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沉渊(十) 什么时候, ...

  •   落日熔金,火云如烧。

      老槐树下黑压压聚了一群人,默然伫立,尽皆往城外方向看去。时间分秒流逝,城门“咔哒”一声响,缓缓洞开。

      风刮过两侧悬火,一道黑影逆光而行,轮廓渐显。人群翘首以盼,往前挪了半步。

      “灼姐姐!”翁宁挣开翁老的手,率先朝那人跑去。

      少女将孩童往肩上托了托,蹒跚走来,由暗至明。裙摆沾满草根树叶,沿途划开几道裂口。往上,点染泥灰的脸稍显憔悴,杏子眼藏锋芒,随火烛烁烁跳动。

      幸好……幸好她没事。“小叶子!”沈豆松了口气,奔去接应。

      “叶姑娘!”镇民们也都紧跟其后,振臂高呼。

      “老罗,快醒醒!叶姑娘带着你家幺儿回来了!”

      罗七宝歪在树根旁打盹,闻声咂了咂嘴,“嗯,啥啊?俺娃娃不是早就——”睁眼见一窝人手争相交递的小儿,愣了半晌,蓦地跳起:“嘿呦,真是幺儿!”

      “叶姑娘,您怎么样?”

      “无妨,快,把孩子抱到屋里去!”

      罗七宝喜难自抑,随手捉来个人叮嘱:“快去福寿庙通知俺娘子,叶姑娘回来了,娃娃也回来了——活着回来的!”然后冲过去驮起幺儿,十几人一道鞍前马后,往就近人家院里搬。

      “俺家幺儿,没问题吧?”罗七宝将他放置榻上,只觉怀中小人轻得像片羽毛,稍不留神就要飞走。

      “没什么大碍。”叶灼道,“就是口鼻吸入少许瘴气,加之受了点惊吓,稍加调理不久便会好。你去把我医箱拿来,顺便叫人打两盆热水……哦,再拧条干净的布,泡碗白糖水来。”

      他一一应下,慌手慌脚出门。

      叶灼让沈豆留下,其他人候在屋外。沈豆扶幺儿坐在床沿,先服糖水温润肠胃,用些米汤稳住元气,接着给他抹身擦汗、刮痧活血。

      瘴疠属寒湿秽浊之气,除了内服温药回阳,还需搭配艾灸解表散寒。

      这时罗七宝领妻子返回,送来药箱。叶灼从中翻出温灸盒,依次取大椎、肺俞、神阙、足三里四穴,以艾条悬灸。

      艾灸性温,没有针灸那般费心力,她操作起来十分流畅。不出半刻钟,幺儿手足转暖,脸色逐渐红润,方告一段落。

      罗七宝和妻子吕敏握着手守在床边,见榻上人眼皮动了动,双双扑上前唤孩儿姓名。

      一众殷切目光中,小幺儿眼睛一点点睁开。吕敏喜极而泣,一把将他搂入怀中。

      围观百姓纷纷抹泪。叶灼望着眼前一幕,欣慰之余,鼻头忍不住发酸。

      团圆一词,她平生从来不敢,也无力奢求。尤其当下,她连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往后该怎么办呢?衣角不知被谁扯动,叶灼慌忙拭去泪水。

      扭头,却见罗七宝当场跪了下来:“叶姑娘,您的大恩大德,俺们夫妻实在无以为报!”

      “快起来,你该谢的人不是我。”叶灼扶起他,视线转了转。一双小手正附在门沿边,探出半边脑袋,怯怯注视醒转的幺儿。

      “阿宁?”夫妻俩都愣了。

      “不错。”叶灼让翁宁进屋,双手搭在她肩上,“这两个孩子间,情谊何其可贵。是阿宁相求在先,幺儿才得以重见天日,你们一家,才能在此团聚。”

      “原来如此……”罗七宝伸手便要抚她的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奈何他生得虎背熊腰,又是一身腱子肉,乍一看着实有些怕人。翁宁避之不及,罗七宝指着她:“嘿你这丫头,俺又不会吃人!”

      另两人忍俊不禁,吕敏道:“你瞧瞧你,别吓着人家孩子。阿宁,你先去陪幺儿吧。”

      翁宁开心地点头跑开,趴到床边给幺儿讲故事。吕敏看着两孩童相依,欣然一笑,“叶姑娘,您刚刚说的,重见天日……是什么意思?”

