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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自怜 这世上,除 ...

  •   三日后,三味堂。

      铺面外比之凤微初访时更加热闹,市井喧嚣,车马骈阗,长街上人来人往,而茶肆却是截然相反的清寂,店门大开,堂前竖了块木牌,上书暂闭谢客四字,尽显萧索。

      凤微拄着拐杖,往里瞧了一眼。

      堂内药味清苦,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文恪蹲在一旁,正拿蒲扇轻轻扇着火。

      亓梳翎躺在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面容灰败,朝着门口,似乎在晒太阳,又似乎在看街上的热闹。

      今日老天作美,是近日难得的朗晴。

      临川时近十月,秋气淡去,初冬将至,风里一扫往日的溽热闷湿,透着凉意。

      日光自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淡了亓梳翎面上仅剩的血色,她就这么平和地望着外面的往来行人,静谧得几乎要化在那晴光中。

      凤微一手轻扶门框,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三日前那夜的厮杀犹在眼前,宛如一场走马灯似的噩梦。楚际至今仍昏迷未醒,宜其轩里住着的那几个,没一个不带伤在身。

      这一战,惨烈至极。

      能称得上是幸事的,当夜窝头带着她和南荣晞,从一条因坍塌而新裂开的岩缝里钻了出来,尽管膝盖磕破了皮,手掌磨出了血,但她及时赶上了去见楚际和大家。

      南荣晞则连口气都没喘匀,转头领凤微的命令去调兵围了矿洞。许是二人在洞内闹出的动静太大,南荣晞率人赶到时,守卫正仓皇焚毁账册,几名领头的还挟持矿工当人质,叫嚣着“不放他们走就一起死”。

      南荣晞岂是吓大的。趁淮梧那边的兵力赶到之前,她没贸然强攻,先分兵扼守矿洞各处出入口,又在其中一头假意放火吓人,虚张声势牵制拖延,守卫被她折腾得晕头转向,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虽然矿工们获救了,可惜火势迅猛,烧得太快,账册只抢回了一部分。

      此番代价是大了些,好在人多数都活着。

      凤微收回思绪,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一进去才发现谷满和双茂也在,二人侍立在亓梳翎身侧,一个端茶,一个递药,显然已守候多时。

      对此凤微没觉得意外。

      伤的过重,凤微刚入内,亓梳翎都没反应,待听到了谷满的一声“殿下”,她才慢慢转过头来。

      亓梳翎看到凤微愣了下,好似眼神不太好了,认了半天才看清人,嘴角弯了弯,气声微弱:“来了。”

      她的样子是真快油尽灯枯了。那晚楚际那一刀偏了半寸,给她留了一口气。文恪召了太医和全城的大夫,诊治了两日,用无数金贵药材吊命,直至今早,亓梳翎才勉强醒转。

      一醒就执意要见凤微。

      文恪满心忧虑,又拗不过自家主子的倔脾气,只得依从。

      凤微放下拐杖,龇牙咧嘴地抬脚在亓梳翎边上的木椅一坐。

      亓梳翎目光随她绑着夹板的腿而动,有气无力地问:“在矿里……伤的?”

      凤微点头,忧桑道:“唉,说多了都是泪啊。”

      倒霉催的。

      原来脚伤无大碍的,逃命的时候跑狠了,后来出洞攀越岩壁时脚下一滑,崴得更厉害了。

      双重伤势叠加,隔日一早,那脚踝便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紫红一片,钻心地疼。若非如此,她也不必费劲拄这劳什子拐杖。

      思及此,凤微开玩笑说:“早晓得就让你多扔几回,摔习惯了就不疼了。”

      亓梳翎笑了,那笑褪去了当官时的锐利,在三味堂里,漾开了独属于自怜的笑,温和,疏朗,似深秋拂面的凉风。

      她笑得轻,仿佛害怕把仅剩的气笑散了。笑完了,她咳了两声,谷满立刻递上帕子,她接过去,捂在唇边,等咳停了一看,帕子上已有血迹。

      “那殿下可要失望了。”亓梳翎不在意地拢了血帕子,促狭道:“臣怕是没力气再扔你一回了。”

      凤微也淡然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望向门外的街市,那里小贩在吆喝,孩子在追逐,妇夫俩拎着菜篮边走边聊。那些声音传入门内,跟冷清的茶肆两两相对,像两方世界。

      她不是没猜到亓梳翎唤她来的用意,心脏挨了一刀的人,能活的几率微乎其微。

      亓梳翎是要交代遗言了。

      “虾仔如何了?”她问。

      凤微摇摇头,“还没醒。”

      亓梳翎眼神一黯,投向门外的视线不动了,望了很久。街上有个小孩摔倒了,正哇哇哭,她盯着那个孩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松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终究是我亏欠了他。”

      凤微问:“那日在堤上,你说……是你把楚际楚亦送进花楼的,为什么?”

