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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沉渊(五) 她还是个孩 ...

  •   昨夜泛舟江上,叶灼本就受了凉,这一趟出门着急,未注意衣着太过单薄。纵有师父替她加衣,一路上冷风呼呼往袖子里灌,仍不免冻得哆嗦。

      第二日,果不其然发起了高烧。

      这天没别的事,师父也没叫她,索性一觉睡下去。昏昏沉沉间,嗓子卡了刀片般干涩。

      想爬起来喝杯水,手往床头够一点儿,脑袋却不知为何,有些晕乎乎。水碗没有摸到,身子竟不受制往前砸去。

      如鹅绒般轻柔,带着点药草花木、皂荚香气的怀抱,稳稳当当将她托住。叶灼抓住他胸前布料,往里偎了偎,试图获取更多。

      “要水?”

      她软绵绵“嗯”了一声,往叶无声胸膛上蹭蹭。

      师父的怀抱,靠着好舒服呀,暖和坚硬不失弹性,味道还这么好闻……嘿嘿,平时师父可不让她这样抱,赶紧趁生病多揩油几下。

      衣领快被她扒拉掉了……叶无声眉心一拧。

      虽说徒弟都这么大了理当避嫌,但既然生着病有所不便,就随她去罢。她在他眼里始终是个孩子,总不该有什么坏心思。

      大约是渴极了,叶灼喉咙咕噜半晌,整碗水很快入肚。叶无声扶她正卧,用巾帕轻轻擦去唇边涓滴,“好些了么?”

      望他专注如此,浑身被深深的暖意包裹,“好多了。”一只手扶上他手腕,“师父,您不用歇息么?”

      “不用。”叶无声拧把毛巾,敷在她前额。

      “您已经连续照顾徒儿两个日夜,都没怎么合过眼,这样下去怎么成?”

      “不妨事。”再拧一条,为她拭去鬓边冷汗。

      “为师站着坐着都一样,即便守着你,偶尔也能小憩片刻。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师父……没有了。”叶灼感动一阵,骤然想起什么:“噢,徒儿又忘了!该喊您师兄来着。”

      “算了。”叶无声温柔看着她,“以后只你我师徒在的时候,你想怎么唤,就怎么唤吧。不过现在屋外来了好些镇民,有他人在场时,万万要多加注意。”

      “镇民?”大中午的,莫不是有人瞧病?

      “只是来慰问你的,让他们进来么?”

      “候这么久,也是苦了他们,快快请进来吧。”

      似乎就等她这句话,话音刚落,一大波身影“歘”地拥入屋内。

      “叶姑娘!”人声齐刷刷响起,当头的花大娘放下一筐鸭蛋,面容急切:“您身子不要紧吧?”

      “听闻您卧病在床,大伙可都急坏了!”身后跟着几十张熟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她治过的镇民,携各色瓜果礼品齐聚一堂,把本就不大的外室空地挤得无处落脚。

      叶灼环视满屋人群,呆道:“我没事,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罗七宝解下肩上扛的扁担,从中取出一口汤盅,喷香溢满房间。

      “俺和俺娘子天刚亮就起来杀鸡,这不,上赶着给您送来。喏,自家养的土鸡炖汤,最是营养滋补,拿去补补身子吧。”

      “你家夫人呢?”

      “她说要去庙里替幺儿求平安,就只托了俺来。”

      “哦……”叶灼愣愣接过。

      手头还没拿稳,却见翁老提果篮笑呵呵走来:“叶姑娘,这是给您带的频婆果,自家果树新结的。您若不嫌弃,只管拿去吃吧!”

      “还有我们家的萝卜!”

      “我这有坛腌菜,您尝尝……”

      镇民们蜂拥而至,各式物件堆了满桌。叶灼推拒不过,权且先搁置一旁,汗颜道:“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封城令未解,镇上温饱问题才刚刚解决,我,我怎好意思收受这么多东西?”

      “嗨,这有啥!”罗七宝拍拍胸脯,“俺们够用!”

