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金凤（二） 涸辙之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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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嘛。”叶灼犹豫了一下，说。
“就目前来看，是如此。”沈豆说。
“为什么是‘就目前’？”
“起初这案子并不是由我接手。”他眼皮黯然垂下，展露几分凝重。
“第一个接触死者尸体的人，乃是衙门上一任的姜仵作。结案后没多久，林家三次大闹公堂，偏偏赶上姜仵作请辞还了乡，这个担子才落到我的头上。”
“你得出的结论，和他不一样么？”
沈豆轻轻摇头，“差不多。不过……我第一次接触死者，已是案发七日后的事。”
案发七日，这说明什么呢？
“且不说尸身已经面目全非，中间难保没有人对她动过手脚。”他似是在回忆，吞咽的动作略显艰涩，“当日衙门给的时间不多，能确保的信息实在有限。”
“能确保的信息？”
“外界种种，譬如室温和湿度，在不同程度上会影响尸体腐败的进程。”他解释说，“倘若死者在死亡后数个时辰曾被人挪动过，尸斑也会随之发生变动。过去整整七日，尸身早已腐败得不成样子，尸僵更是已经完全消失。诸如此类的种种因素，都会干扰对死者死因及死亡时间的判断。”
“听不懂……”叶灼支着下巴咂舌，“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第二次呢？”
“今日就是第二次。”沈豆咕哝道，“午时衙门便要焚化尸首，知州老爷本来已经不让我查了。只是有些疑点尚未确认，我得赶在尸体被火化前抵达焚化场，验证我的猜想。”
“那……”
“好了，吃饭别说这个。”他放下筷子打断，神情又变得慵懒。
“说说你的事儿吧。此番来赈灾，就你和你师父两个人么？”
叶灼欣然笑笑：“当然不止啦！还有很多太医署学子，不过大都在岐州边界，阳陵郡的话，的确只有我和师——”话音未落，门口进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沈豆手中的馒头“啪嗒”落到碗里，瞥了瞥，只装作没看见。跟着他瞧去，叶灼热切招手：“师兄，快来吃饭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饭？”叶无声摘下帷帽、面衣，径直走向二人这桌。
“冰块脸，真不解风情。”沈豆暗自叨念。
抬袖间一块东西迎面飞来，还没有看清是什么，精准落入叶灼手中。“早上啊，早上不就得吃饭么？”
“噗嗤……”沈豆差点笑出声，遭她一记白眼，又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适才嘴里嚼着肉星不方便问，师父怎么是从外面进来的？她囫囵吞枣地咽下，目光追随他上了楼。
师父他，要去做什么呢？说起来，见惯师父穿素色衣裳，这一袭黑衣，自己好像很少见他穿呢。
他平时一直喜好穿素色，纤尘不染的容姿，叫人不敢多看一眼；着墨色时则完全不同，好像夜幕降临之下，一尺幽暗华光，那样的妖冶神秘、绮丽绝尘……
叶灼嗦着面条，缓缓抬眼，视线顺腰间垂挂的玉佩、云纹腰封上移。叶无声换了身衣裳，依稀是那身空青色便服，环臂俯视着她，脸色渐沉。
“师……咳咳！”叶灼赧然低头，无处安放的目光四处乱飘，落于手里的小木块。
她始觉哪里不对，摸了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
——适才师父递与的物什，原是她的出城令！
“回客栈的路上捡到的。”叶无声递来行囊。
刚刚上楼的功夫，他已将她此行要带的东西打点完毕，“现在觊觎这东西的人很多，保管好，别再弄丢了。”
“是……”叶灼忙将它揣入怀中，敲了敲自己的脑瓜。
心里说：叶灼啊叶灼，你可真是个大糊涂蛋，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可怎么回家？净麻烦师父。等等……师父出门一趟，难道就为了帮她找出城令？
他回来时一身风尘仆仆，定是如此了。连沈豆都未曾察觉，那得起得多早啊！呜呜，师父啊，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儿，竟然这般煞费苦心！
想到这不由得抹了把泪：“弟子不胜感激……”
“恭维的话不必再说。”叶无声掸掸手上的灰，“镇上出了点事，吃完了，就赶快走吧。”
叶灼放下碗筷，和沈豆大眼瞪小眼。
虽说已猜到答案，听见那一瞬，还是令她心下重重一沉。
“镇民暴动了。”
……
北城门下，旌旗猎猎，喧嚣沸腾。
左右守城校尉交叉列戟，两日前的情景历历在目，而今日之势尤甚。
重重声浪滚涌着怒火，以排山倒海之势越过城墙，涌入耳膜：
“我们要出城！”
“凭什么宛城人可以出岐州，我们却要白白死在这儿？！”
“朝廷不义，官府不仁！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放我们出去，我们不要被困在这儿……”
榔头捶门声、铁锹砸门声铺天盖地，然后是身体摔在铁门上的声音。
随着每一下冲撞，门壁如惊涛拍岸，反复变形。
“这些刁民，反了天了！”右校尉忍无可忍，持戟就要拉门闸，反被来者阻下。
