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愁怜幽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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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像一束光，不经我同意就射入我的心房，让我躲无可躲，防无可防。
从未曾这般狼狈过。15年接近16年的光阴，哪一次，曾这般狼狈？她救了全部人，却独独将自己忘记了。她忘记了她自己，也是有使命在身的人！在别人看来，许是高尚的行为，可是，她的身子却给她自己整得支离破碎。走前提醒过宣熙不可以跟上来。二族初定，尚未稳定，他们必须留下来镇定人心，以免引发骚乱。单单凭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穿山越岭跋山涉水走完这一段迢迢晔国路？可她，绝不放弃。
上青草原内说是草原，荆棘丛、水潭、沼泽，一些危机遍布之所比丛林还一应俱全。
初泠拖着染血的身子，强忍着一道道伤口所致的疼痛，克制着因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很痛！但不能放弃！血染红了荆棘，伤口一次次被划裂，脚下一次次被绊倒。很痛！但不能放弃！原本白嫩嫩的小手皮开肉绽，却仍紧紧握着荆棘往前爬去；原本绽放笑容的小脸布满殷红，点点鲜红滑落眸内，却仍闪烁着坚定的光；原本淡紫的裙摆已能滴出血来，她却仍然不趴下歇息，一路向前......她相信，她能活下来，也必须活下来。即使仅仅只是一个弱女子，也有让种族和平的力量！“天命由我，而非我命由天......与天相较，自比天高......”她知道，只要去了晔国，一切都会好的。
眼前逐渐变黑，说是天黑也黑得太快了吧......手脚已经使不上力气了，软绵绵的，简直比棉花还软......头沉沉的，比灌了铅还沉，快撑不住了么......不，她要撑住！狠命甩甩头，手臂强撑着硬邦邦的地面，可事与愿违，毕竟体力有限，身子又带伤，不出一小会儿，她就支持不住了。
“我很佩服你，凤初泠。”失去意识前，耳旁响起一道甘醇如陈酿般令人沉醉的声音。
“哎唷，醒了？”初泠微微睁开眸子。这是一间小木屋，简朴却不简陋。眼前的男子身着青衣袍，俊朗非凡，气质中透着潇洒恣意，声如无拘之风，清朗透明。他碧眸中是纯粹的笑意，似是为初泠的苏醒感到欣喜。“多谢相助。敢问您是？”初泠身子还很虚弱，身上伤口都用雪白绷带缠紧，其间隐隐透出药味。念及此，苍白面上浮起一抹红晕，更显人比花娇。
“在下叶风流。美女贵庚呀？”初泠听得其名，微微一怔，忍俊不禁：“名字真有趣！不过怎能先问我的年岁呢？你这人还蛮奇怪的。”叶风流蹙眉，举起修长食指摇了摇，煞有介事道：“美女有所不知有所不知啊。在下之名乃我父犬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后三字得来，奠定在下定然风流成性，对美人趋之若鹜。当年，在下曾暗恋一女子，她青春靓丽，美若天仙。谁知她却早已四十有多。此后，便以史为鉴，见有美人，必先知其年岁，否则糟蹋我一番真心，亏啊，亏。”闻言，初泠觉着面前男子一身仙气似乎淡化不少。不是她多心，只是觉得，这个男子是纯粹胡编乱造，只为让她笑一笑。
初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轻地，“叶公子既为初泠救命恩人，告知您也无妨。我十五快十六了。”
慕容寰旭，我凤初泠，绝对与你，不共戴天！若不是最后的背叛，父亲怎会......死。镜莲山山鬼一族，怎会羸弱至此！一切，你，是罪魁祸首！
叶风流见面前女子一派巾帼之色，手掌轻拍初泠肩头，柔声道：“死者长已矣，活者好好活。初泠节哀顺变，要对得起逝去之人啊。”初泠闻得前面一句不由“扑哧”笑开来，转念一想，此言乐观许多，也确有理。若是她再“悲歌”下去，父亲泉下有知定不会欣慰的。