      此时屋外喧哗阵阵,似乎起了争论。

      叶灼抬手示意稍候,然后走到墙边,侧耳。

      “你说,叶姑娘将灵童带回,瘟神会不会又找上门来啊?”门外一镇民道。

      “嘘,可别乱说……你的命我的命,哪条不是她救的?叶姑娘神通广大,还能害咱们不成!”

      “话虽如此,甭管多大神通,叶姑娘终究是个人啊!这灵童突然被带走,不知怎么就受了伤,瘟神万一震怒,栖云镇可不得遭殃?”

      “这倒也有理……”

      “叶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吕敏显然也听见了,一时愁眉莫展。

      “放心。我既救了人,便不会再让你们血亲分离。”叶灼沉着道。

      早在行动前她就想过这个问题。镇民之所以容许她把幺儿接回,是因对被迫献祭的人家抱有同情;加上如今瘟灾得解,镇上对瘟神盲目崇奉的现象有所削减。但——人们对病痛的恐惧不会就此消失,瘟神庙在一日,信仰这种扎根深处的东西,绝非短时间所能消除。贸然带回灵童,难免惹人非议。

      略作思忖后,她迈步出门,朝人群抱拳:“今日,多谢大家相助。”

      当事人现身,讨论声戛然而止。

      领头青年发言:“叶姑娘,这灵童的去处……”

      “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她顿了顿,并不正面回应,“下结论以前,可否先听我一言?”

      “您有什么话说就是。”众人即便心存质疑,数日来都对她百般尊敬,小事上少有反对的声音。

      叶灼于是开口:“在栖云镇待了这么久,在座诸位想必,都对我有所了解。我是个大夫,除了治病不懂别的,敢问诸位,打从到这儿以来,我叶灼,可曾亏待过你们中任何一个?”

      “这叫什么话,当然不曾!”青年答得不假思索,“我一家老小都是您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您是我们全镇的再生父母哪,何来亏待之说?”

      “既如此——”她眸光一凛,“我能从鬼门关抢,何不能从瘟神手里抢?”

      “这……”众人面面相顾,皆是愕然。

      “不瞒诸位,此次瘟疫于你们而言是浩劫,于我,同样是场灭顶之灾。我奉朝廷谕旨前来救灾,倘若治不好,还能用什么向上头交差?唯死而已!”语气重了几分,滑下的指落向屋内。

      “诸位若信我,不妨再舍我一次机会。把这孩子交给我,瘟神要来,也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要降罪,也只会降予我一人。”

      “叶姑娘,不是我们这些人怕死。”适才青年道,“同样的苦,我们不想再吃,也不愿让家人受第二遍呐。”

      “不会的,我既有言在先,必定说到做到。保全镇平安,不仅是在救你们,更是在救我自己。”她深深作长揖,“恳请诸位……信我这一回。”

      私语一阵,众人交相点头,有她这番话都安心许多。

      沈豆杵在中间观望,见机打岔:“好了好了,病人需要静养。散了吧,都散了哈!”

      众人面面相顾,纵有异议,此时也都少数服从多数。叶灼投去道感激的目光,在他配合之下,现场很快清空。

      罗七宝隔窗目睹全程,见她回来,一句称赞未出口,便被推至屋角。“罗师傅、吕夫人。”叶灼郑重道,“你们是幺儿生身父母,接下来的话,我只能对你们说。此事牵扯的干系太多,彻底了结前,还请二位替我保密。”

      夫妻俩对视着点了点头。叶灼到窗台边检查一遭,确认没有外人,合上门窗。随即拉他们坐下,将济世堂见闻娓娓道来。

      从进门到出地道、入瘟神庙,除却叶无声被困之事刻意省略,其余几乎都讲了一遍。听到细节处,夫妇二人俱是惊骇。

      “真有此事?!”罗七宝愤懑拍桌,“好个挨千刀的济世堂,什么狗屁祭祀,原来净是人力所为!难怪幺儿成了这般模样……”作势便要抄家伙,“待俺去捣毁那破庙,非叫这帮混球尝点苦头不可!”

      “相公!”吕敏叫住他,“你忘了叶姑娘说的?不能去!”

      “可……”罗七宝虽是个冲动脾气,耐不住妻子劝告,默默将锄头放下。

      “俺去不得,又不让别人知道,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行骗吧?”

      “别人迟早会知道。”叶灼步至身侧拍他的肩,“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济世堂背后藏的是岐州商会,受官府庇护,纵然全镇的力量加在一起,动不了他们一根手指头。以卵击石,恐怕惹来杀身之祸。”

      “那,那您说怎么办?”

