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瘟神（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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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瘟疫闹得如此厉害，这么小的孩子，怎的却一个人在外游荡？
“小家伙，你阿爷在什么地方？”
叶灼弯下腰，令视线与之齐平。
稚童支支吾吾比划半天，许是有些着急的缘故，话说得不算清楚。
“带我们去见见他可好？”叶灼继续说。
稚童面露欣喜。用力点点头，揪了揪她的衣角。眼神示意下，师徒两人跟上前去。
出了巷口，街对面又是七拐八绕的另一个小巷。那只小手就这么拽着，只敢扯衣袂的一个小角。拉她进了对面那个巷子，径直往更深处走去。
二人随稚童走了许久，道路渐趋开阔了些。不过远没有主街那么广。
这里到处是荒废的民宅，土夯成的外墙裂纹遍布，墙面斑驳。有几处造型比较华丽的宅邸，同样残砖缺瓦、摇摇欲倒。
至一处木门前，稚童蓦地松开手。
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
师徒二人紧随其后，推开吱呀作响的旧门。尘灰扑面，呛得叶灼一个劲咳嗽。
她将面衣捂紧些，挥手扇了扇灰。“咳咳……”
瘟疫所致的特殊气味，混了些木材腐朽的潮湿气息。不是腐臭，而类似一种近乎于尸臭的味道，四面不透风的环境下，显得犹且沉闷而刺鼻。
眼前是尊大佛，约莫两个她那么高。铜面佛身破损，其上结满蛛网，跟前碗碟积了层厚厚的灰。
一所破庙。
瞧着碗里积灰厚度，应该许久无人上供了。大佛俯视着她，双目平和，好像对此并不以为意。
“阿爷！”稚童轻快唤道，往屋内跑去。
若不是她唤这一声，叶灼都没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人。——而且是这么多的人。
没有被褥，姑且可以被称作床榻的十余张草席，被随意搁置于佛像旁的空地。角落里还立有几张卷起来未使用的，与裹尸的草席是同一种式样。
上面横七竖八躺了二三十个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幺儿回来了？”靠门的一侧，老者闻声，脑袋轻轻挪动了一下。
稚童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叶灼刚欲阻拦，反被叶无声挡下。
她本意是减少病患接触，转念又想：这孩子适才在外游荡那么久，没有一点防护，居于此地想来非一日两日。染病的机会那么多，这时候干预，只怕收效甚微；何况镇上的人对他们抱有敌意，首当其冲的，应是先想办法化解。
“此地是庙宇改造的疠人坊。”叶无声道，“灾年当前，乡绅大户不愿留在城内，早早便弃家离城。空出的宅邸，官府或无力修缮，或留作它用。寺庙如今断了香火，用作疠人坊以隔离灾民之事，历来并不鲜见。”
叶灼黯然点了点头：“他们确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稚童被唤作幺儿。幺儿往老者手心蹭了蹭，看得出动作很是小心。
尽管如此，老者突如其来的闷咳声，仍惹得她一个激灵。
那具肉身干枯得几乎只剩下骨架，裹了层皱巴巴的皮肤。远远望过去，像是苍老又脱了水的白桦树皮。
“阿爷……”她仰起头，不敢再往上施加一点力。“阿爷，幺儿把大夫带回来了。有大夫给您治病，阿爷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瞧瞧你……又在唬阿爷了。”老者微笑着说，应答声虚弱，“咱们这里，哪儿还会有什么大夫。”
“是真的！”幺儿指了指门口方向。
“阿爷你瞧，就是他们。幺儿适才在城门下看见的，这个姐姐说、说她是医官，是朝廷来的，很多人都听见了！阿爷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问问他们。”
老者虽有些怀疑，还是将头完全侧过。
但见那走来的二人身负行囊，穿着又是干净的青衫白衣，一眼便知不是这个镇子的人。于是双手撑席，用力拱起上半身。
“哎，老人家！”叶灼忙上去搀，“您不必起来。”
她扶着老者后背，将其缓缓放下。一手搭腕，然后道：“晚辈就地替您诊脉便是。”
通过一番交谈，得知老者姓翁，年逾花甲。岐州本地人氏，历代务农为生。
“想不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还会有人来栖云镇。”翁老低着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那些镇民……应当不怎么欢迎你们吧？”
“是。”说的虽是实话，在叶灼听来，不免有些尴尬。
把过脉后，心中约莫有了定数。
诊脉中途，叶无声点上驱疫香。先将寺庙内各个角落熏过一周，并为在场众人分发护具、熏蒸器物。之后又去里屋，做了些简单的置药备药工作。
待叶灼将半数人的脉象过完，他正好把另外半数切过一遍。转头只见她朝自己走来，眉间愁云莫展。
