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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金凤(八) 他这个做师 ...

  •   叶灼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怎么个事。

      今早沈豆没有做饭,四人围坐一桌,照常用客栈的膳食。沈豆坐在自己旁边,师父和左舟坐在对面,缄默无言。他们俩沉默就算了,怎么连小豆子也不说话?

      “小豆子,你额头怎么……”叶灼指了指,“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昨晚起夜没看清,磕了。”沈豆闷头扒拉饭菜,未曾抬一下眼。

      不知为什么,感觉今天他和师父之间气氛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这二人隔对角线相坐,全程没有看对方一眼,中间总好像窜着电火花。

      叶灼迟疑地戳戳筷子,心道昨夜就算沈豆没有提灯,自己也带了烛盏,怎么会看不清呢?可见他一声不吭,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自己也不便多问。

      用过早膳,师徒二人到镇上例行视察。

      近来治灾成效显著,几乎没有新增病例,不似从前那样忙。

      镇民们已经开始布设镇子的重建事宜,见到叶灼不仅亲切招呼,而且都信了沈豆的话,全拿她当神仙膜拜。

      今天这家送鸡蛋,明天那家送瓜果,后天哪家又请吃饭。叶灼实在拿不下,便以不收受食民脂民膏为由,一律拒下。可这样一来,镇民更将她奉为活菩萨,十里八乡每天都有人络绎不绝赶来答谢。更有甚者说要为她铸座雕像供在庙里,着实把叶灼吓个不轻。

      对此她表示:“我还是喜欢大家叫我叶姑娘,而不是什么活神仙。”

      百姓们听得顺耳,也就不再强求。

      师徒二人将今天的药施下,很快回到住处。今日要去极乐坊,为图掩人耳目,叶灼换了身男人衣裳。

      这身衣裳是她找裁缝改小的成衣,原是她在上京上街游玩时穿的,多用于行逃课方便。近半个月来每天累死累活,反而吃胖一圈,连衣服都有些塞不下了。

      “怎么样?”她将腰带勒紧,神采奕奕转身。

      “多少担得起个翩翩郎君吧?”

      “噗……”沈豆捧腹,“什么翩翩郎君!我看是翩翩蟑螂吧!哈哈哈!”

      折扇被攥紧,只听得“咯吱”一声,笑声戛然而止。沈豆憋得难受,连连打起滚来。

      叶灼看得无语。转念又想,早上那张臭脸她瞧着更难受,既然开心,也就随他去罢。

      沈豆在地上滚来滚去,余光瞥到楼梯间,很快笑不出来了。

      一蓝一白两道高挑身影,似乎刚换完衣裳,优雅迈下阶墀。叶无声走在前,仪容本就姣好,今日着装又是华贵,一头墨发以玉簪轻挽,衬得气质更为骄矜。

      随从左舟同样不逊,两人并行下楼,迷得客栈内男男女女叫一个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话本子里的贵介公子,好像突然间有了脸。

      叶灼连手中折扇都惊掉了。知道师父生得好看,可他的美从来超凡脱俗,没想到换身衣裳,还能美得这么有烟火气啊?

      沈豆拍拍屁股起身,颤巍巍朝他们指去:“你别告诉我,这两人也要跟着吧?”

      叶灼托着腮迷迷糊糊看着,呆呆应好。

      “小叶子!”

      “噢,噢……”回过神来,叶灼腼然一笑:“我和你单独去那种地方,师兄肯定要不放心啦。”

      “什么叫做单独?!”

      “去极乐坊的不都是富家子弟么?”她伸指提议,“以师兄的容姿,应该比我们来得更可信吧。”

      ……没法反驳。沈豆握拳落泪,只恨自己不能长得比冰块脸再帅一点!

      按照沈豆的计划,原定白天出发,但白日里客流不多。一来似这般大张旗鼓,反而惹人注意;二来为防途中生变,借人流以及夜色掩护,也好脱身。

      几人商讨之下,决议傍晚再行动身。

      全城宵禁之时,唯有西城灯火通明,纵使时疫当前,不妨碍富贵人家寻花问柳。随客流方向渡过桥,抵达闹市中央的繁华地带。

      此处为勾栏瓦肆虐集中地,临上夜里,人潮逐渐密集。未曾想岐州还有这等繁荣之地,叶灼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哇”声连绵。

      沈豆领头带路,听得耳朵都长茧:“一会只许跟着我,不许到处乱跑啊,也不要吃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喂喂,你这样叫人怎么相信我们是城里来的?”

