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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枯杨 好精明歹毒 ...

  •   破帘子微微晃动,一只手探了进来,刚要掀开。

      “咳咳……官爷。”老媪咳了两声,带着痰音,“老毛病犯了,咳咳……有药吗?”

      守卫的手一顿,皱了皱眉,丢下一句“忍着”,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凤微和南荣晞同时松了口气。

      南荣晞猫着腰挪到破布旁,极其谨慎地掀开一角,蹲下盯着外面。确认外头没埋伏,她才低声自语道:“还好那守卫没起疑……”

      凤微正要道谢,老媪先开了口:“外头来的?掉进来的,还是溜进来的?”

      闻言,凤微和南荣晞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道:“……掉进来的。”

      “撒谎。”老媪嗤笑,握着凤微的手松开,“你这腕子细皮嫩肉的,一摸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会平白掉入矿洞?扯谎也不寻个好些的由头。”

      凤微:“……”这年头,说句实话咋就没人信呢。

      “是,俺们是溜进来的。”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凤微索性破罐破摔。

      南荣晞瞪她一眼,谁跟你是“俺们”,她才不是溜进来的!

      “官家的人?”

      “是。”凤微不瞒了,“您如何知道的?这也能靠摸出来?”

      “守卫嚼舌根时,老婆子听见了。”老媪冷哼,摸索着坐到草堆上,“说是朝廷派了人来赈灾,怕矿洞被人发现,吩咐我们挖矿时都收敛着些声响。”

      没等凤微接话,老媪警告道:“趁一会没人盯,寻个机会赶紧走,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塌方了,砸死了,没人给你们收尸。”

      “塌方?是挖矿导致的塌陷吗?”凤微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老媪叹息,“这沉水石在地底防水固土,挖多了便挡不住浔水了。”

      如凤微所料,百姓口中的地龙翻身,根本不是地震,就是滥采乱挖酿成的人祸。

      再在这里待下去,一旦矿脉全部塌陷,后果不堪设想。

      此处数十条人命都要葬送。

      “婆婆。”凤微压低声音,诚恳道:“我们是专程来救人的。”

      “救人?”老媪那双浑浊的眼睛朝凤微扫去,“你不怕老婆子把你们供出去,让你们再也走不了?”

      “不怕。”凤微坚定地说,“您要是真想害我们,刚才就不会帮我们遮掩了。”

      老媪沉默须臾,叹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了土,眼也瞎了,没多少活头了。你若真有本事,就把外面那些苦命人都救走吧。”

      凤微说:“大家都会出去的,朝廷不会不管,我保证。”

      她又趁势问:“婆婆,我冒昧一问,你们是怎么被抓来挖矿的?这矿开了多少年了?是何人在管,您知晓吗?”

      老媪思索,道:“老婆子在这熬了十余年,矿龄长短不知,上头主子是谁,更不清楚。反正在这里,矿工死了便随手一埋,死一批换一批。守卫头领隔三差五就换个新的,今日姓李,明日姓王,谁也不认识谁。”

      “至于我们怎么来的?”老媪苦笑一声,“骗来的。”

      “骗来的?”南荣晞低呼,“这不人贩子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敢如此猖獗?”

      老媪嘲讽道:“朗朗乾坤?姑娘,这地底终年不见天日,哪里来的光亮。地上的大善人都长着一张菩萨面皮,人心隔肚皮,哪分的清是人是鬼。”

      “这矿中之人,多数是穷急了的百姓,出了家门一路且佣且乞求活命,一听说浔州有饭吃,有衣穿,管够馍馍,谁会不心动?少数的,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被强行掳来。进了矿,再想出去难如登天。”

      凤微拧眉,“大家为何不反抗?我看他们都没有戴镣铐,只要齐心合力,未必逃脱不了。”

      “逃?”老媪凄然摇头,“早年不是没人反,结果领头的被活活打死在矿口示众,其余闹得凶的,尸首填了矿坑,更别说……”

      说到这,老媪住了嘴,手摸索着从干草旁的箩筐里翻出一块破布包袱,颤巍巍地打开。

      凤微和南荣晞凑近一看,里头全是小玩意儿。有编了一半的蚂蚱,有裂了缝的拨浪鼓,还有用红绳系着的、早已褪色的穗子。有新有旧,大部分年头久了,泛着暗淡的黄。

      “这是您家孩子的吗?”凤微问。

      “老婆子是有个姑娘,可她染了矿毒,没挨过去,三年前走了。”

      矿毒?凤微这才注意到老媪眼下青黑,嘴唇发紫,似乎来的路上,每个矿工多多少少也都染了矿毒。

      以当下的治疗水平,矿毒难治啊。

      老媪灰蒙眸中隐有泪光,她拍了拍包袱,说:“这些小物件不是我姑娘的,是许多家孩子的。”

