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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沉渊(九) 别丢下我一 ...
墙体由六面石砖砌起,严丝合缝,形若监牢。
一汪水池坐落其间,冷雾缥缈,自水面靡靡升起。表层呈晶莹的青蓝色,撒了亮粉般,妖娆若冰川,幽深如孽海。灯烛坐地,与水面荧光交相辉映,照得遍地惨白凄清。
边沿凸起的平地并排竖立几座高架,上覆白布,摆满琉璃瓶。他们就处在其中一隅,异香缭绕四周,盈满整个屋室,较外头浓烈十倍不止。
“这是……”叶灼掩面后退,撞到什么硬物。
“啪擦!”顿步看去,原是货架上一只琉璃瓶掉落。瓶身碎作数瓣,其内液体溅洒而出。
碎裂的不止瓶身,还有……
“呕——”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哇啦哇啦吐起来。
叶无声俯身为她拍背,用衣服把那些残肢还有小虫盖上。然后走到架旁,掀开白布一角。
各色瓶瓶罐罐置于其上,罐身透明,内容物清晰可见。
一具具泛白发皱的人形,佝偻在巴掌大的瓶子里,五官虽模糊,可辨得皆为幼童。最大约莫三五岁,最小,大概不满周岁。浑身被近似池水的黏腻液体包裹,身侧漂浮蛇蝎虫蚁。
叶无声将帘子盖回,然后走到池边,用手指蘸取少许水。
“水里泡了秦皮。”他指腹摩挲两下,“秦皮入水,经数时辰日照,可呈现这样的蓝光。”
“师父……”叶灼吐了半天,强行定了定神,擦擦嘴走上前去。
池水表面“咕嘟咕嘟”冒泡,浊不见底,不时浮上森森白骨。看过方才那画面,骷髅架对她来说已不甚可怕,虽然胃里仍有些翻江倒海。
“这些,这些究竟是——”
“是蛊。”叶无声道,“儿时我随父亲走方边陲,曾在南岭万州停留过一阵。西南险恶之地,黎民崇尚巫蛊之道,当地有一种名叫小儿蛊的蛊方。”
“小儿蛊?”
他点头,“取百虫入瓮,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再以小儿饲虫,练就邪蛊养在家中,或害人、或解心愿,或求长生。”
“如此丧尽天良……可这里是岐州,大容最北境,怎么会出现西南的东西?”
“为师也不知。”他神色一凛,“兴许,两地存有什么交易罢。”
整屋冷气漫开,池水这般冻手,所以气泡并非沸腾反应。水面平静,冒泡的速率不高,更不可能为外力扰动。那便只能是某种物质受蚀,一点点溶解、析出所致。
叶灼看向数排货架上的小儿蛊,大约明了。
香料溶于水中,是为掩盖腐尸发出的呛鼻气味。这些青色黏液,既为用于保存骨骼的药齐,也是一种慢性化尸水。
所谓“地上跑”的养药,原来是这些东西么?
“暂且不考虑这些。”
叶无声扶着大腿起身,“那人把我们困在此地,又将行业底细暴露无遗,是拿定你我今日逃不出去。此地空气稀薄,外门如若关闭,你我都撑不了多久。”
“师父说的是,找办法出去先!”叶灼往旁侧迈出一步,突然间踩到什么块状物,身形一僵。
“咔哒。”池子里似有什么机关被揭开。冷雾的颜色渐渐深下,冉冉紫烟升腾。
一缕钻进鼻腔,有些晕……
“不好,”叶无声迅速掩住她口鼻,“是瘴气!”另只手绕至后颈,揽着她尽量往后退。
成片浓烟滚滚压来,叶灼瞪大了眼冷汗直冒。这下没被憋死也要被毒死了,总不能乖乖等死,可这屋里连个出口都见不着,该怎么逃?
叶无声环顾四周,目光锚定于石墙与门上方,相连的一道凸起横槛。
“屏住呼吸,闭眼。”他道。
叶灼面带疑惑,虽不知师父要干什么,但师父这么说定有他一番道理,于是乖乖闭上眼睛。
“唰——”脚下倏然凌空。
叶无声一手将她揽起,抱着她飞身闯入紫烟。踏上货架底板,借力腾空而起,左右交替层层蹬了上去。
叶灼只感到耳旁生风,没有两下子便由虚转实,稳稳被他放落槛上。
“可以睁开了。”
由于速度太快没有一点防备,叶灼睁眼见脚下踩的根本不是地,而是悬于半空的门楣,吓得“哇”一声往前倒去。
“站稳,扶好。”叶无声将她后领一把提起,无奈道。
“呼……”这扇门很高,只有一小块可供站立,她必须紧贴着墙、一手拽住师父的衣角,才能保证不掉下去。
“话说师父,您怎么上来的啊?”
