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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我心 “抱抱,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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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坝上,雨停了,夜风里弥漫着的血腥气更浓了。
满地血污,横七竖八的尸首间,几道人影仍在鏖战。
燕无痕额角渗血,模糊了视线。方才混战中,重较被甩飞了出去,他接人时踩到碎石,脑袋坠地撞了个口子。此刻在战圈外游走,手里攥着容殷给的银针,聚精会神盯着中央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等一个破绽。
奈何根本等不到合适的破绽。
楚际打法太疯,断剑崩了口,砍人照样摧枯拉朽。他招招狠厉且没章法,周身处处是破绽,又处处是陷阱,谁敢近身,就是同归于尽,像一头濒死却更加凶狠的困兽。
围困他的人但凡稍有留手,不慎便会被捅穿要害,无奈不得不避其锋芒,又不得不狠下杀手。
容殷原打算靠在土墙边调息看戏,眼见局势愈发危急,逞强甩出蛇骨鞭去帮忙。没两个回合,就遭楚际硬生生拽住了鞭头倒刺,那双手虎口都撕裂了,倒刺扎穿皮肉,露出两个血淋淋的洞。
容殷一惊,赶忙想抽回长鞭,就这一瞬的愣神,胸膛结实挨了楚际两剑,整个人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咳出一大口血。
“老三!”燕无痕大喊。
容殷脸埋在土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报了个平安,却再也没爬起来。
不远处,乔鹤知腰腹中剑倒在乱石堆里,重较靠着木桩喘气,右胳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两人再无一战之力。
惊昼也挂了彩,左臂软软垂下,显然伤的不轻,本欲带上锁链从楚际背后偷袭,不料那人如同脑后生眼,未等她逼近,回首断剑就挥了过来。
“惊昼!躲开!”燕无痕失声疾呼。
惊昼原就伤势沉重,体力透支,反应慢了半拍,手中长剑一抖,锁链脱手,剑花挡得极险。人还没站稳,断剑已劈到了面前。
太快了。
惊昼瞳孔骤缩。说时迟那时快,燕无痕脚下猛地发力,似残影般飞掠而至。
“当——”
弧面匕首死死架住了断剑,虎口震得发麻,燕无痕整条手臂都在颤。楚际那赤红的眸子瞬间转向他,眼神死寂,宛若在看一具早该入土的骸骨。
“老大快醒醒!微姐看到你这样会担心的!”
燕无痕急中生智叫了一声,然而在听到“微姐”二字时,楚际确有一息的怔愣。
惊昼趁机拽起锁链捆了上去,可风声一响,楚际立即陷回了杀戮中,扯住锁链大力往前拖拽。
惊昼被那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一抬眼,剑尖就将戳进眉心,电光石火间,暗红飞袖挡住了她的视线。
“砰!”
沉闷的入肉声让惊昼心脏猛然一停。
燕无痕挡在她身前,那柄断剑狠狠砍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咬牙借着这一挡的回击,反手一掌拍在楚际的剑脊上,借力带惊昼急速后退。
待趔趄落地,惊昼首次对燕无痕的速度有了实感。
她见过燕无痕许多次,王府房梁上,京城的街头巷尾,某些犄角旮旯里,武功没切磋过,人倒总笑嘻嘻的,话又多又密,烦人得像来讨债的。
早间听闻“掠影飞燕”轻功之快,却始终未能得见。
今日有幸了。
惊昼抬眸看向他后背翻着红肉的血口,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哪怕夸一句也好。
燕无痕没给她这个机会,吐掉嘴里的血沫子,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个吊儿郎当的笑,虽然那笑容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别扭。
“小爷我厉害吧,你是不是得高看我一眼了?”