      叶灼吐吐舌头,连忙闭上嘴巴。

      桥的那端,绕楼宇四周的红灯笼接连亮起,云端仙气缭绕,宛若水中凭空升起的一尊七宝楼台。

      “如临西天,风月无边……”门匾上几个镶金边的大字,下方齐齐站两排娇娥。几人默念,看来这里就是极乐坊。

      数十名娇娥貌若仙子,手里举着各式玩意,有提灯的挂彩的,还有的手里拿了本硬皮薄册。

      执册仙娥首先上来迎,笑问:“客官可有请柬?”

      “没有。”

      沈豆弯腰瞧去,那册子封皮上没有字,也不知作什么用处。不等他翻见内容,仙娥探了探身,以裙摆挡住视线,朝他微微笑着。

      沈豆心道好没意思,伺机观察别处。除却少数持有令牌的,周围宾客都是看了那本册子,并且说了些什么。每人答得都不重样,问题应该也不重样,轮完后才得放行。

      寻常的风雅之地,暗语通常是吟诗作对之类。他素来不懂得这些,又不想找冰块脸,遂顶了顶叶灼的肩:“小叶子,你上。”

      其实对于诗词歌赋,叶灼一向不感兴趣,也不擅长。奈何师父在旁边看着,能不丢脸则不丢脸,只好硬着头皮一试。

      她对着摊开的册子,看了半晌,不确信开口:“猴子捞月?”

      仙娥微笑着点点头,翻下一页。

      “天女散花。”看来确是她想的那样。

      “这个……鱼戏水间。”答得更流利,一页接着一页。

      “倒挂金钩!”

      另外三人越听越懵。沈豆挠挠头,好像和诗词也搭不着边啊?

      沈豆按捺不住,趁还未结束凑过去看。

      册子里的图画虽有些抽象,结合她的答案仔细端详一会,姑且明白过来什么。

      脸倏地发烫。

      那些文雅的词汇,随之也变得不堪入耳。

      “喂。”沈豆揪了揪叶无声的衣袖,“你平时,就给她看这些啊?”

      叶无声尚不明就里,闻言上前一瞧。几根简单的线条,瞧得越久,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抱着音画同步的心思去看,那些线条在脑海里组合起来,渐渐有了形状。他瞳孔震颤着,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

      后头的答案更是五花八门,直教人听不下去。

      “我……”

      连“没有”二字都说不出口。有的词连他也未必猜得出,叶无声捂脸,连脸红到了耳根子。他这个做师父的是不是真该面壁思过了?

      从未在叶少卿脸上见过这么多表情,左舟心生好奇,于是跟过去瞅了眼。

      果不出所料,看不懂也听不懂。他感叹:到底自己是武将出身,没什么文化。不过几笔盘根交错的线条,也不知叶少卿和这姓沈的小子,反应怎就这般激烈?倒是叶姑娘,在此事上表现得异常冷静,脸不红心不跳答完了全程。那句话叫什么来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左舟静默看着她,暗里生出几分敬佩。

      不一会,仙娥阖上薄册,竞相往两边散开。

      “客官,请。”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叶灼摇着扇大摇大摆进门。余下几人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

      穿过一道幽深的连廊,阵阵丝竹声入耳。

      连廊的屋顶很高,周围可见成十上百的屏风。数不尽的人影映于其上,朦朦胧胧晃动。有几道形状太过引人遐思,另三人粗览一眼,飞速别过头去。

      叶灼看得入神,一道白光刺来。

      丝竹管弦之声、人群喧嚷声,于此刻破开屏障,变得无比清晰。她本能地抬袖遮眼,一丝柔软拂过颊边,触感像是什么织物。

      “墨迹啥呢?”沈豆在前面催促,“快跟上。”

      “哦,来了……”叶灼摊开扇子,一面走着,一面到处打量。

      楼阁内呈环状布局,三四两层遍布客房,似乎是连廊内那些通往屏风的地带。头顶悬了盏琉璃灯,几块帷幔倾泻而下,如天幕颓然接地。

      中央摆着座圆形舞台,数十名舞伎盘旋其上,全都腰系银链、脚踩响屐,由于蒙着面,分不清男女。水袖挽起,“咚”的一声,随鼓乐泼洒而出。

      “好柔的身段,再来一曲儿!”

      台下人群簇拥,脸上无不洋溢兴奋的神情。宾客们推杯换盏,哄然说笑,执笔文人泼墨点字,醉倒在帷幕旁。

      名曰极乐,实为豪门之乐、贵族之乐。虽说打从听了琴子钦的过往,叶灼再无心欣赏歌舞,真正打入内部时,还是难掩的震惊。

      因为深知台上那些人很可能有着类似境遇,震惊过后,心底反而涌上来一阵酸楚。

      这样的奢靡之景,究竟由多少人的骨血,尤其是女子骨血堆砌而成?自己要如何,才能救得了她们?