      当时她听到这消息过于震惊,以至于脑子没转过来,就先入为主没细究背后隐情,她想要听听亓梳翎的苦衷是什么,哪怕这苦衷是残酷的。

      外头那摔倒的小孩已经被大人抱起来了,哭声远了,街上又恢复了喧闹。

      亓梳翎敛目,说:“当年,就跟钟见蘅一样,花楼也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林太医的下落,我扯了谎搪塞,他们不信,盘问了我许久最后也没得出结果。”

      凤微疑惑:“花楼就这么放过你了?”

      亓梳翎道:“没有,他们不敢动我。”

      凤微:“为何不敢?他们连钟侍郎这种有官身的都照动不误。”

      亓梳翎嘴角弯起,“当然是有人保我。”

      “谁?”

      “陛下,就是你阿姐。早在我刚中了解元的那一年,陛下就向楚大人要了我当幕僚,只是不曾放在明面上。”

      凤微心道,亓梳翎这双面细作当得真不错,一边是花楼,一边是皇家。这个身份,居然从那么早就有苗头了。

      “陛下派了影卫保护我,在花楼刺客想给我下药,让我忘了他们来过时,影卫扔了石子进来打翻了药碗。刺客受了惊,慌忙撤了。我当即察觉大事不妙,快马加鞭往临川赶,但我还是去迟了一步。”

      “我到时,看见那冲天的火光,心都凉了半截。我站在人群后面,瞧着虾仔拉着蟹仔,拼命想冲进大火里,被人拦住了也还在挣……”

      亓梳翎闭上了眼,那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刻了十几年,闭了眼仍能清晰地回想。

      “那时我正筹备会试,无权无势,孤身一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花楼若知晓他们还活着,必会斩草除根,我根本没法庇护他们。”

      “甚至在那一夜后我都不敢贸然现身,唯恐被花楼眼线盯上。两个半大的孩子流落街头,连口饱饭都求不来。为了养活弟弟,虾仔大雨天去偷了干粮,被人抓住,后背划了一道口子,伤口溃烂,他发了高热,险些就没了。”

      凤微听得一惊,随即心里泛酸,原来楚际失去记忆的那场重病竟是这样来的。

      亓梳翎:“就那一刻,我打定主意,不能让他们再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

      凤微接口,“所以你想赌一把,拿他们去投诚。你就没想过别的退路吗?”

      “想过。”亓梳翎说:“让他们远远地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只是花楼的眼线遍布天下,想瞒天过海何其困难,他们能躲到哪去?我也想过求人庇护,可这朝堂之上,谁肯为两个逝去的人得罪花楼?”

      “只有报仇这一条路。”亓梳翎决绝道:“我明白,我自私,我狠毒,拿两个无辜的稚童去赌复仇的可能。但我别无选择,不如此,我这辈子都难有机会动摇花楼的根基,它庞大,盘根错节,连皇家都难抓到它的把柄,纵使我有了功名,要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少年才能同花楼硬碰硬呢?”

      “我等不起。”

      “楚大人于我有恩,我自幼无父无母,懂事起就跟一群乞丐混迹街巷,偷鸡摸狗。我没有名字,旁人见我脏兮兮的,知道我无家可归,是小乞丐,偶尔善心大发,丢些残羹冷炙喂我,偶尔没兴致了,打一顿骂一顿都算家常便饭,时日一长,他们认为,我很像养着的犬儿,便开始'乞儿、乞儿'地唤我。”

      “是楚大人,一日下值,我饿极了抢了她刚买的饼子,当场就被她擒住了,我以为她会送我去官府,不成想她将我带回了家,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教我读书,给我起了名字,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从此那我便也是楚家人了。她死了,这血仇,我自当以命相报。”

      凤微叹道:“与虎谋皮向来九死一生,万一花楼楼主不信你也不接受你呢?”

