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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沉渊(四) 嘿嘿,师兄 ...

  •   叶灼俨然呆住了。

      他刚刚自称什么来着……凉州刺史,卫明川?

      她没有听错吧?

      “你你你,你是卫——”

      青年眼角挟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反手揭面具。

      青丝飘扬,扭曲鬼面之下,赫然现出一张神采英拔的脸。

      眉峰如剑,目若朗星,褪去三年前的温顺柔和,眉宇间徒添几分肃杀之气。鼻梁如峰峦挺立,颚骨转折分明,自带一股天然难驯的野性。

      这张脸的主人,曾擒敌于乱流之中,解她燃眉之急;也曾与她月下共赏繁星,谈天说地……如今就骑着高头大马,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一如从前那般意气风发,又显得那样不真切。

      可耳边响起的声音分明在告诉她,眼前之人,确是记忆中所熟悉的那位少年郎。

      “现在你告诉我,前方这座镇子,为何烧不得?”

      “大人容禀。”叶灼两手交叠俯拜,言辞恳切,“朝廷下令放火,是因瘟疫肆虐岐州,无药可医,为护他方百姓,不得已而为之。那么现在若我告诉大人,瘟疫已除,镇上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这火,您还放是不放?”

      “哪儿来的刁民,好大的胆子!”别驾钟均握鞭怒斥:“使君的意思,轮得到你——”

      “别驾。”睨去的眸光锐利如刀,引得他肩膀一抖,“本官都还没发话,你急什么?”

      “是,是。”钟均点头哈腰,竟开始扇自己巴掌,“使君息怒,小的该打,该打!”

      叶灼在一旁干瞪眼,心道这家伙至于么,卫明川看起来好像也没生气呀?

      “好了。”却见他扬扬手,语调慵懒,“熄火,收队吧。”

      “啥?”钟均顶着张肿脸跟上去,“大人,这、这镇还没烧呢!”

      “不用烧了。”卫明川恝然道,“他们死不了。”

      钟均更是不明白:“这是为何啊?大人,您是奉旨而来,皇上让您烧,您不能不烧啊!大人——”

      眼见那人不理会,他丢了鞭子横身滑跪,截在马头前,“三年前那档子事,您难道忘了么?”

      卫明川拧眉斜他一眼,似是被这番话膈应到。

      “再不让开,便拿你试蹄。”

      “大人……前车之鉴在此,今日您就是把小的踩成肉泥,也得听小的一句劝啊!”

      “没听见那位姑娘说的吗?”他似乎没了耐性,瞥了瞥城门楼下观望的叶灼。

      “圣旨写的是‘闻岐州疠疫横行’,焚镇实为不得已之举,若没有了疠疫,还焚什么焚?”

      钟均哽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容天子最是爱惜子民,钟别驾——你难道,想烧死这满城的子民?”

      钟均听辄吓白了脸:“属下、属下不敢呐!”

      “不敢就让开。”

      他霎时没了气焰,如只扁头鼢鼠,爬跪着往旁侧躲去。

      “还请大人替我上禀一声,”叶灼找准时机发话,“岐州瘟灾已去,请朝廷颁布旨意,解除阳陵郡封城令。”

      “这是自然。”卫明川回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当年黑黑瘦瘦像个男孩的小丫头,竟已窜到当卢前这么高了,出落得白净水灵,性子亦沉稳上不少。傍身那人……是她师父么?自己常年身处边疆,极少与朝中那帮文臣共事,叶无声属近年新起之秀,他对他了解甚少,仅在班师时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岐州瘟疫这般严重,她师父竟也跟了来,适才为她又是披衣又是擦汗,应该对这丫头还算不错吧。如此,自己便也放心了。

      他嘴唇翕动了下,戴回那具鬼面。

      一声令下,众车马撤向两边。卫明川行在道中央,后发及腰冠于头顶,墨色翩然流动,迎风飒飒飞扬。

      主副领头者远去,队伍有序并拢。几人远远围观,犹可见他拎起钟均的耳朵,絮叨不休:“大惊小怪,跟了我这么久,几时轮到你担罪……”

      此去一别,不知又是多久。

      那未出声的一句慰问,借着口型,她却是读懂了。

      ——“好久不见。”

      叶灼拳握胸前,目光伴他远去,迟迟不舍移开。思绪却先行,似无数条弯曲的线,随城门“轰”一声破开,硬生生被抽了回来。

      身后熙攘一片:“我们……不用死了?”

      “使君大人都那样说了,我看是!”

      叶灼此时回望,才发觉现场除了罗七宝,原来有百十位镇民躲在城门后,从门缝间旁观目睹全程。

      他们各个齐声欢呼,如一汪潮水簇拥上来,“叶姑娘,您真乃活神仙呀!”罗七宝当头啧啧,“竟有这般大的本事,让那西凉地界来的冷面佛领着大队人马,说退就退!”

      “是啊,有叶姑娘在,大家伙儿何愁没有活路!”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叶灼呵呵笑,挑住重点:“冷面佛?”

      “您刚来不久,还不知道吧?”罗七宝道,“刚刚马背上那位使君大人,他就是冷面佛。此人可是圣上钦点的凉州刺史,近几个月刚刚调到咱们这儿巡州,厉害着哩!”

      “怎么个厉害法?”

      罗七宝挥手,示意她凑过来听。

      “这冷面佛,可是个怪角儿。您说他狠吧,他置灾粮、救百姓,当地哪户人家没受过他恩惠?嘿,就俺那灾年迁去凉州的二舅,去年被人掠了田地,就是他帮忙讨回的。可您要说他慈悲,牢里每个刑犯从他手下经过,剔骨削肉算好的,出来时都得去半条命!”

