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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清风吹哑 ...

  •   那时,他还在山上,手把手教她练剑,甚至严厉到把她弄哭了,可是仍是忍不住心疼,终是过来哄她;那时,他还在翠轩阁,跟她说莲的出尘,跟她说慕容那小子皮的很,跟她说现在那个弥弓帝以前也是会偷别人家小孩的糖果吃的;那时,他还在莲塘,告诉她钓鱼的技巧,告诉她钓了鱼要还回去给塘水,告诉他塘水是很洁净的,洁净到鱼儿都能在里头笑;那时,他还在家,逮着她和慕容寰旭贪玩晚回家,骂骂咧咧“不修理你们就皮痒是吧”,神神叨叨“莫糟蹋了莲的最后一次轮回”,唧唧歪歪“不洗手就别吃饭了”。

      这样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她的守护神。多么有幸。只是那时,他还在。现在,他却准备走了。他仍是笑眯眯的:“丫头,你可从没做过饭给你老子......咳咳、吃啊。”

      “爸,我给你做饭吃,给你耍我新练的剑法,给你赏我种下的莲花,给你秀我精湛的渔技;每天早早回家吃饭,每天吃饭前都会洗手,每天陪你下棋,每天与你散步。爸,好不好?”

      莲咏荷面上是苍老的纹,是欣慰的泪,是幸福的笑,“好。爸爸,每天都会等着你。”最后一刻,莲咏荷轻笑,“弥弓小子,你终究是帮了我们一把啊。”而后,他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缓缓消逝。这是圣仙族死亡的证明,元灵俱损,肉身消逝,仅余一魂一魄入轮回。“爸,希望来生,我能做您的妈妈。这样才能照顾您啊。”初泠微笑,笑中带泪。

      “初泠,现在怎么办?”宣熙明亮的大眼睛内闪烁着泪光,目光中的愤慨几欲喷涌而出。他们的父亲叫他们一切听从初泠的安排,以三人现今的境地,自然唯初泠马首是瞻。宣明伏在洞口,警惕地望向外面,预备在狼匪族人发现他们之时及时发出警报。

      初泠将素手轻放在胸口。她的怀中,有一颗碧玉珠。她一直都知道,父亲有多宝贝这颗珠子。珠子仅有拇指大小,可不知哪位鬼斧神工,这样小巧玲珑的碧玉珠内竟嵌入了一片天地。上层是碧蓝的,下层是透明的。透明的一层似是有几点红,仔细一瞧,才知是几尾调皮的鲤鱼。而在鲤鱼上方,铺遍了千万种绿晕染的莲叶,一株淡蓝的莲傲然而立,如同王者般倨傲贵气。这碧玉珠从不离父亲身,在方才父亲走之前,父亲郑重其事地将这颗珠子放入她的掌心,嘱咐她万万不可将珠子给别人看见了,让她带着珠子去找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叶竹。

      鬼手叶竹。是了,这般精巧绝伦的手工艺,除了鬼手叶竹外,更有几人能制?鬼手叶竹乃晔国国君叶溟兄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政治军事无一不晓,却独独专一于雕刻。故而,他的弟弟叶溟登上皇位,他便与妻儿生活在晔国皇宫竹心湖旁一间亲手建起的屋子里。如此说来,要想完成父亲的遗愿,她必须走一趟晔国。晔国在镜国东北方,距离镜莲山千里迢迢。但,这是父亲的遗愿啊,她又怎能嫌累?

      心中有了盘算,初泠紧握双拳,向宣明、宣熙道:“你们二人可有人会御风?”宣熙轻拍初泠的肩膀,“初泠姐,我会。”初泠点点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若是在这里藏得久了,怕狼匪会用最卑鄙的招数:烧了镜莲山。”初泠金眸中闪现坚定无比的光芒,“祖祖辈辈留下来的镜莲山,不能毁在我手里。狼匪的目标是我们,为了这处圣土,我们必须快些离开!”宣熙刚欲答应,宣明低沉得声音传来:“不行。”初泠柳眉倒竖,“宣明!”“不行。初泠,族长他们为什么会死,因为什么而死你难道自己不清楚么?”宣明的声音回响在并不大的洞穴里,“我们不是贪生怕死,我们肩负着一整个镜莲山山鬼的兴复使命,族人是因圣莲仙的后人而选择的斗争,最后的一丝决心只是以让我们活着为支柱。若是我们在这里死去,他们心中最后的支柱便会塌落,你认为这样对得起他们么?对得起千百万年前的上天下地的列祖么?”

      “轰轰轰!”洞穴外一阵脚步声逼近,地面震动,狼匪族人滔天的杀气汹涌而来,恍若惊涛拍岸,让人不禁为之匍匐颤抖!耳旁呼啸而过一阵风,洞穴内已不见了宣明瘦削的身影。遥遥能闻见洞外宣明朗声道:“你们认为这样打下去有必要么?”狼匪怒吼:“狼钥族长仙逝,我等岂能让她白死?”而后宣明冷静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族长也走了。”一阵寂静。这一刻,同为死敌的二族,心头是同样的哀痛,同样的荒凉。

      “初泠,走。”宣熙颤抖着的弱弱的声音传来,同样抖着的小手紧紧攥住初泠的衣角。初泠深深吸一口气,“你只需回答我。宣明,他说过他会跟上来的吧?”宣熙展颜,“嗯。哥哥说他一定会跟上来的。”声音却是那样犹豫,似乎是在倾其全力说服自己。“那便走罢。”初泠与宣熙伏下身子从洞穴后口行出。

