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归》月妩莲

3、二 雨丝风片

　　翠轩阁，名副其实。满阁的翠绿油润，满阁的姹紫嫣红。

　　“丫头，你最喜欢什么花？”清魅的声音中带着丝丝好奇，偏头向背上的小女娃问道。“你确定你不是说废话？作为镜莲山山鬼族族长的女儿，自然是最为钟爱莲的啦~”初泠撇撇嘴，回道。“若是不顾及你的身份，你钟爱什么花呢？”寰旭似乎很是在意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地问下去。“还是莲。而且，必须是淡紫或......的莲。”初泠的声音空灵飘渺，仿若幻觉，让寰旭以为自个儿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可知我的最爱？”眼前伫立着一座古老的凉亭，是竹亭——颇为罕见的竹亭。竹亭上悬有一块牌匾，上提三个苍劲有力的草书，依稀辨得：缘匀亭。竹并不耐久，难以长期牢固，以竹所建的凉亭均是临时所用。可翠轩阁内的这一缘匀亭，却完好如新，傲然伫立。只因此竹亭，乃“竹”亭，非竹亭。缘匀亭的梁、柱等结构构件皆用木材所建，而在外部包上一层翠绿竹片，以仿竹形，从外观上辨别并不能分别出此“竹”非竹。而其饮坐凳、椽、瓦等辅助部件，则全部用竹制做。此般颜色，极其适合夏日观赏用，让人心旷神怡，沁爽舒适。

　　俩孩子行至缘匀亭前，寰旭放慢步伐，踱上亭前阶梯。“哦？慕容哥哥是莫非是钟意杏花？”初泠念起在那大树下的时候，寰旭似乎对杏花很是了解，便兀自猜测着。“不，”出乎意料地，寰旭摇了摇头，将初泠轻放下，安置于竹座上，再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凉亭四周的湖面，“你看。”
　　——凉亭四周，环绕着清可见底的碧波。故乡水，送行舟。翠轩阁中翠轩湖，乃镜莲山中水质最为纯净、养分最为丰足的所在。故而，那湖面上娉婷而立的莲美人是那般的娇艳动人。微微开合间，花瓣粉嫩，瓣见一点蔻红，似是美人柔荑，优雅地玩着晶莹的露珠挂坠，身着粉裙，颇有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感。而烈日下，美人自有寻凉处，那身旁的莲叶不正是可遮阳的凉伞么？翠轩阁内翠绿油润的，便正是这护花使者——莲叶。虽说均是莲叶，可在璀璨的金光渲染下，亦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层次分明。是耀目的翠绿、深沉的深绿、娇嫩的浅绿、鲜活的嫩绿......而莲，正在层层莲叶的遮掩下沐浴日光，慵懒自得。只见得翠轩湖微波荡漾，携莲叶之行舟，行舟乘美人，送予骄阳。

　　“是......莲叶？也是，你那么爱采摘它们。不过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讨厌才去采摘的呢，没想到猜错了。”初泠嘟哝着。“泠儿可知为何。”寰旭撩了衣袍，双臂环胸，随意坐在初泠旁边的竹座上，开口道。“喜欢便是喜欢呗，何必管它理由呢。”初泠将身上的紫裙理了理，自竹亭外拔下些许较为柔韧的绿草，双手灵巧舞动，似是编织着什么。寰旭蹙眉，“喜欢，若是没有理由，那便容易忘却，到最后什么也不喜欢了。只有记住理由，才能让它长久些，也好安慰自己。”他慢吞吞地说完一句话，也不再解释自己钟意莲叶的理由，随手摘下一根小草，含进口里，双臂枕在脑后，微眯了眼假寐。