“小初泠姓什么？”耳旁一阵轻风掠过，是叶风流的声音。初泠忙回道：“初泠姓凤。”“凤初泠？是个好名字，蛮好听的。嘿嘿，真是名如其人，的确女中凤凰！”初泠瞥了叶风流一眼，“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叶风流哈哈一笑，“初泠，真正的草原，你见过吗？”初泠一怔，想起自己内心的伤心事，怕去了会扰了叶风流的雅兴，一时答应不敢；却又对草原的风光大有兴致，一时又拒绝不能。“你别想那么多，我相信，你在草原上坐一天，绝对不会再这般颓丧的。因为上青草原，虽然说神秘，可那别的草原都有的豪迈、粗犷、爽朗，它亦是分毫不差！甚至犹胜之！”叶风流笑嘻嘻地道。初泠在叶风流面前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啧啧......你这个妮子长大了肯定祸国殃民。长得太美了。像......莲花吧？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一种别的花没有的清新淡雅，唯有花中雅客——莲，才具有的芬芳。”叶风流轻佻地勾起初泠的下巴，细细打量着，然后啧啧赞叹。初泠神魂巨震。这个男子，这个男子......在她的掩饰下居然能一眼洞穿她的本质，还能看见她的出身和喜爱......她转过头，对上叶风流暖暖的目光。
他的碧眸比玉还纯粹，比玉还翠绿，比玉还深。玉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东西。它时而透明如流水，时而却用斑斓色彩将自己的真心掩埋。这个男子的碧眸，是翠玉，是翡翠，似琉璃无暇又似深潭无底。他的眼睛，太美了。初泠沉溺在叶风流的目光中，无法自拔。可是，这样的翠玉中，沉浸了多少往事与经历？她无从知晓。只是明白，或许眼前的男子，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风流成性。
“好了，别看我了，快去吧。”叶风流就是风的化身。那在时间中肆意游荡的使者，那在万物间穿梭不息的使者，那在天地间洒脱无拘的使者——风的使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完美地诠释了，活着的风，有多么醉人。他的笑，是清风；言语，是清风；动作，是清风。他就是清风。或许在沉甸甸的心头，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这个男子，已在她心中烙下深深的刻痕。
叶风流无愧于他的名字。他的风流，不是堕入青楼流连忘返，而是与自然邂逅，与天地共醉，与清风同留，他可以与自然沟通。眼前的雄浑景象让初泠暂时完全抛却了自己的往事，呆呆地沉醉于草原的世界中。
东方既白，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露珠攀上叶尖，堪堪悬扯，惹来叶儿一阵发笑，身子抖抖，笑声沙沙。露水一向是朝阳到来的预报员，待得那朝阳傲若王者，威严俯视世界之时，它便悄然隐匿，偷得浮生半日闲。千万缕金丝被掷向人间，云层掩不住烈阳的光辉，反而让它的威严，有了恰到好处的神秘，颇具“云日相辉映”之感。一条溪流横跨，栖波之鸟共娱，一面旗帜斜插于草丛中，被风挑逗着，一会儿来，一会儿去。
夕阳归山，月娘牵着雾帘朦胧浮现，让星子在她周围雀跃鸣唱。星子在草原上可美了。水尤清冽，星点光芒洒落在平如明镜的湖面，随着水波的韵律荡漾开去。湖风稍微猛一些，仿似珍珠铺遍，冥冥间可闻得明珠轻触轻响如佩环的清脆声；又宛若千万尾鲤鱼空游无依，在湖中成群结游，好不自在。鱼鳞激起波光闪闪，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空水共澄鲜。恍惚间似是能看见那每一尾鱼儿都映着水光，携着珍珠，向天际急蹿而去，争起水面一层层流云。
整整一天，初泠和着草原笙歌，沾染着草原的清露，目睹朝阳雄浑睥睨人间，夕阳孤孑而落，与月相濡以墨，待晚更看繁星。
当晚酉时，叶风流来到初泠身旁，那清风般的身形洒脱不羁，“初泠，吃饭了。”似是犹豫了些会儿，叶风流开口又道，“今晚过后，你怎么办？”初泠答非所问：“看过草原才知道，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有多么小，自己有多么孤陋寡闻。独坐感时变，草原风常摇。一阵风一阵风，将多少前尘都吹去天涯海角，再也无可寻找。真的如你所说，在草原上独坐一日，定不会颓丧。人的悲哀在它的面前，简直渺似尘埃，几不能见。”叶风流似笑非笑地看着感怀的初泠：“这哪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感叹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混迹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抚着胡须唧唧歪歪一大堆。”初泠轻笑出声，在这个人面前，她很容易笑。原因她知道，只是心里似乎有另一个影子挥之不去，她根本无法深究。“多笑笑就好，别老哭丧着脸，又没人欠你几百万银子金子的。”叶风流随手摘下一棵草，含在嘴里，翘着二郎腿，挨着初泠坐下。