      天上已是混乱一片。漆黑的衣衫,素白的衣衫交织着,些许殷红飞溅,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衣衫上;而素白的衣衫上,殷红的面积不断增加着,素衣已然被染成血衣,更甚有点滴鲜血从衣角滴落,可见这一场战有多么惨烈。指甲将手心划破,血从指缝间渗出,将一朵枯萎的莲染上点点蔻红。黑漆漆的天空完全无法遮掩血光,天边的乌云渐散,“簌簌”的雨声响起。老天啊,你终是看不过眼了么?这镜莲山,这上青草原,这世界,的确到了应该洗濯的时候了呢。初泠濡湿的素颜苍白得吓人,宣熙墨眸中迸溅出狰狞与疯狂。“宣熙,记住这一场大战。”

      对面一个小小的孩儿被狼匪一刀夺走了生命,初泠记得,那是宣明的姐姐的孩子。他的眼睛比水晶都明亮,清透更甚琉璃,一周前,孩子还抱着她的手,冲着她笑;前方一位白首老人与一个狼匪拼斗,他的一只手臂已经消失,流淌着鲜血,初泠记得,那是父亲的得意手下,是镜莲山山鬼的大长老。自己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比父亲还高兴,自己伤心的时候,这个老人比父亲还慈祥;天边是初泠自己的哥哥,莲孜尘。那一身飘然若仙的白衫尽数血红,暖意融融的微笑早已湮灭在他的面容,转而下唇紧咬,金眸内透着逆天而行的决绝!

      “不能,再这样了。”初泠轻轻合上双眸,任由沁凉的雨露沾染着她的衣襟,任由惨烈的嘶吼声攻占着她的耳膜,任由银色的刀芒和剑影挥舞在她的身前。没有丝毫怯懦,没有半分退缩,她轻轻踏出一步,向一旁的宣熙笑了笑。这一笑红了宣熙的眼眶,这一笑震惊了战斗的勇士,这一笑湮没了厮杀和对立的战场。是多么温柔的笑容啊。没有多余的同情与可怜,只有母亲爱抚着孩子眼中的宠溺。莲孜尘将这一笑收入眼中,决意在《镜抉史记》中添上这一朵清新淡雅的莲花。这一战,在这一笑的面前,是多么狼狈而不堪一击。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战场上的悲鸣却渐止,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柔弱的身躯上。“战士们,大家,都有亲人,都有爱人,都有孩子,不是么。”声音也是柔柔的,像那细水,淙淙而流。“活下来吧,活下来吧。求求大家,请活下来吧。独孤求败,有什么意思呢。”“初泠姐。”宣熙紧紧皱着眉头,眼里的担忧可见一斑。初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她身上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可战士们眼中的战意和疯狂却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那声音似是有魔力,将战士们决一死战的决心轻轻搓灭。可是,初泠自身承受的,却太过沉重了。这是透支生命力换来的和平。

      “至于你,你是神力的主宰者,恐怕是没有什么叫做心的东西的吧。任何人的陨落,于你,都是无关紧要的,对吧。”初泠又转过头,看着自立一方的慕容寰旭。“那么请你离开。这里的人都没有了神力,你已经赢了。这一场大战,最终的赢家,是你。所以,你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了。”慕容寰旭听见这柔柔的声音,本淡定无一丝波澜的面上一阵慌乱,紫光缭绕在他的身旁。“好了,既然大家都愿意活着,请留在镜莲山吧。这里,是不需要战意所存在的土地,永远,欢迎大家。”

      “哐啷”、“砰”、“咚”,武器从每一个人手中滑落,所有人都向着初泠单膝而跪。就算是慕容寰旭,也微微俯下身子,向初泠鞠了一个躬。“杀了狼钥,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分。作为补偿,请镜莲山山鬼族的各位好好照顾狼匪的族人,初泠不胜感激。”“谨遵小姐吩咐!”齐整的、洪亮的声音传出,初泠点了点头,向上青草原深处行去。她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镜梵。显月宫。
      “启禀皇上!”弥弓帝正笑看着身旁的依月与薛奕斗嘴,一个内侍急急从宫门口行来,跪在龙座前,低首。“说吧。”内侍应了一声:“是。”然后开始禀报。“具言,镜莲山山鬼与狼匪二族族战已结束。二族平手,伤亡惨重。而且,”内侍犹豫了一下,“前宰相慕容空以与前后月显眠之子慕容寰旭有施加援手,而镜莲山山鬼族长之女凤初泠将战斗彻底结束。”弥弓帝点点头,“你退下吧。”“是。”内侍应一声,然后躬身退出显月宫。

      “老头,你到底是慈悲呢,还是残忍呢?”薛奕懒懒问道。“薛奕,这个问题,你问了我两遍。”弥弓帝静了一会儿,缓缓道。“不一样。同一个问题,听上去似乎一样,可在不同的情境下,或许回答会截然不同。而含义,也是大相径庭。这个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吧。”薛奕叹一口气,“我去找那小子练练剑,假小子你来不?”镜依月挑眉,“谁是假小子啊?等我这回把你们给打趴下了,看你们得意个什么劲!”说罢,二人轻轻退出显月宫。

      “我怎么会有答案呢。有些时候,一些事,完全是冲动的产物。结局,也只是冲动的后遗症。仅此而已啊。”镜弥弓透过窗望向天际,嘶哑着声音吐出几句话。“薛奕,有些时候,我真的怀疑,你仅仅只有十岁么......”

      清风哑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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