　　过了会儿，他感觉到身旁的初泠用手肘撞了撞他，才睁开双眼，深沉的墨色沉淀在他的双眸中，看不出半点睡意。“看看，看看。我编的哦~”初泠小手托着一只小小的草鞋，金眸眯成了月牙，闪射出欣喜与得意。寰旭只见初泠小手白皙，小竹鞋翠绿，两相映衬，竟似玉一般秀丽。“哎呀，还不错。手工活有进步嘛。是宣明那小子教的还是宣熙那小丫头？貌似软了些，你确定能穿来走路？”伸出手拿过初泠所编的草鞋，寰旭啧啧赞叹，旋即感觉草鞋不够硬朗，便问初泠。“这样是不行，不过——”初泠运起内力，拔出一根略大的竹子，将竹叶除干净，化掌为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将竹竿连劈为几块，随即选取了最为平整的一块，从寰旭手中拿回草鞋，再将竹板垫在其下，又从寰旭身上的玄色衣袍上随意扯下几条布条，把竹板固定在草鞋下，举起成品笑眯眯地道：“这样就行啦~”寰旭脸色黑黑的，墨眸中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是啊，你是行了，你叫我怎么见人？”初泠顽皮一笑，调侃道：“嘻嘻，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更何况你的身材也不赖，给人家女孩子瞧见了不知有多少人会倒贴哟~”寰旭剑眉一挑，坐起身来，刚欲说些什么，便闻见竹亭外传来脚步声，警觉地转过头，语气微冷：“何人？”那脚步声并未停止，反而仍向竹亭行来，初泠也敛起笑容，紧紧盯着竹亭外。

　　三步、两步、一步。一只绣有翠竹的白布鞋踏出，而后行出一位身着素袍的男子。男子似是十五六七，同寰旭年纪相差不多，面上带着暖意融融的微笑，使人如沐春风，温和无害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可金眸内流转的眼波却平无波澜，沉淀的，是惊心的冷意和淡漠，似草原狼王，高贵却危险。他手捧竹简及毛笔墨砚等书房用具，一头青丝随意用玉冠束起，身姿卓然地立于亭外，直视初泠与寰旭。望见二人，男子眸内冷意有所融化，淡淡笑意涌上脸庞。“泠儿，寰旭兄。”声音是沉稳有力的，有种镇定人心之感。

　　初泠讶异，转而嘴角往上一翘，金眸戒备卸下，涌上暖意。她跳下竹座，轻盈如小鹿般奔向男子，也不顾男子手中捧着竹简，就这么一扑扑向男子怀中。“啪”的坠落声，毫无疑问地，竹简被摔落在地上，初泠抱着男子，似是撒娇般轻声道：“哥哥怎么来这儿啦？”男子揽住初泠，一手抚上初泠绸缎一般柔顺的墨发，沉稳的声音缓缓道：“呵，不准你哥来这儿么？这儿幽静些，免得在外头那般吵闹，弄得我无法专心。”男子正是初泠的亲哥哥——莲孜尘。初泠蹲下身子，捡起掉落在地的竹简，上头是一份书单，书有《史记》、《资治通鉴》等一干历史类书籍之名。“哥哥是仍是在研究历史？”初泠显得有些好奇，问道。此时寰旭也已从竹亭内行出，向莲孜尘一拱手：“孜尘兄。这是......书单？你想？”面上也是些许好奇和诧异。莲孜尘放开初泠，接过她手中的竹简，道：“嗯。我在研究它们的书写方式及内容排列方式，预备专为镜抉著一本史记。”听得此言，寰旭及初泠都释然，并未流露出讶异之情。“祝哥哥成功。自小哥哥就对历史极为感兴趣，想来很早就存有此想法了。要加油啊！”“孜尘兄胸怀大志，必当使我镜朝名垂千古。”见初泠寰旭二人这般信任于他，莲孜尘感动非常，绽开笑容。可那笑容隐隐间带着丝丝无奈与慨叹：“但也须得活得长些啊。”初泠闻言蹙眉，语气间隐带愤怒，“哥哥乱说什么话！哥哥自然是长命百岁，这有何可叹的？”莲孜尘苦笑，手轻抚初泠的小脑袋，沉稳的声音中竟似有沧桑之意，“你俩快些回去收拾行装罢。东西莫要带得过多，以免逃不过。”说罢，莲孜尘不多说一言，径直走入亭内，坐下，开始在竹简上书写什么。

　　此言过于突兀，以致二人一时间回不过神来。须臾，初泠面色倏地苍白，血色褪尽。“莫非是......糟了！”她跃起，脚尖轻点树梢，攀至一棵大树顶部，遥遥望向天际。“可恶，又是这样！不过这一次的乌云面积明显有所增大，”喃喃自语后，她闭眼，深呼吸，面上忿忿，“空气明显湿润许多。那些家伙想怎样？！”见得初泠动作，寰旭亦面色陡变，快步行至莲孜尘身旁，颤声道：“孜尘兄......此次元祭......怎的如此大的动静？”

