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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露冷画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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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梵。显月宫。
“皇上!东南边上青草原及镜莲山被乌云所笼罩,雷声霹雳不断,似是狼匪元祭所致。”显月宫内,弥弓帝正盘坐于茶几旁,手中仍端着一杯新沏好的茶,似浓似淡的烟正袅袅飘出,将清甜茶香携至整所宫殿。“哦?元祭会造成这么大的动静?”弥弓帝斜瞥面前下跪的内侍,淡淡一眼却将内侍吓得打起颤来。“回皇上......是......是的。的确是狼匪元祭所......所致。”给弥弓帝一吓,内侍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也用不着哆嗦,我有那么吓人么?”弥弓帝笑笑,旋即轻轻一叹,“该来的总是来了,咏荷兄。你吩咐下去......”弥弓帝面上掠过一抹痛色,漆黑的眸子中是化开沉淀的悲哀,“遣兵部大将军廉远至镜梵边界,封死与镜莲山相连的全部道路,包括商道。”一句话几乎字字皆是从牙缝中硬逼出来的。内侍又是一颤,连忙应是。待内侍下去,弥弓帝茶几下紧握出血的拳头才放开,满面疲惫地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掌心。
“老头,需要包扎么?”从显月宫顶部传来一道轻轻的男声,确切是——男童声。弥弓帝微笑,“小家伙,下来吧。”说罢,一道玄色人影闪掠而下,立于案前。这个孩子满打满算不过十一岁,生得粉雕玉琢,很是惹人喜爱。可若是忽略了他眼底的深潭,那么便会似陷入沼泽般一子错,皆落索。玄色衣袍上以金丝勾勒出一朵傲然绽放的莲,与身后直垂脚踝的墨发相映衬,如暗夜妖灵,魅惑天成。此刻,他唇角向上一挑,双臂环胸,一抹桀骜从他的身上渗透而出,平添一份枭雄气魄。“该说你绝情呢,还是慈悲呢?镜老头。”弥弓帝无奈一哂,以手抚额,“薛奕,我还不老吧?怎给你叫成老头了。”薛奕翻了翻白眼,“四十岁了还不老?”“老屁啊?这样就算老,那人家活七老八十的就是成了仙的老妖怪不成?”另一道女童音响起,清亮如雀蹄,轻柔不带矫作。“见过父皇。”身着鹅黄衣袍的女童不染脂粉,容貌不似倾国倾城般却有着普通女子所没有的潇洒气质,清亮的眸子带着笑意看着弥弓帝,有如女侠般恣意,有如仙人般豁朗。“依月,怎么说话呢。”“用嘴说。”镜依月眉一挑,道。弥弓帝摇摇头,头痛地看着镜依月。须臾,他问道:“你哥呢?”镜依月挥挥手,“别提他了,懒虫啊懒虫,还在那流口水抱着枕头啃哪。”弥弓帝汗颜。
“老头,你确定不后悔?”薛奕眉一挑,眸中却是复杂的神色。“啊,嗯。狼匪与镜莲山山鬼的恩仇何必牵拉无辜。况且,能帮的我都帮了。而且,这是规矩。”“罢,你这么做有你的原因我也懒得过问。”薛奕伸了伸懒腰,透过显月宫的琉璃窗,遥遥望着星汉灿烂的月夜,撇了撇嘴。
同一时刻,上青草原。
“啊哈,兄弟,今夜月色独好,正是把酒对月的好日头不是么?嗯?”
“别想顾左右而言他。今儿个喝不少了,还想咋地?那老妖怪嘱咐我看好你,我可得尽责。”
“呜啊!苍天啊大地啊,我是做错了啥倒霉催的给你这家伙缠上身的啊!”
“贼喊捉贼。你说要把我带过来,说是怕一路嫌无聊。”
“但我现在发现更无聊了。”
“那是你的事。”
“唉......今夜月色独好,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你小子给我好好干啊。”
“放下手中的酒杯。”
“呃......”