“不重要。”叶无声低了低眸,“你看。”
“看什么?”
紫烟弥漫如乌云沉郁,滚滚笼罩着整间暗室。水池本色早已看不清,从高处往下看,显得格外壮观,格外……像阴曹地府。叶灼虽没有去过阴曹地府,可她觉得不会比这来得更瘆人了。
瘴气受冷沉底,扩散得慢,所以上方暂且是安全的。有毒气则必有通气之处,左顾右盼一遭,风窗在哪儿呢?
“……不是看那儿。”叶无声拉她弯腰。
叶灼不解,随他躬身看去。在与膝盖齐平的墙面上,只见有一处镂空地牖,丝丝冒冷风。
透过缝隙,外面直通一条狭长地道,足够一人穿过。
“哇,师父您怎么发现的?”暗室位于地下,里外昏暗无光,这么小的孔缝,实难引人注意。
“无意瞧见的。”
寻常人家修筑地牖,通常是为带走室内潮气、引地下渠制冷。即通过在石条之间留出几道缝隙,空气自然地流入石条间的空隙中,从而实现通风换气,效果类似风窗,只不过边缘封闭。这样的结构在南方常见,西北蛮荒之地通常用不着。她也是来到上京后,见宫殿还有大户人家的地板都要凿几道缝,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
“这并非普通地牖。”叶无声把手撑于板上,抵了抵,“看见了么?”
随他动作的幅度,地牖四角被撑开,与墙相连的缝隙间漏进微弱的光。
叶灼喜得拍大腿:“它……它会动!”
“不错。”
若石板能动,说明可以开合。仔细一瞧,这扇地牖外接通道确实比一般地牖大上数倍,人进去完全不是问题。
说不定有锁孔?叶灼掏出周旋久给的钥匙,往墙上每个凹槽捅了一下。
毫无反应。
“不会又是机关吧?”
叶无声摇头,“锁是单向的,应该在外面。”
“啊,在外面要怎么开?”
“有发带么?”
叶灼不假思索从头上解下丝带,递去。叶无声拔下自己的发簪,柳枝长簪和她的丝带交相缠绕。他将长簪掰成双钩状,一端钩住钥匙头部的圆环。发带从圆环孔洞间绕过,打结固定,使钥匙得以打横。
又从袖口扯了块衣料,前半部分绑住簪子另一端,后半部分捆于臂上,吊着钥匙从镂空缝隙间探出。
找准方位拉紧,再一旋,石板“咔”地张开。
叶灼就要夸赞,却听见“轰隆”的一声,头顶灰尘扑扑落下。
两侧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内收,脚底石门均匀抬升,很快将出口遮去大半。
“!!”
看来锁孔内同时也藏有机关,开锁即意味着触发。
没有时间了……
叶无声将她的腿部托举,就势往上一推。
“师父!”
此时出口仅剩不出一尺宽的窄缝,叶无声尝试抬上半边膝,然而他八尺的身材,哪怕屈身弯腰也难撑进去。
“师父你快出来,快出来!”叶灼急得不行,踉跄爬回洞口,朝他伸出手。
眼见他没有反应,反将腿缩了回去,莫大的恐惧从心间升起。
“师父……?”
“……”叶无声似是在心中估量着什么,半晌,从怀中揣出一块令牌,递到她伸来的手中。
她知道那是什么。不想接,亦不敢看,泪水当即便滚了下来。
“阿灼,听着。”他将她五根手指头包起,紧紧握住,“这是师父的出城令,你拿去。没有它你走不了。岐州的事,莫再管了。回去收拾行囊,马上让左舟护送你返京,为师已替你安排好后路。除了他,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听信,知道了吗?”