“喂，该回答我了吧？今晚过后，你想做什么？”初泠茫茫然，“能怎么办？我一个女子，身无分文，我们俩萍水相逢，你对我已是大恩不言谢，我却无以为报，甚至拖延了你们的行程。晔国千里迢迢，也不知几时能走到。”叶风流剑眉一挑，“你也去晔国？”“也？莫非......”初泠心里一阵雀跃，却忽地冷下来。他，应该不愿意带着自己，毕竟自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吧。“哈哈，人都救了，不如一直让你跟着呗。也好让你服侍服侍我，老让那一个家伙来我还真有些闷。”叶风流爽朗一笑，拍拍初泠后背。初泠猛地看向他，待对上他的视线时，急急将视线挪开。她已经看见他眼底的温暖和关心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再次沉溺。“不知道饭的味道如何？”“放心，那家伙手艺了得，菜式看一遍不忘，吃一遍都能尝出材料，绝对的厨子好料子！”初泠又笑。真好，她被一束光，温暖了。
她见到了那个厨子。厨子叫叶玘。呆呆的，傻傻的，虽然长得不惹眼，却有一种神秘感，让人有些看不透。呆傻和神秘，这两个词完全是反义，一褒一贬，初泠很诧异竟有人能将这两样东西同融于一身，还不显矛盾。叶玘做的菜让初泠赞不绝口，无可挑剔，他也随和，跟叶风流一般的接受力极强，极容易相处。
吃完饭，初泠向叶玘道了谢，刚欲回房歇息，看见叶风流正在茶几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便过去找他。“那个，叶公子......”叶风流笑眯眯地转过头，“直接叫我风流鬼吧，哈哈。”初泠也不生疏，略微知道叶风流的一些习性，直接称他的绰号也未尝不可，至少......已与他亲近了些。啊啊啊！你在想什么啊！叶风流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神游，无奈地屈起拇指和食指，向初泠额头一弹。“痛......”捂着额头，初泠忿忿，“风流鬼，你干嘛？”叶风流叹一口气，“唉，比我还凶啊。不过你总算不像个小老头了。”
初泠“啊”一声，“呃，不好意思。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你为什么会佩服我？”手中的酒葫芦滞了滞，叶风流抬起头奇怪地望向她：“佩服？我奉那喷嚏鬼之命前去寻找几味药材，哪想在门口的石头上发现你蜷缩着，满身是血。我一心想着救人，这么个美人怜惜还不及，哪管其他。现在想来，你的忍受能力确让人佩服。”说罢他邪魅一笑，仰脖饮尽葫芦中的酒，“喷嚏鬼，加茶!”“哎？茶？”酒葫芦里装的是茶？“好茶！苦茶！哈哈！”初泠摇摇头，往她的房间行去。“至于为什么救你......到时候，一切自会揭晓。现在揭晓，不好玩。”初泠回过头看看那月下独酌的潇洒身影，抿唇，“我理亏，认了。今后，打扰了。”
叶风流向初泠弹过来一样东西，初泠忙伸手接住，一看吓一跳：是那颗碧玉珠！“感谢叶公子！”“对你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初泠连连点头，“绝对，此生，最重要的物什。”这是父亲的遗物，是她亲情的归处。“那么重要也不收好，真是粗心大意。美人粗心大意可不好哟~”叶风流笑着看向她，调侃。“是，初泠谨记公子教诲。”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碧玉珠，行了个屈膝礼。
“有你忙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愁怜幽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