镜莲山。
“慕容寰旭,哥不见了!”初泠回头素手扯住前方寰旭脏得烂得不像样的衣袍,急声叫道。陡然间手臂一痛,望见寰旭苍白的脸。“在那!”乌云密布的天际伫立着几十来道身影。身形的坚定是他们灵魂的伴曲,面上的决绝让天地的震慑都显得不堪一击。
“哈哈,莲咏荷,莫忘了圣仙铁律。你认为镜弥弓那老头会不惜逾矩让你的族人逃过去?”上青草原上方,也有几十道身影,遥遥望去,皆是一身漆黑紧衣,还穿着绣有狼头的长长披风。狼匪。上青草原的——狼匪一族。“我希望,至少,莫让镜莲山山鬼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若是我们死绝,于世,终究是件可惜的事。”莲咏荷苍老的声音彻响天际,“狼钥,千年恩仇,是非恩怨早已浑浊不清,何必一场大战,和平共处又何乐不为呢?”狼钥冷笑:“和平共处?若是当年你们肯,我们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女人终究是小心眼的生物么......”莲孜尘立于莲咏荷身旁低叹。“嗯?小心眼?我们女人小心眼,比你那个聪明伶俐美艳绝伦的妹妹如何?她可是......”狼钥还未说完,便给莲孜尘一言打断了去,“给我闭嘴!千年前的旧事,本该以此为鉴,不再重蹈覆辙。你们倒好,竟主动挑拨事端,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以私人恩怨为战争的后盾,亏你们如此不要颜面!亏你们自负圣仙族人!”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驳得狼钥面如土色。
“或许只是天要亡我镜莲山山鬼啊,但即便如此,”莲咏荷轻挑嘴角,勾出一抹桀骜而疯狂的笑意,“天意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命运?!圣莲仙岂是这般容易毁灭得去的么?你们,莫要天真!”
“轰!”几十道青光霎时冲破天际,将乌云强行卷成一个庞大而漆黑的漩涡,其间缭绕着劈啪作响的银闪闪的电光。青光逐渐凝成一朵莲,电光注入莲中,青莲猛然炸开,破碎的青瓣划破厚实密集的云层,将漆黑的漩涡劈散成莲状。每一朵黑莲产生强大的威压,在这一股股强力的威压下,每一人都有些气调不顺。更有甚者,周身颤抖,随即昏迷倒地。
狼钥眼神犀利,咬紧牙关,举起手中神杖,轻轻旋转了一个圈。她身后霎时爆发出几十道红光,在神杖顶端的狼首上方盘旋。“若是这般虎头蛇尾,我们狼匪,颜面何存!这血鬼灵,今日便用来祭你!”狼钥徒手握紧狼首,那只手顿时血流如注。血鬼灵,竟是以人的精血为引,以血中神力为耗,通过灵形兽的庞大能量轰击对方的凶残手段。在狼钥的催动下,红光缓缓幻化为几匹马灵。马灵周身萦绕电光,目露凶光,杀气毕露。
“狼匪不愧为圣仙中最不择手段最阴险凶残的一族,也不明白你们为何不去冥族。不过,莲的净能,可不是你等可相比的!”莲孜尘望着马灵,陡然间想起狼匪的元祭。那么多次的元祭,其中蕴含的能量的确庞大。可这又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已绝无可退!不能退,就只能战!“圣莲仙,是我们的信仰,是我们心中唯一的灯塔。圣莲仙不会认输。因为,灯塔,不能塌。”莲咏荷沙哑地开口。
“狼匪尊敬英雄。但这一战无法避免了。”狼钥等狼匪族人向着莲咏荷等人一鞠躬,随即跃上马灵,奔向镜莲山。
莲咏荷以及其他镜莲山山鬼族人面上宁静,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安详。他们将双手举向黑莲。黑莲似是受到了召唤,徐徐下降,最后停驻在那一双双召唤它们的手中。“收!”黑莲收缩,云层逐渐变薄,而黑莲莲身却不断膨胀。对面一匹匹马灵嘶吼着,与莲咏荷等人距离迅速缩短。马灵周身的红光由薄如蝉翼渐渐浓烈起来,似是一团团火球逼近黑莲。
“啊!咳咳......”慕容寰旭胸口一痛,倏地弯下腰,暴起青筋的手紧紧抓住胸口衣衫,满面充斥着痛苦。“寰旭!唔......”初泠刚欲扶住寰旭,可她自己的脚却一阵抽痛,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这是......”寰旭右手心有一点淡紫的光点,光点闪耀着,不,应该是挣扎。光点似是在克制着什么。初泠望着寰旭的手心,感觉自己的脚愈发疼痛。
“砰!”一声爆响,马灵与黑莲狠狠相撞。已是强弩之末的狼匪族人与镜莲山山鬼族人被马灵与黑莲的能量波波及,皆身形急退,口中咳出几口血。可是眸子却依旧紧紧盯着那处相撞之地,目光中带着强烈的希翼。这是一场族战。赢的一方,得以存活;而输的一方,便永世不得出现。对祖先的信仰,让能量越发强大,这场大战的结局,就将在这一次相撞中决出!