      “还、还有翁老,”叶灼看向旁边丢了拐棍,神采奕奕的老农,“您腿脚刚好没多久,怎能随意下地走动呢?”

      “叶姑娘,您这话可就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了。”翁老抬腿敲了敲关节,“老夫这双腿早好了,都是您的功劳哩!”

      镇东头马大姐:“我爹娘还有我娃娃全是您手底下救回来的,没有她们,我只怕也活不下去。您是我们全镇的救命恩人呐,如今自己却熬出病来,大伙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怎好委屈您受罪?”

      农户花大娘:“还有我家那快死的老汉,也是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是啊,若不是您,哪儿有我们这些人的今日?”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叶灼欣然道,“栖云镇能恢复至今,离不开大家的积极配合。修房屋、清街道、垦田地,每个人都有一份功劳,你们才是真正的功臣。少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努力,都不会有今日。”

      “那也抵不过您的再造之德啊!”罗七宝拉扯,“区区一点薄礼,您就收下吧!”

      “收下吧……”

      百般踌躇间,叶无声首肯道:“阿灼,收着吧。”

      “是。”既然师父有言在先,她也就不再为难,“那就有劳诸位费心了,解除封城的事,我会修书一封呈报州府,尽快让大家的生活恢复正常。”

      “哎呀,何须如此麻烦!”罗七宝大喇喇道,“现在这样就很好嘛,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是啊是啊,照顾好自己吧……”

      “大家……”叶灼感动得不行,“那接下来几日,我就不回客栈了。大家还没吃饭吧,我这儿也没什么能招待的,留下用顿饭如何?”

      众人闻之色变:“这怎么行,您还病着呢!”

      “我虽病着,但可以请厨子来做呀。我们家也有现成的厨子呢。”叶灼心中坏笑,也不知沈豆上哪儿去了?一会定要好好“虐待”他才是。

      捱不过病者意见为大,罗七宝提议:“不如留下的人家自带食材,共同操持几桌,简单吃了?”

      他人见是个好主意,喜滋滋也就应了下来。

      好酒好菜齐备、鸡鸭鱼肉摆上,二三十人围坐满院,就重建栖云之事碰杯庆祝。

      叶灼因没什么胃口,只用些清淡饭食,以水代酒同乐。叶无声则操持里外,生火端菜、熬药送药,顺带代为敬几盏。

      透过窗往外看,许久没有这样热热闹闹的时候了。叶灼心头暖洋洋的,不由想起早年在古川,和乡亲们过节,也曾似这般围成一桌吃饭。

      邻居家的黄阿毛、卖包子的王大叔、阿缇嬷嬷……一张张面容浮现脑海中,她还记得王大叔,总在收摊前给她留香喷喷的肉包子;阿缇嬷嬷做的炊饼油而不腻,一个就顶饱;还有那四岁的黄阿毛总是尿床,叫她故意逗两嘴,便哇哇地哭……何时能回古川,再拥有这样的团圆?

      “叶姑娘。”门外踱进一个短发的男人,叩门轻唤。

      叶灼认得这人。

      刚来疠人坊时,窝坐在角落里疯疯癫癫的癞子头徐老鳖,本名徐谦。如今治了疯病,身体逐渐康复,长出来短绒绒的发。前几日她和师父巡视街道,见过他帮忙修葺屋顶,一来二去,镇上对他的异样目光没那么多了。

      只是徐谦这人一向寡言少语,病好后也是如此,今日怎的单独来寻她?

      “徐师傅,有什么事吗?”

      却见他从袖袋揣出只巴掌大小的瓷瓶,讪讪递来。

      “您知道,我是外来人士,如今家道中落,没什么能给您的。您治了我的病,我得谢谢您……这是当年拙荆在世,家中还有些余银时,向赛神仙买的仙丹。听闻您最近在查白头翁汤的原方,我这儿还剩下几粒,就献给您吧。”

      叶灼打量手里的白釉小瓶子,感激不已:“很有用!谢谢你,徐师傅。”

      “客气。”徐谦黯然,“此药于我也无用,自拙荆去世、阿囡走后,镇上没有人再把我当人看,您是第一个。”

      叶灼闻言皱眉,颇有些不是滋味。

      阿囡,应是他女儿的名字。

      徐谦之妻因病早亡,孩子又被祭给瘟神,如今仍对镇民心存善念,实属不易。他本不信那瘟神,更不愿将孩子献祭,可为了所谓“大义”,终选择妥协,自己却疯了。

      人心固有善面,当一份纯粹未经教化,也能衍生出极恶。若换作她,何尝能饶恕那些夺走至亲之人?