      亓梳翎笑道:“赌局嘛,输赢各半。赢了,报仇就有机会;输了,大不了就一起死。黄泉路上,我给他们赔罪。”

      “一家人,整整齐齐。”

      听到这,凤微觉得这人比她想象的疯多了。清醒、笃定,敢把命押在赌桌上的疯。明知投诚会是死路,明知前路无法预估,她还是赌了。

      这种疯,比失去理智更可怕,也更让人心疼。

      “所幸我扮卖主求荣的小人还算成功,楼主喜爱玩弄人心,看蝼蚁挣扎,看困兽犹斗,可他又是多疑的,想要让他信我真心投诚,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凤微问:“什么代价?”

      亓梳翎缓了缓,说:“我自己。”

      “在他眼里,我是楚大人的门生,空有能力野心,但出身低贱。我忘恩负义,贪财慕势,一心往上攀爬,为了权势利益,我能将忠义亲情踩在脚下,沦为他棋盘上一枚随意把玩的棋子。左右两个孩子在他手里,就算我有反心,他也会认定我翻不起浪。”

      闻言,凤微启唇欲语,又不知该说什么。亓梳翎所作所为,算不得善,却也难言恶。她仅仅是在走投无路时,为两个弟弟谋了条能活下去的路。

      她在断根求生。花楼的确是泥潭,可也教人立身的本事,日后但有腥风血雨,至少他们不至于任人宰割,法子狠绝了些,却是穷途末路里唯一的希望了。

      作为赌徒,亓梳翎无疑是赢家,她让弟弟们有了选择的余地,将来想报仇或是想放下,都可以。而她,咽下了全部的苦,碾碎了自己,铺成路,供别人前行。

      楼主自以为执棋,视她为棋子。殊不知,亓梳翎以身入局,既是棋子,亦是弈者。二人互相算计,彼此制衡,谁都不干净,谁都不轻松。

      十几年的苦,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不敢回头。凤微瞧着阳光下亓梳翎的浅笑,她说不出“你辛苦了”,也道不出一句“你做得对”,功过评判,她无资格,也无从谈论。

      隔岸观火者,纵是体恤共情,说到底仍是无关痛痒的。

      “殿下,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吗?”亓梳翎忽然问。

      “不是楚大人取吗?”凤微还记得她方才的话。

      亓梳翎眨了眨眼,眸中划过温柔,“名是,楚大人望我能挣脱过往,像鸟一样自由,不再受困于悲厄。”

      “遗憾的是,我及笄那年,她去世了。表字没来得及取,于是我便自己取了——自怜,顾影自怜。这半生受尽冷眼与欺辱,这人间的苦我都扛住了。”

      “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谁还配怜惜我?”

      “我看未必。”凤微挑了下眉。

      亓梳翎抬眸看她。

      凤微慢悠悠补道:“往后,我们大家都来怜惜你。我、楚际、文府丞、谷三娘、双茂公子,还有好多好多人呢。”

      原本她想说“楚大人怜惜过你”,转念一想,亓梳翎说的不是曾经,她说的是现在,是无人相依这十几年。楚大人逝世,亓梳翎就只剩自己了,也便不需要旁人的怜惜了。

      不过,不需要不代表一直不需要。

      亓梳翎扑哧轻笑,“陛下说的果真不错,殿下收买人心的本事那叫一个手到擒来。”

      “那是。”凤微厚脸皮承了她的夸赞,旋即话锋一转,“不知我阿姐是如何跟亓大人说我的?”

      亓梳翎调笑道:“陛下说,殿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让臣别被你带沟里去。”

      “我阿姐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凤微撇撇嘴,吐槽道:“所以这便是你搞幺蛾子的真实目的?你不能看我爱折腾就折磨我吧?你要是在我们进临川前把一切说清楚,哪还有后面这些破事。”

      亓梳翎沉默片刻,道:“臣与陛下通过信。”

      “信中我与陛下言明,不愿把你和虾仔拖进这滩浑水。有些事,本不该由你们承担,你们该过得安稳快乐些。可是,待我收到回信,你们已经来了浔州。”

      凤微愣了一下,说:“来都来了,打马后炮也没用了。堤是你派人炸的吧?”

      亓梳翎:“何以见得?”

      “浔州这场大水,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有人借势而为。我走访过受灾百姓家中,几乎没伤亡,说明洪水在可控范围内。那堤坝毁坏了两次,人为痕迹做的刻意粗糙,不就引我们发觉天灾有异吗?”