下方寰旭将手心对准了那能量聚集处,光点中的紫光刹那大放光芒,天地间的能量竟有瞬间停滞,之后,能量向着初泠与寰旭暴涌而来。两族之人大惊,莲咏荷眸中却有一丝庆幸与感激。能量覆盖住初泠与寰旭,二人周身隐隐散发出黑红相间的光。初泠只觉得脚上暖暖的,一会儿就不痛了;而寰旭胸口的痛楚也在能量被吸干的瞬间消失。“够了,别打了。”慕容寰旭清魅的声音此时显得无比深沉,“圣仙的神力可不是用来族战的。”初泠呆滞地望着简直变了个人的寰旭,似乎心中某部分隐藏至深的感情被触及。说不清是恨、是爱、是悔、是哀,亦或仅仅是一丝释然与疲倦。
“能量吞噬......不对,是能量回收!莫非,”狼钥面上凝重,“他是慕容氏的人?”莲咏荷大笑,“不仅仅是慕容氏,而且同时是月氏的后人!”狼钥面色铁青,她可未曾料到寰旭竟这般有来头!“那又如何?拼上神智尽失,拼上能量反噬,拼上我们狼匪这条性命,这一场战,我们必赢!”“吼!”狼匪族人人人眸中的疯狂将眼球染得通红,他们的气息紊乱,神力已完全失去控制,是打定了主意,定要重创镜莲山山鬼!
“妄想。”寰旭轻蔑地撇了撇嘴角,手随意一挥,便将狼匪族人身上神力尽数吸走。“神力尽失又如何?莫非你还能控制我们的□□?”狼钥疯狂一笑,竟向莲咏荷跃来,化掌为爪,径直向莲咏荷抓去!镜莲山山鬼调动仅剩的神力,欲与狼匪拼个你死我活。“神力是不允许被拿来族战的,我还说得不够清楚么。”寰旭淡淡瞥了一眼镜莲山山鬼,大手一挥,山鬼族人顿感萎靡,被随后而来的狼匪族人一拳狠狠打上胸膛。
“唔......”莲咏荷一声压抑的痛呼传入初泠耳内,初泠盯着寰旭,一字一句问道:“他们不过是自保,何错之有?”声音中有着尽全力压制的不忿。“用来打同族之人,就是不允。”“那也是狼匪挑起的事端,与我们何干?!你是非不分,好坏不清,没想到我们镜莲山山鬼养了你这么一只反咬主人的狗!”“泠儿,住嘴!”莲咏荷一声呵斥,“慕容寰旭已帮我们二族挡下最大的一场浩劫,我们镜莲山山鬼不过罪有应得。但是,泠儿,宣明宣熙你一定要带出去!你们三人,万万不能有事!只要你们还在,灯塔就不会塌!”初泠紧咬下唇,重重点头。
“莫要怪我,初泠。我的职责在此,若是犯了戒条,你我都不好过,更枉论你的族人。更何况,我也无力逆天而行啊。”慕容寰旭鲜有地透出无可奈何。初泠眼神冷漠,“无力?怕是无胆而已!罢了。镜莲山山鬼这一场浩劫当真是天意?”“是。”“那么,”初泠笑了,笑得那般惨烈,那般美绝人寰,“我会视天为仇。与天相较,自比天高,你猜有几分胜算?我告诉你,天命由我,而并非我命由天。”寰旭诧异地望着眼前平静的女子,一丝敬佩油然而生。“我期待你的好消息,我希望你能完成我们的夙愿。”寰旭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初泠一头雾水。而寰旭转过头,再也未曾开口。
“哈哈!我们胜了!”狼钥一声大吼。初泠淡淡看向她,秀美的素手伸出,悠然轻握。“砰!”狼钥的身体竟凭空炸开,灰飞烟灭!“咳......”初泠初次使用能量,反噬自然强烈。她强忍剧痛,飞跃至莲咏荷身前。轻轻托起父亲的身子,眸中晶莹缓缓而下,如雨露那般剔透而纯净。“别哭啊,泠儿。”莲咏荷轻笑,“只要你们仨没事,我们死得其所。”从初泠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正是宣明宣熙。此时的三人,面色肃穆。“抓住那女的,为族长报仇!”狼匪的尖叫声响彻天际,初泠抱起莲咏荷,由宣明宣熙引路,来到一处洞穴。此处正是翠轩阁。洞穴内的莲正逐渐凋零,镜莲山山鬼的生命力被耗尽,这一山中的生物也无力维持下去了。
“爸......初泠,一定为大家找回公道。”那一日,凤初泠眸内最后滑落的,是一滴鲜红的血。这一滴血,将镜莲山中的莲,尽数染红,摇曳生姿。
红露冷画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