      “徐师傅,难过归难过,千万要保重身体。您夫人在天有灵,必不愿看您终日伤悲。您若有心,不若替阿囡寻一个真相。”

      “我倒是想。”徐谦神色惝恍,“可,要怎么寻呢?”

      “我会帮您彻查此事,找出那主使之徒。回京后上禀朝廷,如此陋习,断不能让它流传于世。”

      “真的?”他先是一愣,眼里瞬间有了光,“那就太谢谢您了!”

      叶灼摇头:“不必。您能否先告诉我祭祀流程?”

      徐谦激动地就要张口,话到嘴边收住,朝门外张望。

      只见他将门轻轻一带,低声道:“我们镇一年祭两回瘟神,分为上下半年,一次童男,一次童女。这些孩子,都是瘟神精心挑选的‘灵童’。逢月十五,打扮好放进轿子里,到了子时,由三名壮汉抬送至瘟神庙,期间家属不能出席。祭典持续七日,每日以摇签的形式,指派一镇民负责送饭。这个过程,我们称‘接风洗尘’——重在洗尘,也就是要洗去凡尘、远离尘世亲缘,到桃源乡做神仙。”

      “桃源乡?”

      “就是瘟神住的地方。”徐谦道,“到第七日,家属可在那三位壮汉陪同下,来瘟神庙看孩子最后一眼。这时灵童离化境不远,只可远观,近看便要破坏孩子修为。等灵童浑身散发金光,则代表功德圆满,要随瘟神离去。”

      “您当年看阿囡被接走,也是这样么?”

      “是。不过……我觉得那不是阿囡。”

      “为什么?”

      “我的阿囡最是粘人。”徐谦强忍泪水,“从前,我和她娘只需唤那么一声,阿囡便冲我们笑。她路走得不好,还是摇晃着朝我们奔来。可那一次,我喊破嗓子,唤她‘阿囡啊,阿囡啊’……她盘腿坐在那神龛里,像是尊泥塑,连眼睛都未曾睁一下。那绝不是我的阿囡。若不是旁人一直拉我,我就要冲上去,就要验个真假!可……没等我冲上去,神龛便合上了。我的阿囡,再没有机会回来了。”

      “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搬到这鬼地方做甚的买卖,她们娘儿俩本不会……”徐谦说到这,已是泣不成声。

      “我以为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到最后,反而害了她们!”

      “徐师傅,这不是你的错。”叶灼轻拍他的背,“那时阿囡几岁?”

      “才不满周岁。”

      不满周岁,还是个婴儿。

      盘腿坐在神龛里……一个婴儿,能做出这种姿势么?

      “瘟神庙具体在什么位置?”她问。

      “宛城以北,北湟山上一处林子里。那处靠近河谷,需得渡船过去。”

      北湟山,乃是北沽山脉尽头的一座支脉。翻过此山,再往北走个百八十里,就快要到古川了……

      “等等,栖云镇不是封了么,镇上人怎么出去的?”

      “抬轿那三个壮汉,他们是宛城过来的,不是镇里人。”徐谦道,“其余镇民只负责做个见证,官府特允绕山路随行,并且由护卫押送,不容许靠灵童太近。”

      “原来如此。”叶灼凝神片刻,“好,我知道了。祭祀的事我会尽快着手勘查,结果出来前,务必不要告知任何人。”

      他匍匐跪地,连磕好几下头:“您若真能让阿囡回来,就是要我死,我也愿意!”

