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瘟神(六) ...

  •   他们口中的瘟神,莫不是像佛祖一样的神祇?

      老百姓信神,常言道佛祖以慈悲为怀。她虽向来不信这些,神明若真的存在,也当以护佑百姓为己任。

      大疫当前,岂有尊瘟疫为神的道理?

      “瘟神的祭品,是这些孩子?”她突然想到东海龙王三太子喜食小儿的故事,不确信地又问了一句:“……童男童女?”

      “不。”翁老目视天花板,神态安详地说,“是婴孩。严格地说,起初只是些死婴。”

      “只……是?”叶灼望向女人怀里较矮些的阿宁,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叫阿宁的孩子,从身量上看,约莫有四五岁了吧?

      “栖云镇僻远,每逢荒年,灾疫是常有的事。”翁老似是看出她的疑虑,应答的口吻波澜不惊。

      “那些刚生下不久,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都是被瘟神相中的孩子。他们有共同的名字,我们称这些孩子为——‘婴灵’。”

      “瘟神喜欢孩子,我们敬畏瘟神,更不愿时疫肆虐我们的家园。”中年妇女抹了把泪,兀自起身。

      “所以,我们将死去的胎儿献给瘟神,一是为慰藉婴灵,二是为保护这片土地。”

      叶灼迷惘地看向女人,“既如此,为何像阿宁这么大的孩子,也要被活生生用作祭品?”

      “阿宁她,是极为特殊的个例。”

      女人目光不离墙边玩耍的小阿宁,神情带着些恍惚,“早在瘟疫爆发的第二年,除却逃难的灾民,镇上的孩子已然所剩无几。封城断了我们的粮,供品一少,祭典也由原先的两年一次,改成了一年两次。婴孩没有了,瘟神就选择稍大些的幼童替代,要我们以活身献祭。”

      “而阿宁,便是此次被选中的幼童?”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泪光闪烁。

      “将活人献祭,官府岂能容这样的事发生……”叶灼诧异地小声唏嘘,然后道:“你们为何不试着反抗?”

      “反抗?做爹娘的,有几个舍得自己的亲骨肉?”大块头壮汉接过话,似是忍耐了许久。他将拳头重重砸在地面,太阳穴青筋暴起,“话说得轻松,事情发生在俺们身上,俺们连舍不得的资格都没有!”

      好半天后,因握紧而发抖的拳松开,无力地自然垂落下。

      八尺高的男儿,竟然不受制地啜泣起来。

      “我们若不愿,瘟神便会掳走更多的孩子。”女人的表情木讷,“不仅如此,镇上所有人都会因我们而死。”

      叶灼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皱了皱眉。

      舍不得阿宁,固然是他们的私心。

      可如若牺牲一个孩子,就能抚平“瘟神”的怒火,使瘟疫从镇上消失——那么舍去私心,远比舍去所有人的性命要“划算”得多。

      只是瘟疫,真的能就此消失么?

      “被献给瘟神后,那些孩子会怎么样?”她问,“会死么?”

      “不!”女人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转瞬又恢复如常。“不会。”

      “不会死?”叶灼顿感到奇怪,“那,可是会被送往什么地方?”

      女人嗫嚅半晌,叹了口气。

      阿宁蹲在地上,正在和幺儿玩一种名叫斗草的游戏。头上细软的微卷被女人捋啊捋,盘作一个个漂亮的小蝴蝶结。

      两根芦苇草也像头发一样,被捋啊捋,缠在一起。从左扯到右,从右扯到左,绷成长长的细丝。阿宁对未来的一切没有半点觉知,只是笑着,那样的无忧无虑。

      正因为一无所知,没有半分对未来的恐惧。

      也正因无知且无畏,才更凸显外界之残忍。

      “据赛神仙所言,跟瘟神走的娃娃都会过上好日子。”

      女人自顾自地说,“至于走之后的去向,除了赛神仙,谁都不清楚。他只说那是个我们都到不了的好地方。或许……是个世外桃源吧,神仙住的地方。”像是强行说服自己般,最后不忘补充一句:“只有阿宁有这福气消受。”

      芦苇草突然“嘣”地断开。阿宁因惯性向后仰,女人忙伸手去接,奈何没有接着。阿宁踉跄着一屁股摔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赛神仙?”

      女人抱起阿宁一下下哄着,母子二人进了里屋。叶灼疑惑的视线随之环绕一周,终落于翁老身上。

      “是位得道游医。”适才沉默良久的翁老发了话,“西北大疫三年,早在第二年,郡守便下了封城令。幺儿也曾像阿宁一样,差些被祭给瘟神。”

      “后来呢?”

