,便请叶玘为她也弄来一个酒葫芦,放些仙茶,喝了一口,呛得厉害。叶风流笑她依样画葫芦画不像,还给自个儿找罪受。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日必饮三葫芦茶,成了她的习惯。
自她醒来也有十几日,发觉除了叶玘和叶风流外,还有一个人。两人只道那人是他们不久前捡来的护卫,想一路同游,又见得他武功尚可,便留下了他,不要白不要。名字叶风流给随便起了个,叫叶休。几多风雨几时休,惟愿一日泛轻舟。她惦记着宣明宣熙,隐隐间有另一个人,一个背叛了她的人,却陪她疯了十多年的人,也会偶尔被她惦记。只是那时,她脸上温存的笑意,变为数九寒天的冰霜,冷得叶风流和叶玘直叫“冬天来了”。
“你不累么?一直站在那。”初泠金眸瞥见杏树下一个人影,那人站在这儿已有一个时辰了。“劳姑娘挂心,叶休不累。”初泠第一次听见这叶休的声音。稳稳的,有点儿像莲孜尘的声音,可稳中带哑,平添几分酸苦。他也挺年轻,可却喜欢戴着一顶颇大的斗笠,见有池塘的地儿必去钓会子鱼,一副渔夫打扮。托这斗笠的福,她从未见过叶休的脸。“有兴趣过来陪我吟诗么?看你的模样,可不像是有过简单经历的人。”初泠自己无聊,叶风流出去采药,叶玘在制药,只剩他俩,不找他来陪找谁?“姑娘诗意正兴,恐叶休扰了姑娘的兴致。”说罢准备离去。“叶休!”初泠气急,急急叫道。叶休似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李煜诗篇千万,字字珠玑,句句掏心。却为亡国君,得此哀局,只怕是无心。我先走了。”初泠蹙眉。这人自比李煜么?亡国君......无心......诗篇万千......他这是什么意思?初泠直觉这首词不像是纯粹为推脱,反倒别有意味。想半天,直到叶风流采药回来才作罢。
“风流鬼,那叶休的来历你可知道?”叶风流将双腿放在栏杆处,手举酒葫芦,正兀自醉饮,初泠就过去问问。“女孩子都这样,最喜欢神神秘秘的男人。藏了这么多东西,还对那个人感兴趣,就不怕一肚子坏水,与外貌大相径庭,最后被伤到痛到就后悔莫及咯。”初泠搡他,“什么啊,今天找他吟诗,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哦?你还找他吟诗,他吟了些啥?”看叶风流的样子,显然对叶休会吟诗很是有兴趣。“弄了一首词:李煜诗篇千万,字字珠玑,句句掏心。却为亡国君,得此哀局,只怕是无心。”偏着脑袋想了想,初泠将叶休吟的词从脑瓜里倒出来。叶风流垂首沉思会儿,忽地叹口气,“以后莫要对他问东问西。这个人的故事,怕不是那么简单。”初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这儿呆的时间颇长,明日我们便要收拾行李离去,你随我们一道么?”晚膳时,叶风流问初泠。“反正同去晔国,也不差我一个吧。以你们的本事,难不成还保不了我的口粮?”初泠笑嘻嘻地道。叶玘白了她一眼,“合着是吃上咱了。”初泠调皮地吐吐丁香小舌。她看了看饭桌,却不见叶休,问叶玘:“阿玘,叶休呢?说起来几乎每餐都见不着他啊。”“对人家这么上心,还说不喜欢他。”叶风流又抱着个酒葫芦,不,茶葫芦灌。初泠也懒得理他,只是盯着叶玘。“你们就不能叫我全名么?个个跟打喷嚏似的。”叶玘摇了摇头,“他自己喜欢骑马上草原吃,不喜跟我们凑一块儿。你来了之后他就更少跟我们一起吃了。”初泠自嘲:“还是嫌我啊。”“别想太多,自己收拾好,明日启程。”叶风流说罢将葫芦往腰上一挂,摇摇晃晃地走回内室。“也是。呵,真不像我。我有时真的会变得不像自己。”初泠苦笑。
自那日二族族战过后,再没下过几场雨。有时会有朦朦胧胧的薄纱轻笼起绿葱葱的草原,这番景象在镜莲山看来,定美如仙境。只可惜,她没有机会去看了。有一种感觉告诉她,镜莲山,怕是很难再回去了。湛露洒翠原,今日,亦是一番烟雨朦胧,什么也看不真切。
前方叶风流又跷着二郎腿,悠哉马上,漫步草原;叶玘慢悠悠地骑马晃悠;初泠笑嘻嘻地跟在叶风流后头,依稀能听见二人的斗嘴声;叶休遥遥跟在后面。一行人并不急,慢吞吞地挪动。“窸窸窣窣”草丛轻轻摇摆,声音不似风吹起,反而似是有人拨弄。叶风流睁开碧眸,眸子里是与气质完全背道而驰的冷漠;叶休并不急于上前,反而越发慢下速度,骑马立于原地。初泠意识到气氛不对,收敛笑意,金眸内满是戒备。“装神弄鬼,出来!”一声怒喝,叶风流临空挥掌,一阵劲风直直射向草丛。一地绿草堪堪被斩断,纷纷扬扬地飘动,落于一旁。
