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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瘟神(四) ...

  •   未及反应,那股外力几乎在一瞬间将她带起。脚下悬空,自人群间穿身而过。

      须臾,已被他揽入怀中。

      “师父!”原来师父刚刚也进了城,不知何时绕至人流后。叶灼望着他满心欢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欲发话,只听“砰”一声响,二人回身望去。

      惨叫声、骨裂声尽数消失,合闭的城门下,镇民们如同失了魂般,东倒西歪倚于墙边。独独缝隙间的斑斑锈迹,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们守在此地,似是在等待下次开城门的机会。又或者,根本无处可去。

      “这些镇民……为何如此急着要出城?”她强忍作呕的冲动,尽量不去看地上零碎的残肢。

      “我们不出城,难道留在这里等死么?”

      尖下巴、细挑身个儿的乞丐,跟前摆了只破瓷碗,碗内空空如也。几块碎布麻袋似的耷拉在手臂上,说话间缓慢起身,径直走向二人。“你们是外乡来的?”

      此言一出,镇民竞相看了过来。

      适才他们为出城你争我抢,未曾留意这两个进城者,装束原来这般奇特。手上还拿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纷纷面露警惕。

      叶灼略有些迟疑地点头。

      “外乡人?”

      “呵,见过挤破了头往外跑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往里钻的。”

      “这都什么关头了,怎么还会有外乡人进城?”

      “莫不是朝廷……朝廷要对我们下手了?”

      “就说他们不会放过栖云镇……”

      叶灼尚不明就里,料定他们只是害怕,便也没有多想。“大家可以不用终日提心吊胆了。”她清了清嗓,“我是朝廷钦点的医官,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乞丐将破碗踢向一边,“就凭你?”

      “还、还有这位。这位是我的师——”“父”字刚要脱口而出,肩头被轻轻一撞。

      “师兄。”叶无声纠正。

      “对对!师兄,师兄。”叶灼比了比身侧,“这位是我的师兄,沈年。”

      “就凭你们两个?”

      冷不防一句,差些没把她噎死。

      窘迫之际,叶灼忙摆手解释:“人少是少了些,不过大家莫慌。既然朝廷派我们协理治灾,我定与大家一道想办法,争取在城中解决这场时疫。”

      “呵,原来如此……”乞丐摇摇晃晃后退,一拳砸向石墙。

      “咚。”

      天地仿佛安静了。

      血液顺着岩壁缝隙缓缓流下,他却仿佛失了知觉,浑然感觉不到痛。

      “说到底,还不是要封城,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

      “若真想救我们,那就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啊!”

      “此时出城,只会造成更多死伤。”叶灼毅然决然道,“封锁城门是为了便于管理,让瘟疫不扩散到下个城池,朝廷才能更好地治理瘟灾……所以还望大家积极配合,待时疫转好,官府自会下令解除封城!”

      “别再假惺惺了!”乞丐用嘶哑的声音打断。

      “就为了把我们困住,让所有人死在一起,然后烧毁整个镇子,美其名曰保护他人——这就是你们的办法,不是么?!”

      “烧毁,整个镇子?”叶灼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朝廷怎么可能这样做?”

      “有什么不可能的?”他颔首,踉跄几步,肩膀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像是在笑,可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那样尖细而古怪,倒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你们这些上京来的公子哥儿,最是虚伪……口口声声、高高在上地说要救我们,当初说得好听,可现在呢?你们派了多少人,又分了多少物资过来?”

      他转头指着街道,语中悲凉更甚:“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个镇子!”

      正对城门的主街,风沙弥漫,血污遍地。

      茅草搭建的房屋摇摇欲坠,一具具尸首被抬出屋内,扔上板车。妻儿紧随其后,哭号声不绝于耳。

      数十具尸身孤零零横在道路中央,无人认领。两侧树皮已然被啃光,偶有行人经过,皆是瘦骨嶙峋、衣不蔽体。他们从尸身上跨过,表情木然,仿佛生死与他们毫无干系。裹上草席,等待他们的唯一结局,便是被掷入火海,烧作灰烬。

      “像你这样的人,何曾懂得我们受过的苦?”

      叶灼呆呆看着眼前景象,面对乞丐的质问,竟全然不知如何反驳。

      “我的家人,孩子,全都死于这场无端的灾祸之中……我们这里每天都在死人,光是因为瘟疫而死的,每天就有上百人!”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天真地以为只要相信朝廷,相信官府,我们就能得救。到头来,却等到了什么?”

      “……”

      “朝廷若还记得栖云镇,又怎会罔顾性命,让我们与那些疠人陪葬?!”

      人群中传来阵阵啜泣。

      “漫要说病死……就因为封城一举,我的姊妹弟兄,早已经饿死在家中!我们失去亲人,饥寒交迫、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口中的朝廷又在哪儿?”

      “你能让我的妻子复活么,能让我的孩子复活么?”

      “……”

      “如若不能,又有什么资格在此大言不惭,以为能救得了我们?!”