      “后来……”翁老剧烈咳嗽几声,“亏得她爹娘带着她东躲西藏,一直到这孩子快要九岁,不能再作为祭品人选的年纪,方才回到栖云镇。”

      他招呼幺儿过去,粗粝的手掌轻抚头顶,满脸怜惜。

      “早前还好好的,原以为能就此过段安生日子。哪知两口子回来没几日,突然便死了。”

      “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病死的。”翁老长叹着摇头,眼皮微微颤动,“那是瘟神的惩罚……我们一家六口人,有四口皆死于瘟疫。是赛神仙云游四方,途经栖云时,把药带给我们,救我们祖孙于水火之中。”

      “那他给你们的,是什么药?”

      他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

      “老夫记不得了。”

      这时候刚刚的壮汉开口:“赛神仙给的汤药……嘶,俺好像有点儿印象!”

      两人朝他看去,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要说这赛神仙,当年俺媳妇病得严重,俺们都以为她活不过几天。结果吃了他的药,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动了,不吐也不泻,神的很哩。那药在城里好像要整整十两白银,叫什么来着……白什么汤?”

      “白头翁汤?”

      “对对!就是这个汤。”壮汉拍拳道,“当时赛神仙来,只卖——”

      “等等,你说白头翁汤,要卖多少?”

      叶灼伸手比了个数,属实吓得不轻,“十……十两?白银?”

      “不用十两,不用十两!”壮汉也比了个数,“赛神仙只卖我们一两银子。”

      “就算卖一两,也贵了呀……”

      “不贵,不贵。”壮汉连连摆手,“那药里是加了仙丹的,都说啊,比城里卖的效用好上不少!”

      “哈?”

      “赛神仙是这样说。”壮汉瞥了眼角落里的癞子头,有意压下声,“起初俺们也不信,直到喝下那药,城中有病的果真都好了个大半,没病的,更能起预防之效。就说那徐老鳖……甭看他长得瘦,人也疯疯癫癫,他呀,就是因为吃了仙丹,直到现在都没染过病。一两银子买条命,值呀!”

      叶灼无语凝噎,瞧了瞧不远处的叶无声。

      他正拿了把蒲扇,对着炉火煽动。适才师父一直在替她盯药,应该也听着对话,只是不曾发言。交床架的简易砂锅,棕褐色药汤滚起层层浮沫,看样子火候差不多了。

      她于是上前夺过药铲,“师父,我来吧。”

      “叫我什么?”

      “师兄,师兄……”一记脑瓜崩迎面袭来,叶灼惨兮兮捂住额头。

      “依他方才所言,你怎么看?”叶无声挽起袖子,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怎么看?”叶灼揉着额头道,“您是说赛神仙给的汤药?白头翁汤固然是治泻痢的良方,然光靠一剂白头翁汤,不可能完全治愈他们的病,更起不到预防瘟疫这种奇效。”

      “嗯,所以呢?”

      “所以……”她往屋内环视一周,语调坚定,“治疗瘟疫的关键,很可能并不在白头翁汤。而在乎——那味仙丹。”

      见他略微颔首,便知是自己说对了。

      照镇民的话看,他们的病之所以多在早中期,有赖于“赛神仙”给的药物。

      似翁老、阿宁父母那般的成人,倾向于将自己的药让给小儿。这大概也能解释幺儿与阿宁久居疠人坊,为何却迟迟没有染病。

      白头翁汤本身无法治痨病,更没有治未病的功效,问题只能出在“仙丹”上。殊不知那壮汉方才提起时,她就已在脑海中将所有结果过了一遍。

      既能治呕血发热,又能防瘟疫的成药……

      镇民的病症,乃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病理病机不同,意味着难以用同一药物兼顾。一颗小小的药丸,其中至少浓缩数十种药材,需得避免药性冲突。

      且成药配方固定,想在短时间内根除疾病,基本上不可能。

      那味“仙丹”,究竟是什么?若真如镇民所言,此游医不简单,她定要亲自去会一会。

      “敢问诸位,那赛神仙姓甚名谁,从哪儿来、要上哪儿去,你们可知道?”

      几人大眼瞪小眼,“神仙大名,岂是我们能得知的?”