“师兄，你那头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叶无声说道，“与江枫还有那十名医工病证类似，不过大都在早中期。”
早中期……
这便是奇怪的地方。
“他们之中，多数人都有痢疾症状，兼之另外的呕血、发热征兆。”
叶灼抵着下巴道，“按理说人体伤在心肺，与其下疾病并无太大关联。可奇怪的是……他们的脉象、舌象不尽相同，表现出来的症状却出奇地一致。”
“你指与心肺相关的，咯血？”
叶灼点了点头，“有的人肺络受损较轻，若要按痨病来看，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症状。”
“同样的疾病，针对不同的人耐受程度不同，表现形式亦不同。”叶无声想了想，继而补充：“许是个体差异也未可知。”
就在她垂眸沉思之际，一旁的翁老咳嗽两声，引去二人的注意。
“二位大人，可否容老夫问一句……”他安然躺在原地，语中夹杂着淡淡愁绪，“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那愁绪并非来自于死亡。
他将双手交叠平放于小腹，两眼似睁非睁，看不出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您别这样说。”叶灼将外衫摊开抖了抖，盖在他两手交叠处。
虽说现在临近夏季，并不怎么需要保暖，可是岐州早晚温度骤降，体弱者又容易有畏寒症状。起个防风寒的效用，姑且能防止病情加重。
“痢疾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叶灼振振有词道，“治起来容易。痨病相对要麻烦些，经过长期调理，也并非不可痊愈……”
“没用的。”
这时候有人打断，二人回首望去，声音来自角落。
癞子头的男子，分不清年岁，胡须乱糟糟打结在一起，如蓬草般没过下巴。
此人与别人略有不同，她适才多注意了两眼。别的病患大都默默无言，只安静躺着，对门口进来的人并不好奇。唯独他坐在台面上的角落，绷着条腿，嘴里一直在絮絮叨叨什么。
她听得不真切，隐约听到几句“不要杀我”、“都是我害的”之类的话。那声音很小，在其他人听来，大抵是些疯言疯语。
“劝你们一句，该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癞子头冷脸说，“朝廷派你们来，指定是要你们送死的。”
叶灼凝眉望着他。
“在还没有和我们一起被烧死在城里前，你们最好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他双手胡乱比划，指尖朝空中点了一点。似是指向幺儿，又或者仅仅对着虚无，“带上那个孩子逃……”
“为什么？”她费解，“为什么你如此肯定，我们就一定会死在城内？”
“我们这里，早就成了瘟神的土地。”
“瘟神？”叶灼一愣，“那是什么？”
“瘟神……瘟神是夺我们性命的邪物！”
癞子头突然激动起来，盯着自己的膝盖，却仿佛看见别的什么般，瞳孔蒙上层深深的恐惧。连带声音都瑟瑟发抖，“瘟神贪得无厌……要夺孩子们的性命，还要夺我们所有人的命！”
“呸呸！”大块头壮汉起身走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鳖孙，说什么呢？大白天说这触霉头的话，是想害死俺们不成？”
“我说错了么？”癞子头突然咧嘴咯咯笑起来。边笑边问：“你觉得你能活下来，还是我能活下来？”
“孩儿他爹，算了。”说话的是名中年妇女。发髻挽得很低，朝他们走来，只手覆于壮汉肩头。
“徐老鳖疯是疯了些，人心也不坏。”
壮汉沉默地看她一眼，松开手，愤愤坐回榻上。
中年妇女方才转身，“姑娘，我家相公就这脾性，你莫要见怪。”
“无妨。”叶灼答道。
这时才留意到，原来女人身旁还站着个奶娃娃，扎两只羊角辫。脸颊边有些脏兮兮，难掩的水灵可爱。
小孩比幺儿还要矮一些，年纪看起来也小一些。适才一直躲在女人侧后方，偷偷打量着她和叶无声。
“这两年收成不好，又闹了饥荒，镇上根本拿不出东西献给瘟神。”
女人轻抚他的头，“瘟神怒火难消，便要将岐州搅个天翻地覆。我们被逼至此，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这里的人，都病了……”癞子头啃着手指头，口中絮叨不断，“任谁来都救不了我们，救不了整个栖云镇！”
“他是谁？”叶灼望向角落，问。
“是个可怜人。”女人随她看去，目光意味深长。
“两年前拖家带口，从邻镇过来做买卖。生意做得不见起色，人倒是挺和蔼，街坊邻里都喊他徐老鳖。去年他媳妇病死了，孩子刚出生便被祭给瘟神……之后人就变得疯疯癫癫，没日没夜说着胡话。”
说到这儿，女人忽然变得哽咽。将孩童往怀里拢了拢，不再说下去。
她回到墙角边，静默片刻，掩面抽噎起来。
一旁的幺儿迈步上前，抱住比自己稍矮些的孩童。女人也将她往怀里拥了拥，满脸的心疼。
这一家子与幺儿一家显然相熟。可是不知怎的，他们偎在一起，画面中感伤远远大过温馨。
“他叫阿宁，是我的朋友。”幺儿说道，“过几日就要被瘟神接走了。”
瘟神，又是瘟神……
叶灼摆了摆头，看向正对屋门的那尊大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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