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金凤（四） 好你个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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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镇，街道旁。
“黄连三钱，白头翁四钱，秦皮，黄岑各三钱，白芍六钱、仙鹤草五钱，辅之以白及、三七粉……”
落笔，她将药方递给面前那人。
“分四次以水煎服，三日后找我换方子。”
“谢大夫、谢大夫！”中年人领了药，欢喜离座。
叶灼挥挥手：“下一位！”
小摊前的队伍如长龙般，一直延伸至城门脚下。
施诊地点，设在离疠人坊不远的一块空地。这里转运物资方便，且背后有房屋遮挡，较为阴凉。
十日之期过半，亏得那日翁老和阿宁祖孙俩赶来相助，有了病愈之人佐证，镇民最终采信于她。叶灼不禁感慨：幸好自己初入城时，得阿宁牵引寻至疠人坊，姑且算得善因，碰巧种下善果。
然而安顿百姓这关过了，最难亦是最险的事才刚刚开始。
“你什么症状？”叶灼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直流。
另一人惴惴坐下，“大夫，之前您给我开的那什么来着……噢，加味版白头翁汤，确实管用得很哩。最近不吐也不泻了，就是不知道咋的，老想喝水。”说着比了个数，“单单这两日，已经打满四桶了！”
“可有咳嗽征兆，什么时段最严重？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一番望闻问切，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没什么大碍，就是药性苦燥，伤了津液。我给你补两味药，同样以水煎下，再服两日便没事了。”
递上方子，叶灼指了指相邻那张木桌。“拿着这个，到那边去抓药。”
只见那张桌旁，叶无声手里拿着戥秤正在称量药材，前方同样排着支长队。
师徒二人各自分工，日夜连轴转，业已像这样连续忙活五日，不敢有丝毫懈怠。
病患连声致谢。她咬着笔杆喊：“下一位！”
一只手毫不客气伸到面前。
叶灼揣摩刚刚的药方，顺势摸上去，连头也没抬一下。感受半天，没摸出个所以然，她奇怪地皱眉：“这位官人，您脉象流畅、脉搏和缓有力，没毛病啊。”
“是吗？”
“是，”她闭着眼仔细体察，“气血足得很哩。”
那人轻轻一笑，“可我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一想起某人，就忧心地睡不着觉呢。”
这熟悉中带着点欠揍的语气……
“嗬，小豆子！”
叶灼撇开药方，惊喜地望着他，“你不是还有五日才回来么，怎的这样快？”
“这几日衙门又出了事情，我回来办案，顺带看看你。”
“这样啊。周府的案子结了？”
“明面上早就结了。不过这次的事发地点在极乐坊，我怀疑和之前的案子有些联系，或可以并起来调查。”
沈豆将包袱往肩上一挎，笑容粲然：“所以今夜，还是容我跟你们一起住吧！”
叶灼愉快点点头，“话说你不戴面具，不会被认出来么？”
“放心吧，我从没摘面具进过镇上……别人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沈豆垂眸，眼神落在散落满桌的药材、针具上。
从上面扫过去，又往街道绕视一周。
叶灼以为他是嫌这里乱，笑言：“这几天太忙了，没怎么收拾。”
沈豆摆了摆头。
比之几日前的污水遍地、满目疮痍，道路两旁规整了不少，适才他进城一路下来，竟没见几具尸首。短短五日，她竟能做到这个程度么？
看来是下了苦功夫，遂拍拍她的肩：“小叶子，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这才过去几天，镇里的变化这样大，看来用不着十日，瘟灾马上就能治好了呀！”
“呵呵，远着呢。”叶灼道。
想起来什么，跳脚拍他肩膀：“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说留下的人是你，溜号最快的也是你，我看你是根本不信我，想等到灾情转好再出现吧！”
“哪儿有！”沈豆抹了抹鼻尖，“可不许污蔑好人啊，我好歹帮了你。”
后面的人发话：“小弟，你瞧不瞧病啊？”
“不瞧就让开，这么多人等着哩！”另一人说。
“哦哦，不好意思啊！”
刚刚见他来高兴，不小心聊太久了。叶灼起身赔笑，然后瞟了瞟沈豆，示意他：一边站着去。
沈豆撇了撇嘴，有点不爽，但还是听话地挪至路边。
沈豆蹲在地上，看着她这里弄弄、那里忙忙，药方堆得满地都是。拾起一张看，字迹龙飞凤舞，完全看不懂，小叶子怎么那么厉害？虽说他对外宣称江湖游仙，实际上根本不会治病，只不过依葫芦画瓢罢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好好学学呢？他心想，这样就能跟小叶子一起行医了。
再看另一张摆满橱柜的小桌，叶无声替她把药、煎药，同样忙得腾不出手。反观自己，一下午除了干瞪眼，做些收拾秽物、研研墨之类的杂活，愣是什么忙也没帮上。
沈豆百无聊赖画着圈圈，顿觉更不爽了。
队伍终于见尾。最后一个人领完药离去，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像个大红灯笼挂在山头，将落未落，毛刺似的光圈晕染开来，有些扎眼。叶灼抬起袖子擦汗。
正要收摊，两只手同时伸到面前。
“喝盏茶吧。”叶无声挽袖奉上瓷杯，里面茶汤清亮，腾腾冒着白气。
“谢谢师兄。”她朝他笑了笑，捧过杯盏。
“小心烫。”
沈豆缩回握巾帕的手，瞪了眼边上那人，暗暗骂：好你个心机冰块脸，啥事都让你乘了先！
“咳、咳咳……”
