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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敛声 道德绑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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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宜其轩的伤号们除却楚际,其余人伤势没好全,再难耐住性子躺着,陆陆续续能下床了。
以燕无痕为首,在各个院子里咋咋呼呼,吵得人片刻不得安宁。甚至伤刚能挪窝,就抽空溜回了花楼露脸报到,回来时还顺了一兜橘子,美名其曰底下小弟孝敬的。
其次是惊昼与重较。惊昼大多是皮外伤,底子好,擦了几日药就不乐意在屋里待了,天不亮就起来晨练,练完了就去树上盯梢,凤微要找她都快找出经验了。
重较伤了胳膊,整日吊着一条膀子,颠颠地跟着惊昼跑前跑后。
几人之中,伤得最重的当属容殷。他懒到半步不肯离开床榻,躺在那儿像刚咽气的尸首。几日里出场频率最高的,反倒是他那几只神出鬼没的毒物,每日准时准点到灶房催饭。
今日是窝头,明日是翠花,后日换二妞,大后日再随机刷新一只铁蛋或是状元,跟排班当差似的整齐。
大约是接二连三受伤受狠了,容殷也看开了,一门心思要好好补偿自己的口腹之欲。
凤微的脚依旧肿着,靠着谷家送来的好药,已不似前几日那般严重。
第六日,凤微起了个大早。前几日在谷家跟厨娘学了道山药红枣粥,今日便想着熬上一锅,再铺一勺鲜嫩的肉糜,简直香麻了。
这几日家里的大厨病倒了,谷家出于管人管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怕他们一屋子伤残人士没人照顾饿死了,于是定时定点送膳食来。可凤微就伤了个腿,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新乐子。
况且大家都伤得不轻,补气养血的山药红枣粥,正好。
雄赳赳气昂昂地,凤微一手端着粥,一手拄着拐杖,拖着一条腿往寝屋走。
一推门,她险些泪洒当场。
楚际醒了。
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僵坐在榻上,背靠床头,闻声直直望来。
“楚……”凤微欲唤一声,下一刻,便觉出不对了。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似堆了污泥的浑水,死寂荒芜。瞳仁漆黑深不见底,木然地凝着人,好像在看死物,又好像没目的地搭在她身上。
看得人脊背直冒凉气。
曦色跃动,昨夜下了场细雨,里间没开窗,有些阴冷。此刻光线一照,一室阴翳便速速退开了。
晨光晃目,凤微恍惚一瞬,好似看见他那墨眸里,无声地淌下泪来。流过青白的面颊,流过干裂的嘴角,没入被褥里。
他面上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清瘦凌厉的轮廓被这毫无预兆的泪水泡得软化,宛若遇水后的冰裂纹瓷器,有种说不出漂亮与破碎感。
凤微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哪见过楚际哭。
随即下意识端着粥就冲了进去,一急忘了脚还伤着,在榻前猛地一趔趄,眼看脸就要磕床沿上,她本能地先护住手里的粥。
这熬了半个时辰的粥可不能洒。
里面有肉啊!
紧跟着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拦腰提了起来。人还没反应过来,湿漉漉的泪已经蹭上了她的侧脸,蹭上了脖颈,最后埋进她的颈窝,贴着她的肌肤游移轻蹭。
呼出的热气烫暖了泪水,激得凤微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楚际双臂箍着她,半截身子探出床榻,凤微则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嵌在他怀里,鞋还掉了一只,手却稳稳托着那碗粥。
屋里霎时安静,只闻外面枝头上“叽叽——叽叽——”的短促鸟鸣声。
须臾,屋子里响起了楚际那五六日没开口的沙哑声音,“……这是梦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极其应景的吸溜吸溜声。
“……”
凤微见粥凉得差不多了,看楚际那呆样估计也没心思吃,她不想再去热一回,权当帮他尝尝了。
这一口,两口,三口,很快一碗粥就快见了底。
嗯,真香。
不愧是她煮的。
凤微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想了想,决定逗他一把。
“是梦啊。”凤微笑嘻嘻地胡说八道,“一会我就变成泡沫消失了。”
话音刚落,腰间力道骤然收紧。
楚际死死揪着她衣袍,指节泛白,勒得凤微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粥吐出来。
他也不吭声,但凤微能感觉到——
他在恐惧,也在生气。
刹那间,凤微悔得肠子都青了。
口嗨这毛病,误她一生啊!
“骗你的骗你的!”她连忙拍他的背,“不是梦,我是真的。你看,热的,有影子,还会说话,梦里的哪有我这般活泼可爱貌美如花?”
凤微用劲反手掰开他的右手按到自己脸上,再一指地上两人相贴的身影,着急忙慌地解释。
“你放开我呗,你再勒下去,把我勒吐了,吐你一身你可别怪我。”凤微尝试讲道理,并坏心地将他睡得凌乱的长发揉成了鸡窝。
楚际不听不看,就埋头掉眼泪。
见状,凤微又想出个点子,“哎呀,粥我喝完了,阿楚想喝吗?我去给你盛一碗好不好?”