      “此事你们不用管,交由我便可。”一番思量,她道:“等我找到证据,回京面圣,到那时,自有朝廷的人来收拾。”

      天色渐渐暗下,交代完用药事宜,吕敏一家也将告辞。恰好翁罗两家离得近,叶灼送她到门口,顺带让他们捎翁宁回去。

      “叶姑娘,这一趟真是辛苦您了。”吕敏握起她的手,“我二人,真不知如何报答您才是……”

      “不必了。”叶灼轻刮幺儿的鼻尖,“该是我承蒙你们不弃。这孩子本就命不该绝,你们都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说着蹲下身,又刮刮翁宁的,“还有你,阿宁,你可得好好地长大。以后不管身在何地,待人接物,都不要忘记想救幺儿的这份心,知道了吗?”

      翁宁用力点了点头:“阿宁不会忘,阿宁也要像灼姐姐一样,救很多很多的人。”

      叶灼笑着揉揉她的发。

      罗七宝一手抱着幺儿,拍拍胸脯:“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报俺老罗的名字。有俺在,绝不让您受半点欺负,便是要翻那城外的山,也能整座给您搬来!”

      “多大岁数的人,还瞎逞能。”吕敏拧他胳膊肘,罗七宝吃痛嗷了一声,“夫人……”

      几人调侃欢笑,各自道别。

      叶灼拖着疲惫的身躯阖门,点燃灯烛,坐在床沿。

      烛火把本就不大的屋室照得通亮,她呆望那方圆桌,恍然间,好像又看见那道身影挽袖忙碌,温声道“回来了”。眉眼熟悉,隽秀如初,分明在对她微笑,却看得人想哭。

      巨大的心慌袭来,被强行压下,哽在嗓子里。

      人影消散,一切空空。

      “不行不行,不能闲着……”她拍拍自己的脸坐起,着手收拾药盅及散落的施灸器具。不知光线太暗还是怎么,碰掉一只瓷盅,落地脆响带起一阵耳鸣。

      以往这些杂活,都是由师父打理……

      擦拭的动作不停,液体“吧嗒”淌落,滴在木桌板上洇出几抹深痕。叶灼使劲甩头,就要弯腰去捡,被一道身影挡向一边。

      “我来吧。”少年道。

      叶灼低低说了句“不用”,转身回夺。

      执碎片的手往一侧举起,叶灼踮脚执意去够。在抬头对上他的瞬间,那只手明显顿住,带着丝散漫的笑僵在嘴角。

      “你……”沈豆怔然望着她,眉头皱了皱。

      “你怎么了?”

      叶灼才觉哪里不对,手往脸上一摸,竟是满面湿凉。她慌乱去擦,反而越擦越多,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如何也止不住。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前额抵住他的肩,“小豆子……师父,师父他……”

      “别着急,慢慢说。”沈豆亦慌了神,轻拍她后背,“你师父没回来么?”

      叶灼艰涩摇头,再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

      沈豆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听着那一下下抽噎,呼吸骤然轻浅。早在傍晚只有她一人回来时,他便隐隐觉得异常。开始他只以为叶无声被什么要紧事拖住,晚归一步,未料这厮让小叶子走了,自己竟无法抽身。

      他叶无声,也会无法抽身……?

      三年的念想突然没了,难过也属正常。只是……想到她难得有一次依靠自己,竟是为了别人……

      手悬于她肩头,停了停,覆上。

      “哭吧,先别想那么多,哭就是了。哭完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别的。”

      不知过去多久,泪水模糊了视线,亦模糊了神志。

      胸前衣料濡湿一片,倚着的身子软趴趴滑下。将要倒地前,腰被他稳当扶住。

      “小叶子……”沈豆把她横身抱起,轻叹一息放在榻上。沉睡的人儿眉心微蹙,一行清泪滑落,被他以指节接下。

      “你这个傻瓜,什么时候可以不难过?”

      或者什么时候,难过可以是因为我?他偷偷地想着,喉头有些发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定更完!绝不坑) (作者菌路过) (滑跪——) 周7k,v后日更 求看官积极讨论,点点小星星! 慢热剧情流,蹲感情线欢迎养肥! 平时不定期修文,建议多囤囤,食用体验更佳~ * 同系列文:《戏驸马》|伪叔侄 英姿飒爽异域王姬&忍辱负重落魄世子 《戏吾兄(女尊)》 |伪骨 野心勃勃能吃是福帝女&口嫌体正直乖戾皇男 求收藏~ !这两本预收涉及本文剧透,慎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