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沉渊（三） 昨夜，有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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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就喝药吧。”言语极尽温柔。
叶灼顺应抿了抿，汤药入喉，竟不觉苦涩。
怯怯抬起眼皮，他似是久未阖眸，睫下阴翳暗显。一双凤目稍显疲态，同样饱含忧虑看着自己。
恍然间，却感到哪里不对劲。
——躺在榻上的不是师父么，怎么变成自己了？
“咳、咳咳……”喝得有些急，不留神又呛了几下。叶无声忙拿巾帕擦拭，轻拍她的背，“还烫么？”
叶灼摇摇头，“刚刚好。师父，我自己来吧……”说罢就要接他手里的碗。
刚移动左臂，一股刺痛自腕上传来，引得她轻嘶出声。
“你受了伤，”叶无声放下药碗，将她的手安放被中，“昨夜又着了风寒，自己不知道么？”
分明是句责怪，不像在怪她，反倒似有自责之意。
“让师父担心了。”
叶灼抬手见包扎齐整的纱布，不由得心头一暖，才想起昨日在极乐坊，手臂被那琉璃窗碎片割出几道口子。当时光顾逃命，竟把这事给忘了。“对了师父，您的毒……”
“解了。”
叶灼惊坐而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这样快？”
叶无声扶她躺好，放下碗，“你忘了？为师自己也是大夫，解一个合欢散并非难事。且你开的方子对症，昨夜服下后不久，便好得差不离了。”
“这样啊……”
一口气尚未舒缓，留意到他左掌缠的布条，又哧地腾起来：“那也不行哇！您还伤着呢，还是徒儿自己来吧，怎么能劳您喂药！”
“你说这个？”他抬手晃了晃，道：“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叶灼鼓鼓腮帮子。师父昨日才刚受的伤，就算要让她安心，谎言编得也太拙劣了吧？
“是真的。”叶无声无奈强调，另只手径自拆起左掌缠的布条。
“师父您……您要做什么？”叶灼心下一惊，“现在还没到换药时间！”
细布被他层层绕掌揭下，伤口完全暴露于面前。出乎意料的是，没有预想中的红肿渗血，掌心中间部分明显开始愈合，边缘仅余一周淡白色浅印。表皮平整，裂纹均匀内收，如不仔细，甚至看不出被贯穿过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叶灼捧着那只手来回翻转，下巴都要惊掉。
“我也不知道。”叶无声活动指节，显然也有些奇怪，“今晨起来看，便没什么大碍了……许是伤得不深，加之你医术见长，就好得快了些罢。”
叶灼忍不住咋舌，就算内部开裂不深，这好得也太快了吧？整只手被锐器贯穿，中途历经伤口结痂、皮肉长牢，少说需要半月时间。可照如今境况看，师父的伤，不出三五日即可完全恢复。
凡人之躯，能做到这种程度么……？
“你该多想想自己才是，莫要总挂念为师。”汤药不知不觉见了底。
叶无声正色道，“如今你身子尚虚，情绪不宜波动，若无旁的情况，少下床走动为好。”
“是，师父。”
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叶无声目光偏转，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不经意间，落至颈侧那几抹红印。
他眉心微微一攒。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仓促移开眼。
“昨夜，有弄疼你么？”
“啊？”叶灼手抚颈间那处，蓦然回过神，“没、没有……”
当时他伏在自己耳边啃咬，力道虽不大，貌似留了少许红痕。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点儿奇异，有点儿酥麻……唯独不见得疼痛。
她这辈子从未体会、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师父有如此亲昵之举。
脸倏地发烫。
两人无言对坐，空气仿佛凝滞。
良久，叶无声掩袖清咳：“此事，全怪为师大意……”
“诶？”
“为师向你赔个不是。”他歉疚道，“以后，这样的事断不会再发生。”
叶灼忙不迭摆手：“师父，您其实不用抱歉的！若不是您替我饮下那几盏青梅酒，倒地的就该是徒——”想想发觉不对，现在躺着的人……好像确是自己没错。
叶灼扶额哀叹，怎么到最后，又成了师父照顾自己呢！
“不过师父，昨日徒儿发现您时，您怎会在二楼厢房里？”
“我原想寻个没人的地方暂避耳目，为自己施针调脉。未料毒性未缓，平地风波又起，隐蔽之处，倒成了脱身阻碍。”