这回楚际理人了,闷闷地说:“不喝。”
凤微努嘴,“不喝粥你想干什么?要成仙啊?”
楚际:“……”
见人又没反应了,凤微眼珠子一转,放下粥碗,双手避开他的伤口,冲他胳肢窝一挠,同时往他颈侧重重一亲,亲的那叫一个用力,都亲出回音了。
这招果然奏效,楚际登时耳尖泛红,箍着她腰的手松了,转而揪禁了她的衣侧系带。
凤微推了推他胸膛,语气又凶又赖,“哭什么哭,不许哭了,我还没哭呢,你差一点就死翘翘了,知不知道给我脆弱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醒就醒了,装这副鬼样子吓唬谁?”
说着说着,凤微真把自己说气着了,指尖狠狠戳了戳他颊侧的软肉,“疼吗?疼就对了,再敢不要命试试呢?”
那晚楚际倒下的顷刻间,她心脏都要吓骤停了,熬了两夜光盯着他了,生怕一闭眼这坏东西就去见阎王了。
以至于高度紧张下,见了死人,见了血,PRSD都没犯。直到后面人稳住了,她一空下来,才后知后觉怕到发冷发抖。
“妻主方才说,要变成泡沫。”楚际收了眼泪,眼尾仍是殷红的,直勾勾瞧人时,专注且真诚,仿佛他的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了。
凤微聚起的火气因他这话一下子就被打散了,莫名心虚,“……那是逗你的,别当真了。”
楚际摩挲她的面庞,半晌,他说:“泡沫也行。”
凤微愣住了。
楚际耷拉着眉眼,嗓音嘶哑,执拗道:“把你装进罐子里,盖紧,走到哪儿就带哪儿。”
凤微:“……你当我是咸菜呢?”
楚际认真思考了一会,说:“咸菜也不是不行。”
凤微气笑了,啪地拍了下他手指,“你才是咸菜!”
楚际没躲,趁势攥住她的手,得寸进尺地挤入,同她十指相扣。
凤微一眼便懂,他又陷进那股没底的不安里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张开胳膊,搂住他的颈项,摸摸他的后脑勺,哄道:“没事了,哭包阿楚,泡沫不会散,我也在,就在你怀里,感受到了吗?”
“嗯……”楚际低低应了声。
随后收紧胳膊,小心侧开凤微受伤的脚,将她提到了榻上,牢牢锁在身前。并埋首在她颈窝,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深深地、缓慢地嗅闻,喉结难耐滚动,似要把怀中人的气息尽数咽进肺里。
贪婪地沉湎,据为己有。
凤微瞧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对方的睫羽在自己颈侧颤动,痒痒的,余光瞥见的耳朵还红着,红得滴血。
她想,这家伙果真好哄的很。
然而,那双从发间半露的墨瞳里没任何羞赧易碎,眸光冷而锐,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盯久了甚尔有点瘆人。
犹如刚才的示弱、委屈、泫然欲泣,都是诱饵。
知道凤微吃软不吃硬,知道她容易心软,所以他温顺,让她摸他的头,让她的心牵着他,让她走不了。
凤微觉得楚际这次特别讲理,也没像以前那样还要恐吓两句,就缠人了点,她想,楚际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应该稳定了。
她决定勉为其难再舀碗粥奖励奖励他,正打算开口,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中气不足但理直气壮的叫喊。
“这四轮车谁放这儿的?没人要我推走了啊!”
凤微一听容殷那声音,顿觉稀奇,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昏迷的醒了,不爱动弹居然也纡尊降贵地下榻了!
她想出去看看,奈何楚际不松手,只好扬声回了一句:“那是圆圆给我的赔礼,想要自己买去!”
闻言,容殷声调立刻拔高:“自己买?我这一身伤是为谁受的?为谁?啊?老子辛辛苦苦为你俩卖命,坐你个车怎么了?怎么了!”
道德绑架是给你玩明白了。
凤微嘴角抽了抽,当即撸袖子要去理论,楚际依然不放手,还圈得更紧了。
“楚际你快放开我,我要去骂死他。”
楚际仍维持原来的动作,他垂眼不知在想什么,须臾,他说:“……你又这样。”
凤微:“我哪样了?”
她无端从楚际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控诉。
楚际抬眸,轻轻贴了贴她的脸,再退开时,凤微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偏执、灼人、令人后背发凉。
凤微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就像最初翠花攀在她肩头,那种冰冷的锁定感。可能不同的点在于,楚际的眼睛是有感情的。
可那感情略微冲破了边界。
“妻主每次都试图离开我,随便一些人或事,都能让你走着走着忘了我还在等。”
楚际捏住了她的下颚,阴恻恻地说:“我可以去杀了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容殷无妄之灾。
屋外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的某人立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又震天响地咳了好几声,险些牵动内伤,待缓好了气,再次嚷嚷道:“不吭声老子当你默认了啊!行,我收下了。”
紧接着,嘎吱一声响,容殷坐上去了。坐上去还不够,还推了下车轱辘瞧瞧好不好使,再故意晃一晃,轱辘嘎吱嘎吱响,疑似在炫耀。
凤微当然了解容殷为啥看上了那轮椅,一个字,懒。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懒出天了快!