“唰”,一道银光向着叶风流直刺过来,他冷哼一声,从马上跃起,青衫翩飞,潇潇洒洒,修长手将腰间茶葫芦取出,如箭般直射银光处。
“锵”!银光是一支矛,给茶葫芦劈成两截,一截握于一人手中,一截躺在草丛中。叶风流在空中手一抓,茶葫芦顺势飞回他手中,“还是老手段。”只听得他声音清冷,随即如猛虎般直窜向前。
叶休从后面一跃,便落在叶玘和初泠身旁,以护卫二人安全。初泠一开始怔忡,黛眉轻蹙,似是思考着什么,几弹指后,突地站起身来,淡紫衣裙随风飞舞,恍若九天仙女,身姿优美。“你快些伏在马上。”叶休沙哑的声音中微微紧绷,手中赤剑横于初泠身前。初泠轻笑,似雾中清莲无声开绽,如梦似幻,“别把我看得太弱。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声音轻灵,犹如空谷雀蹄。叶休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摇摇头,“随你,不过这可不是好玩的。”
初泠跳下马,身轻如燕,而后与叶休背对背站稳,金眸环视四方。“唰啦”,二人正对面一处草丛发出响声,初泠身形猛然一动,纵跃上天空,纤手探入宽大衣袖中,待手伸出,指缝间隐隐有金光闪烁。“喝”,一道鹤唳响彻草原,只见一只紫燕轻捷灵活地落地,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几道金光。“砰”、“砰”连着几声重物落地声,显然那金光射中了草丛中潜伏的人。初泠冷冷一笑,“跟老娘比速度,你们太嫩了。”
赤剑如火,在叶休手中灵巧挥舞,一剑一人宛如一体。从叶玘身后陡然窜出一人,那人手持铁钩,铁链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叶休听声辨位,赤剑无半分犹豫往摩擦声发出之地偏离十来寸的位置刺去。“唔......”随着一道痛哼声,那人手中铁钩“砰”地落地,依稀辨得心窝处开了一个血洞,一看便知是一剑洞穿所致。“雕虫小技。”叶休弹弹宽大斗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先前声音发出之地不过是此人的陷阱,若真是往发声处攻击,那么那人便会绕至叶休身后偷袭。只是是人不论是否练武,都多多少少会发出呼吸声。叶休听觉灵敏,武功高深过人,辨得真假位置,故得以一剑制敌。
前方草丛中青衣人影掠出,身形敏捷,手中握着棕褐色葫芦,是叶风流。有几人从叶玘四周围上,手持铁锤,棍棒等武器。一人直往马腿处攻击,二人手中铁锤掷出,妄图击中叶玘头部。“哈,你们未免太小看阿玘了。”叶风流桀骜一笑,回身纵跃,将葫芦往剩下几人藏身处丢去。初泠此时跃回叶玘身旁,伏下身躯,纤手中金光飞掠,将攻击马腿处的人逼退,再擦地而过,借摩擦力跃起,连着四发将手中金光弹向那人。那人手执长枪,舞一朵枪花,将金光尽数防御在胸前。初泠似是料到那人会如此,早便轻移身形至那人身后,腿提上,一脚狠狠踢中那人下盘。趁着他喊痛之时,初泠手握其臂膀,使劲紧握,生生将那人手臂断去。
叶玘双手朝上,将劲气凝聚在手,待得二人飞至他头上时,凝聚起的劲气一吐,“嘭”地将二人砸落在地。叶休赤剑轻舞,出手迅猛一挥间,那两人便不支倒地,腹部被划开一道血痕。叶风流解决剩下的人,收起茶葫芦,跃至几人身旁。初泠、叶风流、叶休三人背靠背站,眼神似豹;叶玘仍在马上,双手自然下垂。等了大概两分,未见有人再突袭,四人放松下来。
此时雾已散去,天苍苍野茫茫的广阔草原已可见到全貌:高柳夹青,土膏微润,一望空阔;风力尚劲,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又如精灵之手,轻拂绿毯,层层绿叠轻柔舞动,身形柔软,如女郎蛮腰,柔若无骨;天际一片蔚蓝,日光从云层中破出,碎却翠云千叠,与蓝相映衬,看起来舒适惬意,让人几欲沉湎。上青草原,的确是草原中的上上等!这等曼妙景致,几处能见!