      “可不是么。”旁人逢迎,“上一秒还笑脸相迎,下一秒,便能把你全家老小诛光!”

      “我听说,他过去还当过世子爷哩。”镇东头马家的媳妇发话,“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遭了贬,如今威风大不如初了。”

      “真有此事?”罗七宝道,“那定是犯了弥天大罪……可俺瞅他心眼好像不坏,能犯啥罪啊?”

      “……”

      提及此,众人话匣子打开,一时间扯个没完。

      叶灼别过头去,无心听八卦。

      想不到卫明川在岐州名气还挺大的么。

      少时不谙世事,总以为他被贬有自己一份责任,因而常揣三分愧疚。如今再想,却有了番新见解。

      黎亲王身为两朝老臣,替先帝平定江山,权势浩大,后又得王世子坐镇一方,如虎添翼。然其历来不参与党派之争,卫明川行事雷厉风行,合该引起不少人忌惮。

      朝中树敌事小,若天子有意保之,断不敢有人与其作对。怕就怕在臣子功高震主,引来皇帝猜疑,他人欲除之而后快,也就成了十分容易的事。

      即便没有自己,想另寻一桩借口、安一项莫须有的罪名,有何难处?不过取决于天子一念间罢。

      那皇帝姑且不算瞎了眼,只将卫明川贬了官、褫夺封号,没对亲王府赶尽杀绝,不然瑶姐姐也得遭殃。看他在西北二州混得不错,刺史做得有模有样,自己也无需再担心了。

      可她真的、真的好想念他啊……

      “走吧。”叶无声不动声色,掩了掩她肩头的外衫。

      叶灼点点头,接过他手中巾帕恬淡一笑。余光瞥见两道人影,步履稍顿,“师兄,等等。”

      “怎么了?”

      叶灼将帕子塞还给他:“我去去就来。”叶无声不解,但她行事一向我行我素,没多问便也跟了上去。

      这时候,左右守城校尉才从草丛探头,慢悠悠上岗。

      她在栖云镇待这么些天,已然和两校尉混了个面熟,上回又帮他们解决了镇民暴动之事。所以有什么问题,后者也都乐意回答。叶灼走到那二人身侧,“两位大哥,昨日宵禁前,可有人执出城令出城?”

      左校尉思忖一会,摇头说:“没有。”

      “叶姑娘,您是想问出城令遗失的事吧?”右校尉斜着眼睛插话,“说起来实在抱歉,可这事儿也不能赖我们。那贼人趁轮值换班时行窃,我俩弟兄即便有一万个心眼子,也难注意啊。”

      “校尉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灼想了想,又道:“那昨日有没有载货的商队、驼队,或者镖师出城?”

      “姑娘问这作甚?”

      “先别管,回答我就是。”

      “好像……是有那么一帮人,”左校尉斟酌道,“自称是长风镖局的镖师,约莫七八个人,拉几辆双轮车,要往宛城去。”

      “车上载的是什么?”

      “货单上写是批药材,有些重量。”

      “那群人之中,有没有个一身黑衣、三角眼,戴面罩的男人?”叶灼往自己头顶高出半臂距离处比了比,“大概这么高。”

      “这……”二人面面相觑,似有些踟蹰。

      “叶姑娘,不是我俩不告诉您。”右校尉赔笑,“那伙人全是男人,穿的也都是一身黑衣、戴面罩,仅就过城门时草草摘了,我们、我们实在没看清啊。”

      “好吧,我知道了。”她抱了抱拳,“多谢。”

      回去路上。

      叶无声瞧她一路缄默,禁不住发问:“你怀疑昨日极乐坊的刺客,是窃取出城令之人?”

      “只是怀疑罢了。”叶灼低着头,负手沉沉道。

      “为何这样怀疑?”

      “那飞贼是冲我来的,这些日子除了镇上,徒儿再没去过别处,偶有外出之时,也是乔装出行。那人行刺时,您正好中药不在,若是他有意支开,既熟悉你我言行、又知道出城令在哪儿的人,想来,唯有栖云镇镇民而已。照罗七宝所言,晚上出城几乎不可能。要想不被发现,唯一选择就仅剩下白天,混在车队里脱逃了……”

      鞠球似的小石子,被她一踢一踢,最后落到他足尖。

      “你可曾想过,镇民为何要杀你?”叶无声停步朝她看去。

      “而且此人既有法子出去,为何却要夺你的出城令?”

      “是啊,为什么呢……”叶灼垂下眼帘,凝神苦思。

      这也正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个人出城需要使用出城令,但若是途经商队、镖师之类,只需出示官府加盖公章的货单票据,凭票据即可畅通无阻。队伍中多混进一人,往往不易被察觉。

      况且,单是想出城,偷儿不一定要伪装镖师——也有可能藏在车厢内。

      难道偷出城令,只是单纯想害死她?

      若是如此,为何不在镇上行凶,非得以这样的方式呢?

      “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刺客未必是窃贼,但那窃贼,十有八九是长风镖局的人。”

      “可是师兄,长风镖局的人,为何杀我啊?”叶灼道,“难道就因为我抢了济世堂生意,他们和济世堂同为一伙,就要置我于死地么?还是有人发现了我们在查岐州商——”

      “慎言。”叶无声轻敲她脑袋,“好了,别再想了,你现在的要务是休息。若是急于确认刺客身份,等左舟外出回来,我让他帮忙找尸体就是。”

      “左大哥这么厉害吗?”

      “捞一个人的尸首应该不难。”

      “哇,师父你最好了!”叶灼拽起他胳膊蹭来蹭去,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担心,顿时把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叶无声手指抵住她额头,生硬推开,“又忘……”

      “嘿嘿,师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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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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