不过眼下她没时间跟那臭不要脸的养蛇专业户算账,眼前这个明显是犯大病了。
这下她脑子转过弯了,去他爹的温顺。
她真是瞎了眼了。
这人玩伪装玩到她身上来了,竟然学会了示弱装可怜来降低她的警惕性。
你小子,好样的。
“杀杀杀,你脑瓜里除了打杀还能装点别的吗?你咋不上天呢!干脆把我一块杀了得了,还有燕无痕、惊昼、重较、所有人,你在上头库库杀人,我们去下头凑一桌打牌唱歌吃火锅,怎么样开心了吧?”
凤微理解楚际为何一直恐慌,那夜在堤上被抛下的恐惧,这是她的错,是她考虑欠妥,将他一个人丢在那,她也不想刺激他,但治疗心理患者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再多的耐心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变得急躁,乃至崩溃,尤其对方还是她的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暴躁的话音一落,便成了最刺人的佐证。
楚际固执地认为,她就是不愿要他了。
借一切机会,从他身边挣脱。
浓烈的不安如同翻涌的海底暗潮,猛然击穿了全部隐忍的冷静。
凤微别过脸想晾一晾他,忽地颈侧一沉。
尖锐的齿尖重重咬在她锁骨偏上的位置,力道又急又狠,毫不留情。
“嘶——”
剧痛炸开,凤微瞬间僵住,火气“噌”地往上窜。
以前楚际咬她,痛归痛,哪有如此不分轻重半点情面不讲的,全然往骨头里咬。
凤微推又推不开人,气急了一巴掌拍他肩侧伤口上。
楚际没躲,闷哼了声,总算松了口,到底留了分寸,没咬破皮,压出一圈深深的红印。舌尖轻轻舔过那牙痕,确认自己新加的记号。
“楚际!你属狗的!你给我滚——”凤微挥开他脑袋,捂着疼死了的锁骨气哼哼地要骂人,后半句尚卡在喉间,眼前光线骤然一暗。
裹着狠劲的吻粗暴地压了下来,唇齿相撞,强势地堵回了凤微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意。
屋内吻得凶狠难分,窗外人声嘈杂吵闹。
院子里,燕无痕听到动静也冒了出来,“三哥,你坐的什么玩意儿?”
容殷张嘴就来:“四轮车,宁王送我的。”
燕无痕急了:“微姐什么时候说送你的?三哥你说睁眼说瞎话!”
容殷:“你人在院里,宁王在屋里,你怎知她没说?隔空传音?你当你是顺风耳?”
燕无痕噎了一下,顿时昏头转向了。
“我、我就听见了。”情急之下,燕无痕大声说。
容殷淡淡道:“你听见的是你自己的心跳。多大的人了,还幻听。”
燕无痕:“……”
那你也没证据证明是送你的!”他不服气道。
容殷往轮椅靠背上一仰,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我坐着便是证据。”
“那我坐上去也是证据!”
容殷:“你先坐得上再说。”
燕无痕扑上去,见容殷病恹恹的,也不敢下死手,容殷发现了这一点,一只手抵住燕无痕的额头,倒打一耙道:“你闹够了没有?”
燕无痕:“老三,你就让我坐一回!”
容殷:“你叫声爷爷。”
燕无痕立即道:“爷爷!”
容殷:“……你还真叫。”
“叫都叫了,让开!”
容殷稳稳当当坐着,纹丝不动:“叫了也不让。你叫什么叫?你叫了就你的了?那你再叫我一声祖宗,你是不是还得给我磕一个?”
饶是燕无痕没皮没脸,也被他这无赖行径震惊了,他气得大叫:“惊昼——!重较——!你们快来评评理——!”
惊昼的声音自头顶树上传来,冷冷的:“又怎么了?”
燕无痕指着容殷,委屈得像告状的小孩:“他欺负人!”
闻声,重较自树后探出脑袋,小声劝道:“我觉得……”
容殷、燕无痕:“你闭嘴。”
“……哦。”重较欲默默退场。
惊昼跃身落地,捞着重较后衣领拎到一旁,皱眉呵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话落,两人依旧谁也不服谁,还想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
这时,院门外倏然响起一道清清淡淡的轻咳声。
本还喧闹不休的院子,立马鸦雀无声了。
容殷眯眼盯着已然进来的身影,也不和燕无痕扯皮了,冷声道:“小五,关门。”
起先还吵嘴的燕无痕诡异地收了嬉皮笑脸,竟真的乖乖听话闪现至门口。
“砰”地一声闷响,门闩彻底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