      亓梳翎赞道:“殿下聪慧。”

      凤微续道:“从我和楚际一进临川,就入了你的套。我们落脚的宜笑客栈,隔天掌柜的就引我们来三味堂,再由你这位自怜先生,一步步诱导我们去留霞谷追查线索,一环套一环。”

      “你在试探我们。花楼势力在浔州不小,你自身都在楼主的严密监视下难以脱身,何况再来两个不受控的。你得看看,我们俩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助力。”

      亓梳翎道:“殿下猜对了。过程虽有波折,幸而殿下未让臣失望。”

      凤微说:“亓大人要夸我就好好夸。”

      亓梳翎一愣。

      凤微一本正经地说:“你直接说'殿下英明神武'就行,不用那么拐弯抹角。”

      亓梳翎笑弯了眼,识时务道:“殿下英明神武。”

      凤微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话说亓大人干着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图什么?”

      “那夜堤坝围剿,你一面借我们之手,削弱花楼在浔州的部署,一面又故意演戏给屏桦看,是为了向花楼楼主,拖延你背叛的事实么?”

      “正是。”亓梳翎坦然承认,“屏桦是楼主临时派来接管浔州的。他一死,这边就群龙无首了。楼主远在京城,等收到消息再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这段时间,够我拔掉花楼所有的钉子,再接管临川的矿脉了。”

      “可惜让屏桦跑了,打草惊蛇了。”

      凤微思忖,屏桦一逃,花楼那边必然有所警觉。如今的局面虽与亓梳翎预料相差无几,但隐患也多,须得赶在花楼再有动作之前,尽快将浔州局势稳住。

      浔州的发生的一切,也须速速传信告知凤鸣。

      “那钟侍郎呢?”凤微语气严肃,“你把我俩一起扔矿洞里,几个意思?”

      “陛下交代过,殿下怕血。”亓梳翎认真道:“那晚刀光剑影的,殿下留在堤上出了事,臣可不好向陛下交差。”

      凤微:“……”直说她是拖油瓶她能接受。

      “钟侍郎明明是证人,你也保了她多年,即使要演戏,为何非要把她的行踪泄露给屏桦?”

      凤微的视线转向未曾说过话的谷家妇夫俩,她早该猜到的,当夜容殷送钟见蘅的那条路,是临时敲定的,走得仓促。纵然花楼眼线遍布临川,也不可能提前预知并埋伏等候,除非有人实时通风报信。

      唯有这俩人能做到。

      谷满和双茂,是亓梳翎的人。接近她,或许有几分真心,可也领了亓梳翎的命令来监视她和她的身边人。

      话落,谷满和双茂没辩解,圆乎乎的脸上充满了歉疚。

      凤微倒没真想怪他俩什么,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

      其实有没有泄露消息的那一出,钟见蘅都活不成。

      那日她拽下钟见蘅的锦囊,第一眼瞧着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后来容殷瞧见了,一闻就说那锦囊里有毒药的催发药引,戴在身上久了,必死无疑。他俩一核对,就是钟见蘅中的毒。

      钟见蘅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她就是想不通,亓梳翎究竟是保钟见蘅,还是只想借她做局。

      “殿下,这场局,钟侍郎是引子。”亓梳翎说:“楼主没耐心再溜着她那点不知底细的秘密玩了,想让她悄无声息死在浔州,也省得脏了花楼的手。而我呢,能保就保,保不住也不强求,便让她死的有点价值。她手中的账册,死前能让殿下得知,也算没白活一场。”

      听完,凤微倏然感觉很无力,她凝望亓梳翎那泛着死气的脸,对方攒的那口气似乎要耗尽了,狭长的眼眸失了焦点,涣散着,偶尔睫羽轻轻一颤,却再难抬起眼皮,就着半阖的眼,望向那片有阳光的屋外。

      不论是钟见蘅还是亓梳翎,她们活的都不是自己。钟见蘅怕死怕了一辈子,终了救了她,是醒悟吗?是弥补吗?兴许二者皆有,可摆弄来摆弄去,她也是一颗别人握着的棋子。

      亓梳翎呢?前半生在乞丐堆里挣扎,后半生为保护弟弟,为楚家翻案,真正为自己活着的时日寥寥无几,她们都被架在某个位置上,身不由己。

      到头来,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谁对谁错?谁赢谁输?好像都没个定论。

      就连花楼楼主,也棋差一招。

      “殿下……”亓梳翎再开口,气息更弱了,仍缓缓挤出个笑容,“可还有问题?”

      凤微心头一紧,握紧她冰凉的手,踌躇道:“……亓大人,我父后当年薨逝,你知情多少?”