饮至过半，却听她剧烈咳嗽起来，沈豆手忙脚乱递去巾帕：“小叶子，没事吧？！是不是烫着了？”
叶无声替她拍背，三两下平息了咳喘。沈豆对他怒目而视：“你看看你，也不知道拿杯凉的给她！”
叶灼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没事。就是喝得太急，呛到了。”
“你这几日太累了……”叶无声望着她，神情略显担忧，“剩下的事情我来吧。今夜你回客栈去，好好歇息。”
叶灼摇了摇头，“治灾本该是弟子一人的任务。您连着几日，为此事都没有阖过眼，连您都没有说累，弟子怎么能比您先累？”
“小叶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沈豆甩手说：“既是由你来治灾，瘟疫还没有结束，你更应该健健康康的才是。那么多灾民等着呢，你若先倒下，他们怎么办？赛神仙可救不了他们了，谁都能糟蹋身体，唯独你不能啊！”
话虽这样说，十日之誓已经立下，镇民们都看在眼里。叶灼恍惚地瞧着他，再不加紧解决，届时该如何兑现诺言？
她也不想累死在这儿啊，可是比起被群殴致死，还是累死好点。
“今日染病人数多少，死亡人数多少？”叶灼问。
“新增病例七十，比之昨日减少二十有三。死亡人数……”叶无声翻阅用于记录的簿册，语气稍稍顿下。
不知心头涌现的是期待还是忐忑，抑或二者都有，叶灼紧张注视着他，双拳握在胸前微微发抖。可她现在什么都不在意，只想知道簿册上的数字。
却见他眉目间绽开一丝笑意，有如春阳融雪。
“死亡人数……为零。”
“真，”叶灼颤声道，“真的？”
她眸光闪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日，没有新增死者？”
“嗯。”叶无声莞尔道，对她点头以示肯定。
“太好了……”所有忐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无以复加的喜悦。
“太好了！”叶灼激动地朝他扑上去，照这个进度发展，十日内治好瘟灾，应当有望了！
叶无声愣了，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下。这一次没有选择推开，像呵护雏鸟日渐丰满的羽翼，极其小心地落于她肩头。
轻而缓地，一下下拍着。
沈豆在一旁呆若木鸡看着，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小叶子从没有这样抱过自己……
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体变得绵软，如一片羽毛滑落而下。叶无声心一惊，忙伸手托她的后背。
“阿灼。”
没有回应。
“……阿灼？”他大抵猜到为什么。尽量平稳她的身体，不敢太用力。
“怎么了？”沈豆凑过来问。
叶无声扶住她的后脑勺，放下来一点。只见她阖眸枕于他臂间，未见丝毫动静。
替她把过脉，叶无声摇了摇头。
“睡着了。”
不知这一觉过去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
似乎听见谁在外头唱戏，声音忽远忽近，尖细而空灵。叶灼用了半刻钟时间想自己在哪儿，想不明白，迷迷糊糊便再度昏睡过去。
“哐啷——”不知过去多久，窗外铜锣声响。
叶灼惊坐而起，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的轮廓慢慢显现。这时想起来，她原是在如丰客栈，屋内布局正是自己那间上房。
揉了揉额头，白日不知何时竟睡着了。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是师父把她送回来的么？
“咚——梆！梆！梆！”
“！”是四更天的锣声！
她咽了口唾沫，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起先是城内更夫报时，再然后……
“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来了！
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
就是这道声音，三更时吵醒她一次，四更一到，果然又唱起来。莫非这就是沈豆说的魂灵作祟、女人唱戏？她在上京游街时听唱杂剧的人家演过，好像是一曲《窦娥冤》。
是从屋外传进来的么？
叶灼探开窗俯视，不出所料，外头什么都没有。
客栈位于山间郊野，一到晚上，到处是黑压压的丛林。附近鲜少有居民，尤其像这样的深夜，基本不会有人出没。
更夫平时都在城内活动，虽说这里离宛城仅一二里路，隐约能听到一点打更报时声，但有林子遮挡，传到她这里也变得微弱模糊。
而那戏曲声不同。
时断时续，有时候则显得无比清晰。
除非有人站在林子里，要么飞在半空中，否则怎么能让住在楼上的人听见？而且还这样大声。
……站在林子里，飞在半空中？
“呼——”一阵阴风吹过，激得她背后一凉。叶灼“啪”地关上窗，连滚带爬包进被窝。
冷静冷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定是这几天义诊过于操劳，出现幻觉了！只期盼那道声音不要再来了吧，她还要睡觉呢。
“咚——”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嘤咛声回荡耳边，仿佛自云霄间传来。慢慢变得朦胧而渺远，戏曲声消散，紧接而来阵阵杂音。
只那么一刹，听起来像人的尖叫。
叶灼躲在被子里哆哆嗦嗦，这回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
等等，更夫的铜锣本来要敲三声的，今天怎么只敲了两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