“师父,不要这样……”叶灼不住摇着头,把脸蹭向他的掌心,拼命想挽留那丝温暖。可这丝温暖若即若离,好像随时要从手里滑落、消逝,“不要……”
他将她的发撩到耳后,轻抚侧脸,拭去那滴滚烫。
“快走,不要管为师。”
“师父,阿灼求您,不要这样。求求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叶无声咬咬牙,往她肩上使劲一推:“走!”
叶灼被狠狠弹了出去,绝望地看着两侧缝隙收拢闭合。那个人、那张脸,被冷冰冰的石壁无情抽走。那个带她长大、护她周全、照顾她甘为她死的人,便这么从眼前消失,只留给她一个柔和的模糊的笑。
“师父——!”她不顾全身疼痛冲回去,疯狂朝壁面击打、重捶。
一下又一下,捶到双拳见了血。壁上凹进几个醒目大坑。五道血迹泫然滑下,仍不见停。
可是一切都晚了,除了拳头砸在石壁上的哐哐声,没有分毫回应。
不知过去多久,叶灼无力地歪倒墙后,万念俱灰。泪痕干在脸上,把整张脸绷得很紧。拳头成了乌青色,而她没有半分觉知,唯有心在抽痛不已。
她忍着呜咽爬起,往外跪着走着,一步一落泪。
泪痕蔓了很长很长,通道间很黑,只有一个方向。脑海中什么都不剩,仅一个念头支撑着她,浑浑噩噩朝那道方向匍匐行进。
师父,您等着……徒儿定会为您报仇的!
耳畔传来几声轻咳,极其微弱,是孩童的声音。
通道渐趋宽敞,叶灼爬得腰酸手臂疼,终于能改为蹲着走。不远处一束白光若隐若现,直觉告诉她,再没有前路了。
这时咳嗽声又响起来,无比的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视野逐渐适应黑暗,至能够分辨周围物体,她随处瞟了瞟。却有一道小小的身躯侧躺在地,手脚被绳捆束,背对着她,肩膀接连颤栗。
那人是……!
叶灼猛抽回神,快步上前将男孩扳至平躺姿势,扶在大腿上。
借着室内幽光,很快认出他的脸:“幺儿!”
摇了几下,没反应。
“幺儿,醒醒!”
她用手略探鼻息,虽有些虚弱,好在没有问题。忙解开绳子替他掐脉,确认无虞后,长舒一口气。要是再晚来一步,恐怕就……
等等,幺儿为什么会在这儿?难道这里是……
此处应该就是出口,叶灼往白光方向看去。空荡荡的一块地方,门板上既没有锁孔也无机关,要怎么出去?
抱着揣测往壁上摸了摸,开口的“墙面”内部光滑,明显被人为打磨过。不是石头,也非铜铁之类,而是某种更脆的材质。
叶灼心中有了底,蓄势后退几步。脚尖踮了踮地,直直用身子往前撞。
“咵嚓!”木板碎作数块,这次她准备充分,及时稳住脚跟。
“哗啦——”水流和着新鲜空气、虫鸣鸟叫、树叶摩擦声,如一汪涌泉炸开,源源不绝闯入眼耳口鼻。
夕阳火红,叶灼舒展身体,望向久违的苍穹碧落。有如一条搁浅的鱼回到河里,她深呼吸着,从没有一刻感到天地这样浩大、这样鲜活。隔墙传来的滴水声、潮湿的地窖、不绝的瘴气,这一刻通通有了解释。
果真如她猜想中那般,他们始终身处离溪流不远的林间高地。
更准确来说,是处在一具神龛内!
与阿宁画里一般无二,大拱形包围小拱形,形似“怪物”张开血口。就在刚刚,她亲身从“血口”中爬出,见证了一切。背后这扇小拱门,即为神龛的龛门、灵童的宝座、暗室的出口。
而那“怪物”的眼睛,所有的罪恶,此刻全都指向同一个罪魁祸首。
——岐州商会。
济世堂的地窖,竟然连通瘟神庙里的神龛!
叶灼回去背起昏迷的稚童,纵身跃下香案。
对面一尊巍峨大佛腿盘作全跏趺,坐立莲台之上。庙宇建在这样一座山洞,可是陈设崭新、贡品丰盛,很显气派。大佛手掐凶诀,身披袈裟,扬起的嘴角咧至耳根。三具金身童子像傍依,俯瞰膝下无礼二人。
她背着幺儿,抬头轻蔑瞥了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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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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