他也不知怎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兴许容殷先前对他苦口婆心的劝阻,再没心没肺,也会留下一点印记。
惊昼一时无言。
作为花楼刺客,用命换来的速度,是该快些。她迎着对方的嬉皮笑脸,无端激起了一丝战意。
燕无痕,是个强劲的好对手。
惊昼以剑拄地想起身,燕无痕按住她,望向战局道:“别去了,浮生断发作至癫狂时会麻木人的痛感,老大不会累,不会疼,不会停,直至力竭而亡。除非咱们狠心杀了他,否则我们打不过的。”
惊昼捂着伤口,抽气道:“容郎君不是给了你银针吗?去扎。”
“我试过了,老大完全不让我靠近,这咋整嘛。”燕无痕抓了抓头发,说:“要是他能累了停一停就好了……”
话音刚落,楚际再次疯扑上来。燕无痕回过神,一把推开惊昼,挥刃格挡,硬扛了一招。可他快力尽了,扛不住那不要命的狂攻,连连防守渐露颓态。
就在这时,亓梳翎一剑隔开两人,与失去理智的楚际缠斗。起初还能打成平手,随着时间推移,紫衣成了血衣,亓梳翎额上冷汗涔涔,动作气息也迟缓了,她忽然侧目,朝燕无痕使了个眼色。
燕无痕一愣,还没来得及揣摩她的意思,便见亓梳翎收了剑。
不躲,不避。
甚至主动迎上了那柄断剑。
“大人!”在旁策应的文恪目睹此景,肝胆俱裂。
燕无痕刹那间醍醐灌顶,亓梳翎这是要以身为饵,用自身性命给他创造下针的时机。
燕无痕不敢有丝毫耽搁,攥紧银针,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去。
“噗嗤。”
断剑刺入心口的那刻,亓梳翎剧烈一颤,唇角溢出血丝,她定定注视眼前戾气横生的少年。
楚际面上毒纹疯长,自颈间攀至下颌,即将抵达眼角,似戴了张狰狞的鬼面。一双冷冽的墨瞳混沌寂然,暗红无光。
他倏地拔出了剑,血色喷涌,溅了他一脸。
亓梳翎身体一抽,软剑掉落,几欲瘫倒,她努力撑着站定。楚际再度举起断剑,准备给予第二击。
“宁王……还活着。”
亓梳翎嗓音轻飘飘的,却带着穿云破雾的力量,直击心防。
楚际动作一顿。
剑上沾着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空洞的眼眸,缓缓泛起了一抹神采,如同冰封的水面裂开了缝隙。
仅这千载难逢的片刻,燕无痕奔至近前,手腕运力,银针终于刺进了楚际的后颈。
楚际身形一晃,眸中杀意溃散,断剑“当啷”坠落。
他双膝跪地,高大身躯向前栽倒。
亓梳翎笑了,伸出染满鲜血的手,颤巍巍扶住楚际的臂膀。
以她对浮生断的了解,毒发后楚际会产生幻觉,看见他这辈子恐惧的事情,可他对幼年的记忆少之又少,能让他怕的,能让他痛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凤微了。
她赌对了。
“宁王不会死。”
“虾仔。”
亓梳翎声音变淡,如风中飘絮。眸中锐利褪去,漫起一层泪意,凝着楚际的眼底,充满了温柔释然。
唇瓣微动,一句歉意险些出口。
话到嘴边,倏然忆起了当年。把楚际和楚亦送进花楼后,她曾偷偷去看过数次。隔着廊柱,见两个稚童在酷训下,不哭不闹、不求不饶,她也后悔过。
彼时又没敢上前,静静立了许久,万般滋味,无从言说。
而后转身离去,这一走,便是十数寒暑,走到了如今。
是她亲手推了两个弟弟入长夜,令他们半生颠沛,受尽苦楚。
千言万语,在心间辗转了十余年,想说来日安好,也难抵经年磋磨。
“对不起,虾仔。”
即便“对不起”太过轻薄,亓梳翎还是说了。
楚际神志犹自恍惚,许是听清了这句道歉,失神地呢喃:“……乞儿姐姐。”
在所有的算计、仇恨、愧疚之上,楚际本能记住的,是母亲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不是自怜,不是亓梳翎,仅仅是幼时每次来会送他礼物、逗他笑、陪他玩的姐姐。
是乞儿姐姐,是他的亲人。
猝然,亓梳翎落了泪,纵使是她最厌恶的名字,此时她也认了。不管她做过什么,这声“乞儿姐姐”,比任何控诉都让她难受。
宁可楚际恨她,怨她,杀她,也好过他心底仍守着最初那份纯粹。
那一刻,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亓梳翎闭了眼,向后倒去。
文恪大惊,慌不择路狂奔过来,牢牢接住那摇摇欲坠的人。
一夜死战鏖杀,漏夜将阑,深秋霜风砭骨,堪堪才过四更时分。
燕无痕蹲在楚际身侧,眼也不眨地盯人,一根手指蠢蠢欲动,想去探探人还有气否。
手伸出去,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害怕,万一刚碰到人,对方狂性再起,一巴掌把他扇飞怎么办?