“等一等。”
他垂首看去，原是昨天那个嘴甜的小姑娘，身边站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男人身旁还有个浑身土气的少年。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叶灼出示令牌，比了个“嘘”的手势：“先别开，我有办法平息。”
校尉瞧着面前三人，迟疑点了点头。
另两人靠边，她铆足了劲，以超出平时数倍的音量，卖力喊了一嗓：“赛神仙来了——！”
顷刻地动山摇，这一嗓中气十足，几乎盖过城内所有人声。
沈豆趁机摇铃，唱起惯用歌谣。
两人一唱一和，接连喊了三遍。没多久，先前的巨响演变为声声哗然。
“真的是赛神仙！”
“赛神仙来了，我们有救了！”
叶灼捏着鼻子，尽量让声音与先前不尽相同：“今天神仙有要事相禀，神前不宜见血！请大家有序靠后，放下武器，迎神仙进城！”
铁器、农具叮呤咣啷落地，耳根子瞬间清净。
她笑望着守城校尉，指了指城门，“现在可以开了。”
左右校尉骇然云：这也行！
沈豆戴上事先准备的狐狸面具，当先进城。
百姓们匍匐一片，顶礼膜拜，行状举止，虔诚无比。三人走在人潮中央，数不尽蜷起的躯干伏于脚边。
叶灼心中明白，他们跪的不是她、不是师父。甚至，也不是眼前这个名叫沈豆的少年。
涸辙之鲋，所需不过止渴之水。
倘若之于赛神仙，这里的人并非百分百景仰……迫使他们放弃这点水，结果会是涸死在车辙中，还是另寻一片汪洋？
目光流转间，不经意撞上另一双眸。
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唇角扬起的极浅的弧度，已然代表一切。
“师父……”她悄声唤道，握拳放在心口。
无论结果如何，眼下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再行动便是难上加难。
“赛神仙，请赐神药吧！”
“求神仙赐福，救救这里的生灵……”
沈豆停下脚步，悠悠开口：“都起来吧。今日，本神仙不发神药。不止今日，明日乃至以后的每一日，都不会再有一两银子的白头翁汤。”
“这……”镇民伏地对望，不知所言。
“赛神仙，这是何意啊？”一位中年人抬起下巴，“不发白头翁汤，我们的病该怎么办？”
沈豆微微一笑说，“我给你们带来了更好的神药。”
“更好的神药？”中年人左右张望，“在哪儿呢？”
他往右手边一站，比了比身后。
“这位就是。”
众人眼睛绕了一圈，不见其它落点。唯一指向，只有面前这个抓耳挠腮、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姑娘。
“你、你们好呀。”叶灼颇有些不自在，扬起的手讪讪落下。
“赛神仙，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不是上次那个逃走的外乡人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何况本神仙。”沈豆向她投去个安慰的眼神，捋了捋莫须有的胡须。“你们之所以将我的药称为神药、奉我为神仙，是因为此药能解你们一时之苦。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光凭这点，我给你们的药，还不足以被称为‘神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悟不出个所以然来。
“赛神仙，您就别卖关子了。”中年人首当其冲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没啥子文化，像您这样拐弯抹角，咱们也听不懂呀！”
“自然，我只是个行走江湖、以慈悲为怀的道人，连自己都救不了，更救不了你们。”却见他掏出一块方帕，擤了擤鼻涕。
接下来所言，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瞒诸位，就在几日前，我下山送药，不幸染上了瘟疫。”
叶灼慨叹：到底是混过黑市的商人，撒起谎来一套是一套。
“你们猜得没错……”沈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俨然一副虚弱样，“起先我服食自己的药，虽有见效，连续数日仍不见好。如同诸位一般，需要靠持续服药来维持性命。”
“难怪赛神仙有段时间没给我们送药，”镇民纷纷感激涕零，“原来是久病缠身，功德无量啊！”
叶无声在一旁扶额，简直没眼看。
“直到有一日，我坚持下山给诸位送药，路上遇见了这位姑娘——”沈豆说着，将叶灼往人前推了推。
“是她施以援手，予我解药，使我熬过大难，这才有了劫后余生！”
他抹起眼泪，不知是不是把自己也骗了进去，“那时我便明白了。再好的药，倘若治标不治本，如何能称之为神药？”
“我说小豆子，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现在，我把真神仙给你们带来了。她能根治这场瘟疫，保你们在三五日内，药到病除！”
三五日？！
“说少了！”叶灼晃晃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就算真神仙来也未必做得到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