      ……好吧,问了也是白搭。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壮汉竖起食指,似是想起了什么:“姑娘,俺们虽不知赛神仙从哪儿来,瞧他来的方向应该是北门,走时出的,好像也是北门。往那个方向问问,兴许能问出些什么。”

      栖云镇北门,连接的是……

      “宛城。”叶无声道,“北门十八里外,即为阳陵郡郡治所在,宛城。”

      两人拿来几只碗,盛好汤药,喂给在场病患。再分出每日的剂量,结合宫里带的成药,一一装入瓷盅。

      忙活一阵,叶灼将壮汉还有幺儿叫了来,问:“你们识不识字?”

      “幺儿识一些!”小手高高举起。

      “会不会煎药?”

      “幺儿不会。”小手讪讪落下。

      目光转移到壮汉身上,盯得他心虚汗颜,“俺……俺也不会。不过俺媳妇会!”

      叶灼瞥了瞥里屋方向:“叫你媳妇来,然后一边站着去。”

      壮汉唯唯诺诺应下。

      就要动身,思来想去觉得不对:他堂堂八尺男儿,为什么对一个毛丫头这般言听计从?刚刚听这毛丫头命令的语气,腿脚竟自己动了起来,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这两人既是来救命,毛丫头虽不比赛神仙靠谱,她身边那个小年轻看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随他们去罢。

      交代完用药事宜,天色已经暗下。

      “看着你媳妇煎,以后学着点。”

      “是,是。”

      叶灼见这里的人还算健谈,也不像外头那么排斥他们,思前想后,决定权且在疠人坊歇息一晚,省得再找地方留宿。

      于是她借着机会,又问了些有关栖云镇的境况。

      岐州地广人稀,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镇作坊,靠种药卖药起家。凭借与周边地区的商贸往来,镇民们自给自足,行业景气之时,可与东南一些小城平分秋色。

      若不是近些年闹灾荒,田地都被官府收走了,加上西北战火连年,这座镇子,本不该沦落至今天的局面。

      “自封城令下以后,阳陵郡就仅剩一家药铺了。”女人咬断一根线,针头穿梭于补丁缝隙间。

      “哪一家?”

      “宛城的济世堂。”衣物被叠成豆腐块状,整齐置于阿宁枕头边。

      叶灼久居岐州,对这家铺子亦有所耳闻。

      时年瘟疫四起,济世堂见有利可图,逮着商机便将药价成倍抬高。白头翁汤卖到了十两银子,灾年当前,济世堂生意不减,反而蒸蒸日上。

      至于放火烧城之说,官府并未言明,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镇上百姓是从何得知的消息,又为何对此深信不疑。

      赛神仙的身份、烧城的谣言、镇民的迷信、仙丹的来历……单就这座镇子,疑点随处可见,太多的谜团需要被解决。

      如若她和师父不能及时治理好瘟疫,真的会像镇民们说的那样,被活生生烧死在城内么?

      “发什么呆?”

      “哎哟!”额间一紧,叶灼缓过神来。嘟起嘴不满:“师父,您最近为什么老爱弹人脑瓜崩啊?”

      虽说他不曾用劲,弹在额头上并不疼,每每突然来这么一下,总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要跟上前,那人转身,作势又要抬袖。

      “因为你还是不长记性。”

      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她赶紧捂脑门:“师兄!知错了师兄,呜呜。”

      这回难得做足心理准备,那只手落于额前,迟迟没有动作。

      只听见一声极轻浅的笑意,清风徐徐拂面,携药香渐行渐远。

      “师父……”知他是在戏耍自己,她忍不住睁开一只眼。低头见岐州的土地荒芜惨淡,青衫长影负手而立,天上却不知怎的,总是这样亮堂。一如他那般飘逸绝尘、光风霁月,置身其中,又仿佛超脱景外。

      偏是这样的他,要以清白之身入世,受朝堂乱流之裹挟。求存至今,仍视苍生黎民为己任。

      “你若不喜欢,以后便不这样了。”本应毫无波澜的语气,今日听起来格外温柔。

      “谁会喜欢被弹脑瓜崩啊……”叶灼小声嘟囔着,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叶无声微微愣怔,“什么?”

      “我说,师兄您教训的是!”她将最后一字的尾音拉长,拍拍屁股坐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瘟神(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定更完!绝不坑!) (作者菌路过) (滑跪——) 求看官积极讨论,点点小星星! 前期慢热剧情流,蹲感情线欢迎养肥! 由于平时不定期修文,建议囤到完结再看,食用体验更佳哟~~ 无榜周7k / 有榜随榜更/ v后日更 ———— 下本开:《道爷,搞灵异直播吗?》 不要脸黄大仙 x 纯情闷骚道长 幻言师徒 & 现代灵异 & 毛绒绒 评论区不定期掉落小红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