踟躇半晌,最终仍然没伸。
算了算了,应该死不了,看不看都那样。他相信红芍制药的能力。
燕无痕默默给自己找补。
亓梳翎被文恪抱到一边,血淌了一地,忙叫人去请太医,只是怀中人面白如纸,生死未卜。
楚际半跪于地,垂首一动不动,犹如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
凛风穿野,楚际耳尖突然颤了一下。
风里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铃响,细如游丝,飘渺得仿若错觉。
楚际瞳孔颤动的幅度更大了。
那铃音不散不退,由微及响,由远及近,逐渐敲碎了楚际深陷的迷障。
风涛深处,一声携着颤音的呼唤,响彻耳畔。
“楚际!”
是寸心铃。
是凤微。
一切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楚际怔怔地抬首,一道灰头土脸的人影直直冲向他,尽管看不清样貌,但他笃定,是他的妻主来了。
他的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血痂和伤口叠在一起,略微一动就有新的血渗出,灼痛刺骨。
他却浑然不觉,挣扎着起身,指甲抠进碎石里,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
腿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可楚际依然站起来了。
见状,燕无痕紧张地想拦,怕他神志未定,误伤自己人。
不料一团毛茸茸的白影陡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撞到他伤处。
燕无痕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腿一软,一屁股倒在地上。
窝头四爪扒着他的衣襟,吱吱叫着,拿脑袋拱他的下巴,拱了两下,复又纵身一跃,奔向了远处趴着的容殷。
燕无痕被它这么一撞一蹬,当场呛出一口老血,“你……你个没良心的臭老鼠!”
再一抬眸,楚际已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燕无痕莫名觉得,老大不会去杀人了。
至少,他不会伤害凤微。
楚际每一步走得艰难,腿软得随时要跪倒,可渴盼的心让他没停,耳畔的铃声愈渐清晰,好似有人在牵引他前行。
望见楚际遍体鳞伤,凤微眼泪刷地就掉了,她也在跑,也在摔,也在爬起继续跑。
两道身影,一个步履踉跄,一个一瘸一拐,在这片饱经风雨的废墟里,撞进了彼此。
楚际先一步伸臂环住凤微的腰,右手第一时间捂住了她流泪的眼睛。
那只手伤痕累累,指节间布满干涸的红褐色疤痕,触到她眼皮时,又是小心翼翼的。
他记得,她怕血。
同时心里还藏着一份卑怯,不想让她瞧清自己现在的样子,皮开肉绽,狼狈不堪,仿佛自地底攀爬上来的鬼怪。
“楚际……你放手,让我看看你……”凤微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挣扎会扯裂他的伤,平添疼痛。
楚际没松手,伤处再疼,他也用尽力气抱紧了人,哑着嗓子说:“抱抱,妻主。”
你表达过的,委屈了,难过了,就要拥抱。
我学会了。
顷刻间,凤微眼眶一酸,眼泪决了堤。
脸埋进他颈窝里,泪水打湿了前襟,混着血,咸的,腥的,烫的。
她感知到楚际的气息太弱了,像风中残烛,稍不留神,就会随风散去了。
可贴着他心口,那心跳声,那么大,那么重,一下一下,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楚际,你这个大傻子……”凤微呜咽着,“我要讨厌你了。”
楚际没回应,箍着她腰际的手指一紧。
良久,他用气音虚弱地说,“骗子。”
凤微愣了。
“你说,你会很快回来。你食言了。”
“妻主,你总是骗我。”
凤微启唇欲争辩,却发现辩无可辩。
她骗了楚际很多,也瞒了他很多。
她是谁,来自哪里,来此有何目的。
从前只当是哄骗无伤大雅,哄着哄着,连自己都入戏了。原来她骗人,也骗得四处漏风。
“我不怪你。”楚际唇角牵了点弧度,似笑又似自嘲,“……就是不甘心。”
凤微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际察觉到了她的悲伤,左手放开她的腰,指尖安抚地轻揉她的发顶,替她梳理乱糟糟落了灰的青丝。
“你说过……我们之间是交易。干完这单,就放我走。”楚际顿了顿,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那时我当真了。”
再顿了一下,他说:“可是后来你说你喜欢我,心悦我。”
“我也当真了。”
“交易……便都不作数了。”
“我不再盼着离开,想要留在你身边守着你,想给你做饭……想为你绾发……想听你唤我阿楚……”
他的余音碎在后几个字里,“……想和你过一辈子。”
“我自知……有愧于你。”楚际喃喃道:“但我想,我有感情能告诉你了……”
“别说了。”凤微慌张地揪住他破烂的衣襟,她猜到楚际要说什么了,“我不想听了。”
明明她不该慌的,原著里楚际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他现下交代遗言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平平淡淡的,如日常闲话,甚尔是温情的,为什么她会发冷呢?