      “徐师傅,别这样。”叶灼下榻搀扶,“我不一定能带她回来,只能力保还你一个真相。在此之前,我要你活着。为了你自己,哪怕为你的妻女,好好地活。”

      久留终归不妥,她将他送到房门口,假装探视地道了别。

      镇民们正喝在兴头上,无一关注廊下二人。叶灼就要阖门,余光忽地瞥见什么。

      只见院侧连接走廊的阶墀边,一道小小身影背对众人蹲坐,着青色麻衣,扎两只蝴蝶发髻。手握树枝在地上画呀画,不知画着什么。

      ——那不是阿宁么?

      她掩了掩外衣,径直拐入廊沿。

      “阿宁。”

      女孩明是听见了呼唤,头一抬,又默默低回去。

      叶灼坐到她身侧,“你阿爷和别人都在用午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翁宁没有理会,接着往地面划拉。

      尘土淤积的地表被她用树枝刮开,线条错综杂乱,分不清具体含义。中间两道弧线凸起,外弧包围里弧,上下一横,围作一大一小的拱门。

      小拱门框住的……好像是道人形?

      “不开心么?”叶灼覆上她的肩,“和我说说。”

      翁宁撇撇嘴,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幺儿被怪物吃掉了,他们却还在这里庆祝。”

      “怪物?”叶灼微怔,才想起前日是瘟神祭典,幺儿刚作为祭品被献祭。

      难怪刚刚探视人群中,不见幺儿的母亲。难怪罗七宝说妻子要在家求平安,不便前来。

      做父亲的再如何爱孩子,哪里懂得妻子十月怀胎,所受分娩之痛、哺育之苦?本就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而今被迫骨肉分离,其中苦楚,更难以言说。

      树枝尖端点于图案,棱角“嘎哒”蹦落。

      “山洞里有个吞人的怪物,专吃小娃娃。”翁宁闷声道,“幺儿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洞里,一定很害怕。”

      叶灼顺她的话联想,图形逐渐变得直观可识。

      若外面的拱形是山洞,里面的小拱门……难道是神龛?

      “那日的瘟神祭典,你去了对不对?”叶灼直视她发问,“瘟神庙在山洞里?”

      翁宁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继续往地上一笔一划地勾勒。

      “这个盘腿坐的小娃娃,可是幺儿?”叶灼耐下性子,指了指被拱门框定的人形。

      “不是。”她终于说话,“幺儿只是被吞掉了,还没变成石头。这是别的娃娃第七天的样子。”

      “别的娃娃?”

      “就是上个娃娃,”翁宁边画边道,“在幺儿前那个。”

      叶灼大致懂了,她指的应是上任被选作祭品的灵童。“你怎就知道,怪物会把小娃娃吞掉呢?”

      “小娃娃被放进去,怪物的嘴巴会从这里一点点合上。”运作的树枝停下,拱门缝隙间,多出两道橄榄形状、中间竖直的椭圆。似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框内人形,如恶鬼藏身暗处,静候羊入虎口。

      “等在肚子里待七天,被怪物吐出来,就会变成不动的石头。”

      叶灼理着思绪,一具不动的石头……岂不就是尊泥塑佛像?

      结合徐谦的话,“怪物的嘴”即为神龛,灵童被吞掉,也就是神龛闭合的过程。

      神龛从里合上,没有任何人为操纵,其中必藏玄机。灵童在入洞第七日,以佛像之态短暂现身,“化境成仙”前,家属还能见其最后一眼。这何尝不是一剂定心丸?

      换言之,祭典前几日,龛中人至少是安全的。

      “阿宁。”叶灼搂了搂她的肩,“灼姐姐帮你把幺儿救出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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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定更完!绝不坑) (作者菌路过) (滑跪——) 周7k,v后日更 求看官积极讨论,点点小星星! 慢热剧情流,蹲感情线欢迎养肥! 平时不定期修文,建议多囤囤,食用体验更佳~ * 同系列文:《戏驸马》|伪叔侄 英姿飒爽异域王姬&忍辱负重落魄世子 《戏吾兄(女尊)》 |伪骨 野心勃勃能吃是福帝女&口嫌体正直乖戾皇男 求收藏~ !这两本预收涉及本文剧透,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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