叶风流青衫几点殷红,为其如风潇洒气质平添几分诡秘,嘴角处的弧度,亦如鬼魅,手中茶葫芦却洁净无比,只见他拇指弹开瓶塞,仰脖灌入喉中,叹一声“爽”;初泠轻拭手中金刃,眉目如仙,美不似凡人,纤手柔柔,哪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双玉手,夺去几条幽魂!叶休后背剑匣沾染血迹,赤剑收入,只留剑柄在外,斗笠遮住面庞;叶玘仍是傻傻呆呆地笑,坐于马上,眼中却精光闪烁。叶风流如风般恣意,初泠若莲般秀美,叶休似渔夫洒然,叶玘公子般贵气,完全看不出是刚刚送十几条命去黄泉的人。
四人周围有十来个着灰衣的蒙面人,皆已丧命。叶玘下马,用针挑开灰衣人中几人面巾。灰衣人长相一点也不惹眼,平凡如街边百姓,混入人群中根本无法区别出来。甚至十几人似兄弟般,眉目间几分相似。只是,他们每人的一只眼,都被铁块镶入。十几人都是被四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击倒,故而身上沾染不少血迹。
“竟是‘红壶铁眼’。他们这次够亏了。”叶风流戏谑地道,“不过看不出你一个小美人,竟也有如此身手。那金色的玩意儿用得神出鬼没的,人当真不可貌相。”初泠闻言笑着摇头,“哪够你们几个厉害。一个葫芦当剑使,用得那般灵活有效;一个真气似泉眼,似永远都涌不完;一个与剑相融,迅猛非常。”“你倒是分析得简单。”叶风流又灌一口茶,碧眸遥遥望向红壶山的方向。“要出上青草原,必经红壶山。看来有些麻烦啊。”他叹一口气。
“能麻烦得到你们?”初泠调侃。“我们就是这般走过来的,说不定以后越来越危险。你还愿意同我们一道?”叶玘在马上,神情严肃地问初泠。一时间,四人沉默。初泠见气氛压抑,无奈出声:“你们这么厉害的人一起,我还怕个鸟?这一次他们来,无功而返,早已认清我们几人的相貌。若是我单独离队,反而危机重重,我可没那么蠢。”“呵呵,好个有趣的姑娘!老子果然没救错人!”叶风流笑道。叶玘也赞许地点点头,“那就好。”
“只是迷雾几蓬,不知几时散去。真假未可辨,或许向前才是通途罢。”一道沙哑的声音插进来。“说话都是诗意满满,还说不会吟诗?”初泠挑眉,望着叶休。叶休扶了扶斗笠,未言。“打理一下自己,快些启程了。否则给他们等急了,守个空可不好哟~”叶风流拿出手帕,拭去身上血迹。叶玘和叶休也用手帕沾了露水,抹面擦手。初泠将手放在一个洼坑中清洗,将血迹洗去,小手白净如玉。
“叶休叶休,你的剑好厉害,给我瞧瞧吧!”闻得初泠娇笑声,叶玘感叹声,叶风流调侃声,叶休无语。
莲自有其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