      亓梳翎嘴唇发青,嗫嚅道:“我……知之不详……咳咳咳。”

      她猛地咳了好几声,缓了片刻,哑声说:“早先楚大人离世,我心中存疑,但天牢重地,轻易进不去,直到林太医身死,我才确信,楚大人之死,必是花楼的手笔。”

      “我进入花楼后,过了好些年才找到机会探查这旧案,其中包括玉髓,也包括先君后。林太医在宫中时,与先君后交情甚笃。先君后当年病逝,病因被宫中严严实瞒下。殿下问我这事,应当是查到了玉髓,那东西能解毒也能杀人,先君后服用过玉髓,他的死,也必然跟花楼脱不了干系。”

      这跟凤微所料相去无几。

      “殿下想知晓更多,不如去问问陛下。”

      “我明白了。”凤微说:”多谢。”

      亓梳翎应了声,承了她的谢,忽而唤道:“文恪。”

      文恪上前,递出一个锦匣。匣子不大,紫檀木材质,看上去沉甸甸的。

      凤微不解。

      “殿下,说实在的,臣没为两个弟弟做些什么,也没资格说道什么。”亓梳翎轻声道:“我看的出来,虾仔满眼都装着你。他有了家,我这个姐姐,他认不认,都无所谓了。”

      “我攒了些家底,不能带进棺材。匣子里有银票,有地契,有给虾仔的,有给蟹仔的,也有给殿下的。”

      凤微一怔,“我也有?”

      “嗯。殿下收买人心那么厉害,总得有点本钱不是。”亓梳翎神情促狭,淡淡地叹息道,“后面的路,我走不动了,殿下自己走吧。”

      “带上虾仔一起。”

      凤微被她这话说得又气又笑,眸中泪光闪烁,想哭。

      亓梳翎叹道:“还有蟹仔,我是见不着了。送他们进花楼时,他尚年幼,自是对我没印象了,殿下也不必同他提起我。”

      “倘若虾仔醒了,也请殿下为我说上一句,死在他手里比死在花楼要自在地多,我不怪他。”

      凤微想应她,话到嘴边却难出口,就像先前亓梳翎说她没正式见过弟弟,大抵在她心中,家人这种身份,是现在沾了污泥的她,不够去触碰的,也不配被记住,更不奢求被接纳。

      不提,是最好的体面。

      良久,她徐徐吭出个嗯声。

      日光穿窗而入,铺在亓梳翎颊边,衬得面色愈白,病骨愈清。犹如盛阳下的一捧寒雪,亮得刺眼,又异常脆弱。

      亓梳翎躺在秋阳里,应是累了,呼吸越来越轻,她呢喃着说:“真好啊……许久没安静地……吟过诗……喝口茶……晒晒太阳了……”

      三味堂,是她来临川盘下的第一间铺子,起初是想用来开书肆的,后来许是倾慕的文人风骨作祟,再三思量,开了家融进诗味的茶铺聊作消遣。

      唯有在三味堂,她可以短暂放下执念,当一回“自怜”,于茫茫岁月间偷几分安逸。

      亓梳翎这个人,很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小草。游走的风一来,就顺势昂扬,理直气壮地疯长,不挑地方,不挑水土。长弯了茎骨,就继续长,不低头不打蔫,毕竟见到阳光的过程是踉跄的。

      堂外商风打着旋,追那落叶飘上飘下,待追得没力气了,终于落了地。

      凤微要问的,基本获得了答案。

      她揉了揉通红的眼,替亓梳翎掖好薄毯后起身告辞,将最后的时光留给亓梳翎自己。

      刚一瘸一拐出了门口,谷满和双茂追了上来,身后的小厮还推着个木制轮椅。

      谷满眼睛红红的,率先开了口,“昭昭,我们妇夫对不住你,瞒了身份,还暗中盯着你,昭昭要怪,就怪我罢。”

      双茂也抱拳道:“是,先前多有冒犯。殿下伤了脚,这四轮车权当一点赔礼,日后殿下在临川但凡我万事通能帮上忙的,尽管言明,绝不推辞。”

      “怪什么怪,你俩又没伤害我。”凤微摆摆手,“要道歉,你俩也该给某位受了无妄之灾的家伙道歉。”

      双茂立马道:“容郎君的赔礼我们有准备的。”

      对了,说到帮忙……”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凤微打了个响指,“还真有个忙需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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