　　元祭，乃镜莲山旁上青草原狼匪一族每二年一度规模宏大的仪式。狼匪一族，以狼为名，以匪自称，以草原为家，以风为驾，以阴柔狠厉为性，是镜朝一派祥和之中的异数。无人得知这一族是如何而来，也无人知晓族内之人有何特征，更无人猜得此族人盘踞于上青草原的目的。常理说来，一些大族或大的势力一般都将据点设于繁华都市亦或偏僻山间，一为物资通达，二为避人耳目，鲜少会选择在草原中设定据点。

　　上青草原上独有一座山——红壶山，是外界与镜朝之间通汇货物的进出口。世人曾猜测狼匪是前朝瑞朝之人，因想报复镜朝而去打劫货物，以截断镜朝与外界往来，从而达到报复的目的。可狼匪却常常保护这些货物，哪怕是一些流寇土匪妄图抢劫，他们都会派遣人马前去守护货物，将一众抢劫之人收拾干净，最后还留有部分人马一路护送货品至镜梵。人们越发是不懂他们了。

　　不过众所周知的，便是他们两年一度的元祭。狼匪“以狼为名”，人们猜测“狼”，即为奎木狼——奎宿。奎宿为西方第一宿，有天之府库之意，故奎宿多吉。世人又根据狼匪“以风为驾”推测狼匪擅长车驾，便臆想狼匪之祖乃奎宿星官之一的春秋时期驾马车高手——王良。古人视王良五星中的四星为拉马车的四匹马，最后一颗才是王良本人。故而，他们便于两年一度的元祭中奉于王良四匹草原千里骏马，并每家每户驾马车围绕四匹骏马奔走，以表达对先祖王良的崇敬之情。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并未得到狼匪之人的证实，而且在元祭当日的天地异象也难以解释，人们便只当是传说了。

　　不过今日的元祭，天地异象似乎过于剧烈反常。往常不过是乌云稍有凝聚，今日却乌云密布，伴有轰隆隆的巨大雷声，闪电霹雳频繁不断，给人的感觉憋闷无比。“你们或许是不知镜莲山山鬼与狼匪之间的恩怨罢？”莲孜尘停下手中狼毫，望向寰旭。寰旭一脸疑惑，“镜莲山山鬼与狼匪之间......有恩怨？”不止寰旭这般，初泠也跳下树梢，黛眉微蹙，“嗯？慕容哥哥不知情有可原，莫非是我平常过于懒惰才不知晓这段往事？”莲孜尘笑了笑，摇摇头，抬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际，道：“初泠你已是挺乖的学生了，这段往事恐怕算作族中秘史，不为人知的。既然父亲未曾告诉过你，那么我也不好说了。”说罢莲孜尘又埋首继续奋笔疾书。

　　“喀嚓！噼啪！......轰隆！”一阵闪银霹雳由雷公掷甩而下，砸在红壶山巅，将殷红如血的红壶山裹上一层诡异的银，再吼出一声震天响，那般暴怒的嘶吼，使得天地都为之颤抖！“到底......是怎么回事......”寰旭目光凝聚在被电光包裹的红壶山，喃喃。初泠金眸大睁，将银闪闪的电光囊括其中。她心神剧震，唇瓣微微开合：“天公不知为何怒，览地荒芜与谁同......与谁......同......”莲孜尘一旁闻言笔尖一抖，竹简上突兀一笔。他冲到初泠身旁，紧紧扣住她的肩膀，面上是惊慌，是惶恐，“初泠怎会知晓......知晓这句诗词的？怎会？怎会的？！难道是她醒了？不可能！几千年了！几千年了！”莲孜尘完全褪去了他那层冷静的外衣，剥落得只余惊慌失措，与初泠同色的眸子内充斥了难以置信。

　　“众镜莲山山鬼族人除内部长老外尽快收拾行囊预备逃离镜莲山！由镜梵内部商道绕至红壶山！谨记切勿行入上青草原一步！切勿！切勿！！”耳边莲咏荷深沉嘶哑的声音在整座镜莲山上萦绕回响。翠轩阁中的三人如梦初醒，收拾好情绪赶忙往家赶去。“哥！怎么还不走！”初泠跑出几步猛地意识到身后没有脚步声，转首回望缘匀亭——可是，那素袍少年早已失了踪影，亭内茶几上仍摊开着竹简，上头的狼毫“咕噜噜”地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初泠脚步停滞，呆呆地看着竹简上那突兀的一笔所划花的文字：《镜史-镜莲山山......

　　遥夜何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