“那柳依芸为挣几个破钱，竟使出如此腌臜手段，实在卑鄙！”叶灼愤愤捏紧拳头，“对了，沈豆不打紧吧？”
“他已经醒转。”叶无声淡然，“大清早便到衙门去了。”
“那就好。师父你说，那刺客会不会也是柳依芸为坑蒙拐骗，故意安排的一出戏？”
“若是这般倒简单，就怕……”叶无声欲言又止，往门外方向扫了一眼。
叶灼收音随他望去，隔墙传来脚步声，节律短促，砸在地上铿锵有力。应为体型健硕之人所发，且不是左舟，左舟走路不会这样急。
“叶姑娘，不好了！”门没有锁，“嘭”一声被推开。
来者乃是幺儿的父亲，果是个大块头壮汉。叶灼记得他姓罗，家中排行老七，故名七宝。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
罗七宝满头大汗，连口气不敢喘，“出城令不见了！”
叶灼皱了皱眉。虽在意料之内，未曾想这一日来得这样快，“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前天晚上。”他搔头抓耳地道，“昨儿一整日大家伙们都在准备祭祀的事，没人留意，今晨一早回来看，才知出城令丢了。您、您千万莫怪，俺们也是刚刚才知道！”
“无妨，守城校尉怎么说？”
“都说没瞧见。那会子正处半夜，城门都封死了，里里外外戒备森严，想跑也出不去啊！”
“也就是说整晚城门都锁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对么？”
“照那俩校尉原话：‘除非此人有飞檐走壁的能耐，且能躲过箭楼把守的士兵。否则，压根不可能活着出去！’依俺看，若贼人如此厉害，那根本就不是人嘛，要出城令做什么？”
叶灼思量半晌，与叶无声交相递眼色，然后道：“此人只要还在城内，不愁不落网。何况如今镇民都已经康复，解除封城是迟早的事，届时，出城令也是无用之物。”
罗七宝汗颜，面上惊惶并未因此消失。“叶姑娘，还有一事……”
“你说。”
“朝廷、朝廷派人来烧镇了。”
叶灼惊诧拍板：“什么？！”
“据说是个惹不起的……现就和一队兵马围在北门外，等着时候放火哩！”
她从床头随手抓了件衣裳，火急火燎蹬上鞋，“走，带我去看看。”
叶无声张手握了个空，阻挠无果，只好也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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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门下。
青年迎风勒马，银质鬼面挂耳，后发高挽束起。一席圆领半臂长袍瞩目，轻甲加护，玄色披肩于狂风撕扯下猎猎飞扬。
数十人马随行其后，手执火炬，皆是缄默而立。
“大人，午时已到。”身侧副吏恭敬作揖。
青年扬扬手，惋惜之情随之敛去，外露的双瞳如淬寒冰。
“放火。”
“听见大人说的没？”副吏得令，朝后方振臂高呼：“放火！”
城门开启一道缝，左右校尉惶惶撤出。薪柴噼里啪啦掷下，车队退居外围，持火炬的士卒并排上前。
就要点燃膏油，少女急切的声音响起：“等一等！”
三道人影形色匆匆，自门的那端奔来，其中一道貌似还有些眼熟。
“慢。”马上青年挥手致意，士卒手头动作一顿，纷纷往城内方向张望。
跟随罗七宝指引，师徒二人马不停蹄赶来。北门本就地处郊野，城外地势平广，树木鲜少，碰上刮北风时日，风沙扑面、喧嚣无比，属实令人生厌。
“等一等，先别放火……”叶灼抹了抹擦红的鼻头，“敢问将军不知何处来，为何要烧毁城镇？”
她中衣外面仅着件薄罩衫，一有冷风吹来就不停打喷嚏。叶无声叹了口气，将大袖外衫脱去，默默披在她肩头。
“无知小民，这位可是使君大人！”副吏手比那鬼面青年，大喝：“还不速速跪下？”
“免了。”青年示意后退。打量她许久，眉梢饶有兴味地挑起，“你是朝廷医官？”
“正是。”她郑重行礼，“草民叶灼，拜见使君大人。大人，您贵为一州长官，执掌兵民之政，以护佑一方百姓为己任，当知民生之重、民本之道，如何能将人命视同儿戏？”
“大胆！”那副吏扬鞭策地，尘埃滚滚飞起，“使君乃是奉朝廷谕旨而来，朝廷意图如何，岂容你妄议？”
“钟别驾。”鬼面青年冷扫他一眼，“退下。”
“这……”被唤作别驾的副吏不好多言，只得领命。
青年从袖袍内揣出块符牌，尾端缀三重旄羽，握于手中。
“天子有令，使持节监岐州诸军事，凉州刺史卫明川，奉朝廷之命前来安尔等。凡此镇之内，疫源未净、余毒未清者，今为护八方流民，一体肃清——以绝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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