      不忍地看着,想要说点儿什么,话到嘴边却哑然。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

      自她背井离乡,远赴上京,岐州瘟疫四起。而她享尽安逸,从不知百姓沦落至何种田地。自己口口声声说着能救他们,可时至今日,百姓们失去的一切,她又该拿什么挽回?

      她何曾亲身体会过他们的痛苦?

      甚至,导致这切肤之痛的元凶,何尝没有她的一份。

      “阿灼,”肩上传来熟悉的温度,“这不是你的错。”

      叶灼艰难点了点头,扬起的嘴角透出些许疲惫。

      “朝廷迟早要放火烧城,反正早晚都是个死,和他们拼了又何妨?!”

      围观群众骚动起来,“快看,那是活命的令牌!”

      “她既是朝廷的人,既能进城也能出城,那想必就是出城令!”

      不好……

      “把她的令牌抢过来,我们就可以出城了!”

      叶灼掩住腰间,脚跟往后挪了挪,众人当即一拥而上。

      “快走。”叶无声拉过她的手。大脑尚且空白,腿便抢先动了起来。

      两人沿街道没命地跑,头也不敢回一下,身后自是群魔乱舞。叶灼已然什么都顾不得,看着微侧的背影青丝翩飞,也不知跑了多久。群众的呐喊声渐渐模糊,步履也逐渐变得虚浮,方知与其拉开一小段距离。

      若非那只手一直紧紧握着她,她实在不知原来自己这么能逃命,连续狂奔这么远,而且丝毫感觉不到累。

      行至几辆板车前,那只手忽然猛地一拽,将她拉进身旁的小巷。

      脚步声、嘈杂的喧哗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拦在路中央的板车不偏不倚,正好造成视野盲区。不多时,巷口闪过一大群黑影。

      “朝廷已经放弃我们了!”

      “我们要出城,我们不要死在这儿!”

      “谁先抢到令牌,谁就能活下来!”

      “……”

      呼,看来没发现他们。

      声音沿途弥散,消失在道路尽头。叶灼往外探了探脑袋,确认已经跑远,这才捏了把汗,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适才跑得那么急,来不及喘口气便要屏住呼吸,憋都快憋死她了。

      “还好有师父在。”

      她喃喃着庆幸,回身时,淡淡发香萦上鼻尖。

      耳廓贴着的、清晰的脖颈线条,凸起的喉结蠕动了一下,有些微微发热。她的耳根倏地便滚烫起来,始才发觉自己刚刚,原来一直偎在师父怀里。

      这条巷落窄而暗,只能容下一人身量,多一人便显得拥挤。

      叶无声紧靠在墙上,以同样的目光,凝望近在咫尺的她。睫毛扑簌着,眸中色彩晦暗不明。

      手与手始终交叠,在微微抬起的刹那,两人局促地下意识松开。墙顶端打下的微弱天光,将他的五官勾勒得精致立体,有如玉琢冰雕。

      苍天啊,大地啊,夭寿了……“师——”

      “师兄。”叶无声轻轻提醒。

      “师……兄?”

      仰头瞬间,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往后,不可再叫错。”

      叶灼喏喏地应下,时不时瞥他两眼。

      不知怎的,这么唤他时心里既别扭,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好像以往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师父,忽然间离自己近了许多。自己对这个称呼虽有些不习惯,却也称不上抵触。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喜欢。

      “师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此地暂且留不得了。”叶无声说,“如今镇民一心只想抢夺出城令,这里受灾严重,要想整治彻底,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若他们执意不配合,你我处境将会无比艰难。”

      联想乞丐的话、镇民的眼神,叶灼不由得皱眉。

      那一卷卷草席、惨白僵硬的双脚,以及无处诉说的、流不尽的血与泪……倘若躺在那儿的是她的家人、朋友,她何尝不会这么做?

      “他们,也不过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她来得太晚了,她们都来得太晚了。

      朝廷欠岐州百姓的,已然太多太多,多到派再多的医官也无法弥补。百姓需要一个宣泄口,她无力也无法替自己辩驳。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所能及之事,成为这个宣泄口,成为仇恨的载体。

      令叶灼没想到的是,这场瘟疫远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上许多。死亡笼罩了整个岐州,灵溪村全村覆灭,栖云镇满目疮痍……接下来要面对的,又会是什么?

      “周边的村镇尚且如此,郡城受灾范围想来更广。”

      叶无声沉思片刻,道:“先去城中看看吧。”

      看来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叶灼点头致意。将要动身,却发现身体根本移动不了。

      衣角被谁紧紧攥住,她心道糟糕,难道那帮镇民没有走远?可是回首望去,不见半个人影。

      那股握力并没有因此消失。她将视线缓缓下移,落到衣角边。

      “师兄,等一等。”

      叶无声脚步顿住,同样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存在。

      约莫七八岁的稚童,才到自己膝盖那么高。许是因为太过瘦小,不知何时从巷口另一端进来,他竟然完全未察觉。

      然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巴巴地望着叶灼,略有些不安。

      “姐姐,你是不是大夫?”稚童怯生生问道,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阿爷生病了,看起来很痛。你们,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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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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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