      几人掩紧口鼻绕过,往楼梯处走去。

      左脚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勾住,叶灼一声惊叫就要跳起,又被那只手拖回去。

      “好白俊的兔儿爷……”

      众人纷纷回望,原是个浑身酒臭的男人,正趴在地上,笑嘻嘻抓她的脚踝,“给爷唱支曲儿如何?”

      “去你的!”叶灼伸脚一踹。那人皮球似地滚向角落,抱着腿哀嚎,口中还在呓语。

      她拍拍脚上的灰,暗骂:都是哪儿来的神经病!

      “小叶子,没事吧?”

      叶灼摇摇头,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恨不得再折返踢上一脚。

      “此地不宜久留。”沈豆左右环顾,清了清嗓:“芸妈妈呢?我们找芸妈妈!”

      “来了!”

      牌坊下赫然站着个女人,模样约莫三十岁,着一身雪青色鱼尾裙,两把墨钗交叉斜绾,钗头别了朵紫丁香,闻声脑袋转了转。似是在揽客,和旁边的侍儿说了些什么,然后挪着步子,款款朝这边走来。

      “客官几位?”声音带着些沙哑。

      她就是坊主柳依芸?好漂亮的人哪……叶灼痴痴看着,怎么和话本子里描述的老鸨形象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满身珠光宝气、点颗媒婆痣的中年女子,可这个姐姐看着要年轻一些,装束也称得上素雅。

      使劲甩了甩头,子钦姐姐因为她受尽苦楚,可不能被外表所蒙骗!

      “你就是芸妈妈?”沈豆挑眉确认。

      “四位是么?”柳依芸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一双吊梢眼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仿佛是在打量某件精美的宝物,叶灼被这样看着,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错,不错……”柳依芸自顾自说着,朝身后喊:“小红,贵客上门!快来斟酒!”

      这一记嗓门下去,整个客栈几乎都能听见。叶灼呆在原地,头发根根竖起。

      台上奏乐的奏乐、跳舞的跳舞,观众们对此视而不见,所有人都没什么反应,看来习惯了这种做派。

      “好一记河东狮吼……”沈豆随手抱了抱拳,“果真是芸妈妈,失敬失敬。”

      “小公子,倒是有眼力见。”

      如此恐怖的音量,真是这个漂亮姐姐发出来的么?叶灼怀疑人生中,沈豆附在她耳边:“这叫狮吼功。柳家的独门绝学,不用太惊讶。”

      不一会有个穿红衣的姑娘从楼上下来,柳依芸接过她手里的酒壶酒盏,转头微笑着问:“各位爷,要翻谁的牌子?”

      “不必了,芸妈妈。”叶灼以扇掩面,压粗声线,“我们不是来翻牌子的。”

      “哦?”她眼里闪过一缕锋芒,眨了眨,“那就是不要荤的?客官听曲儿还是听戏?我们这儿甭管弹琴还是琵琶,大俗还是大雅,按摩的还是捶肩捏腿的,应有尽有。”

      “也不是,”叶灼干巴巴笑两声,“我们来找一个人,那个人……似乎,也是这儿的客人。”

      “客官您真是幽默,人我们这儿有的是。”

      柳依芸说罢,朝楼上招手:“姑娘们,来生意了!”

      话音刚落,楼梯间震动起来。音律杂乱无章,像是数百双脚踩在踏板发出的声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想而知,众人喉头滚动,连连却步。

      叶灼扯了扯沈豆的袖子:“现在怎么办?”

      “跑啊!”沈豆拉过她的臂腕就要开溜。

      没等迈开脚,无数双手将他们拖了回去。众女娘簇拥而上,躲也躲不掉,花蝴蝶似地绕在身侧。

      叶无声从没有见过这般场面,更不用说左舟。碍于另两人在不便强行抵抗,只好一一推却,却也是自顾不暇。

      几人连推带搡被牵到楼梯前,一颗樱桃递至嘴边,沈豆忙着咽下。

      “公子~”

      “别走么,陪奴喝一杯啊。”

      “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叶灼打掉杯盏,使尽浑身解数对身后喊:“我找周二公子!”

      “什么,找公子?”柳依芸挥挥手,吩咐姑娘们撤下。“嗐呦,客官早说嘛。”

      还以为安全了,几人抹了把汗。下一瞬,却听她道:“原来是不喜欢女子,公子我们这儿也有。”

      不等众人解释,柳依芸彻底无视,用她那独具质感的嗓音吼道:“兔儿爷们,下来迎客!”

      完了。

      “完犊子了……”叶灼惊恐后退。左舟、叶无声满头黑线,沈豆亦是哑然。

      楼板上又传来一阵骚动,数十名小倌一拥而下,个个儿身着羽衣轻纱,面如冠玉、宽肩窄腰,如一汪潮水涌向四人。

      “郎君,奴等您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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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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