“我喜欢……很喜欢你……”楚际伏在她耳畔,疑似在说梦话,“……宁微。”
最后两个字落下,凤微瞪大了眼,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在叫谁?
是她幻听了吗?
唇瓣在抖,喉管像被掐住了没音了,她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谁说的?
是星谶那狗东西出卖她了?
不对,星谶没人品,更不会闲的没事暴露她。
那她的谎话真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楚际的气息愈发弱了,目光紧紧黏着她,语调染上了几分祈求,“妻主,我不想你讨厌我,你能不能……再说一次,说你喜欢我?”
他的手掌轻微用了点力。
凤微短暂从头脑风暴中脱离,怔愣地遵从了内心,哽咽道:“我喜欢你,最喜欢你,我最最最喜欢阿楚了。”
“那便好。”楚际浅浅一笑,漆黑的眼来回描摹着凤微的面容。
一遍,两遍,三遍。
终了,骨子里爆发出一股浓烈的不舍。
“我知晓我不大度,我做不到……让你忘了我。妻主,就算我死了,化作孤魂野鬼,我也会缠着你,生生世世,你也休想把我从你心里剜去,你必须记着我……只能记着我。”
“你敢。”凤微反驳,“你敢死,我就忘了你。我找大师驱鬼,我还去花楼点你的同僚,我把他们全包了。”
楚际冷冷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憋着没咳出声,嗤道:“妻主……惯会吓我。”
“我……给你备了些东西。”他缓了缓,攒了气,“家里,床头的暗格……”
那里有他全部的积蓄和奁产,还有一样他亲自打磨的定亲信物。凤微每每瞧见钱,眼睛总会亮,他希望,往后凤微打开那匣子,都能想起他。
“你自己给我,我不要暗格里的,我要你亲手给我,你听见没有?!”
凤微几近崩溃,双手无措地拽紧他血迹斑驳的衣裳,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自己的血,那血湿漉漉的,又腥又苦又咸。
哪有血的味道是五味杂陈的。
真的太怪了。
这人何其自私,固执地要她永远记住他的爱,他的占有,他为她备好的一切。纵然身死,他的执念也会纠缠她,誓不罢休。
冷雾横空,清寂漫堤。
轻轻地,一个极柔的吻,裹着温度,落在她左眼旁的那颗小痣上。
轻若浮云,转瞬即逝。
凤微懵了,转而热度散开,她立即醒神,心慌到情急之下坦然说了句。
“楚际,我爱你。”
音调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爱你……你可不可以别死了?”她哭着说。
活着吧,世上美好的事多如繁星,他们都没做过呢。
“爱”这个字,对楚际而言,熟悉又陌生。少时双亲会毫不吝啬地挂在嘴边,不厌其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其实他不是很懂,“爱”太大了,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她了。
直到听她亲口所言,他方知,世间最动听的字眼,莫过于此。
蓦地,楚际再难支撑,脊背佝偻,那抹血蝶刺青仿佛活了过来,正吸食他所剩不多的生机,红的妖异。
苍白唇边涌出了血,溅染了凤微的肩头。
温热的,夹杂着腥味。
遮眼的手无力滑落,凤微见了光,旋即肩膀一重,楚际轰然倒塌。
“抱歉……”
弄脏你了,妻主。
想为你擦擦,可我做不到了。
凤微全身血液都凉了,疯了一般托住他,“楚、楚际……你别吓我……别睡……醒醒……你醒醒……”
心跳弱了,体温也在流失。凤微嚎啕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眼睛都快哭肿了。
“我们回宜其轩……回家再睡……好不好……”
逐渐灰暗的视野里,她哭得那样伤心。
楚际想安慰却发不出声。
别哭了。
哭得人心都碎了。
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转着个念头。
他曾最厌喧嚷,可听惯了她的笑,心中欢喜,却道不出口。
世事难料,风止,花落。
春去冬来,他怕她垂泪,怕她失了色,怕这欢颜一去不归。
临了,他轻诉——
祈尔,喧笑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