      老媪自包袱里摸出一颗打磨过的蛇牙坠子,摩挲着说,“这蛇牙,是个被蛇养大的娃留下的。听守卫说,养他的巨蟒刚死没多久,那娃长得像只食铁兽,饿得只剩一口气,原是不想捡他的,看他想活,守卫才捡了他来,当时脖子上就挂着这颗牙。”

      凤微听着老媪的描述,又看着那颗蛇牙,莫名就想到了容殷。

      “这个。”老媪又拿起一只草编的小燕子,翅膀压扁了,身子发黄发脆,却被保存得异常完好。

      “是那个整日闹腾的小娃的。他爹为了让他安静些,特意编了只燕子哄他。那小娃每日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像只小麻雀。”

      若说蛇牙想到了容殷,那这草编燕子就想到了燕无痕。

      凤微神情凝重,不会那么巧吧。

      老媪的手又摸到了一对泥塑的小人上,巴掌大,做的有些粗糙。

      “这家人里有对双生的小姑娘,可惜尚在襁褓中就被带走了。”

      凤微眉头渐深,“带走?带去哪了?”

      “不知道。”老媪凄凉道:“凡是来挖矿的,妇夫俩有孩子的,不出两三日,孩子准保不见,只留成年的。为人父母的心都拴在孩子身上,为保全骨肉,自然就得老老实实挖矿。这也是后来无人再敢奋起反抗的缘由。”

      凤微脑子“嗡”的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这矿洞里没有小孩,没有少年人,原以为是稚子体弱抓来无用,没成想是被带走了。想来方才那位摸襁褓的女子,她的孩子也应当是这样的遭遇。

      亓梳翎也说过,楚际和楚亦是她送进花楼的,既然没第一时间被处理掉,说明花楼需要孩子。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容殷和燕无痕从来没提及的过往,花楼里一样生来便无记忆的刺客,源头就是这些被掳走的矿工子女或流落孤儿。

      在懵懂年岁远离父母,朝夕驯化,逐渐淡化记忆,一步步将他们培养成杀手,长大后,就替花楼卖命。

      花楼不必为补充刺客生源而发愁,又能以此牢牢拿捏住劳作的矿工。

      一步棋,两头利。

      不得不说,好精明歹毒的谋划。

      “疯了吧他们!还是人吗?!”南荣晞压着火气,牙关咬得咯吱响。

      凤微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婆婆,您晓得此地管事的、管账的人,平日都常驻在哪一处?”

      “管事管账?”老媪一愣,随即道:“这矿洞大得很,分作天地玄黄四个区,咱们这儿是玄字区,只管沉水石分拣、清洗。这石头又硬又黑,却能炼出好铁,打造的刀剑吹毛断发。这边的守卫用的兵刃都是这石料所铸。”

      凤微心头一动,冶铁?沉水石还能冶铁?

      若能用于兵甲,边关将士必是如虎添翼。可惜,不能过度开采。

      凤微瞅了南荣晞一眼,在这姑娘眼里同样看到了遗憾。

      老媪又道:“天字区管制药,剥离下来的苔藓都会送到那边去,地字区管运输,黄字区管交易,你想要账册,应在地、黄二区握着。”

      凤微沉思,运送买卖矿石,动静大,又见不得光,不会在城里进行,那就只能在城外了。

      留霞谷那,她和楚际去过,谷口环山蔽林、地势幽深,内有河流连通水路,还能避开城关盘查,地字区和黄字区当在那块了。

      四区分布太远,守备森严,现在夜深路险,过去太难。

      看来今夜是拿不到账册了。

      眼下救人要紧,先上去在谈旁的事,也不清楚上边打完了没有。

      不知为何,凤微心慌慌的,感觉要出事。

      想曹操曹操就到,蓦然,轰隆一声巨响。

      脚底猛地一震,头顶岩层“咯吱——咔嚓”的可怖裂响,碎石簌簌往下砸,尘土迅速爆开。

      凤微没站稳,眼看倒要,南荣晞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拽住。

      “矿崩了!”外面有人尖声喊。

      “矿崩了——快跑——!”

      矿道里瞬间炸开了锅。工棚这睡觉的人都醒了,快速起身推搡着朝外涌,守卫的呵斥声、矿工的惊呼惨叫混作一团,乱得沸反盈天。

      老媪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将包袱飞快拢紧,跌跌撞撞扑过来塞进凤微怀中,枯瘦的手指攥得凤微骨头生疼。

      “拿着!走!快走!趁乱走!”

      “找到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记得你答应老婆子的,一定要回来救人!”

      “婆婆——”

      凤微还想说什么,南荣晞已经拽着她的手腕要冲了。

      凤微被拖着跑出了隔间,仓促回头望着双眼灰白、身形单薄的老者,急道:“婆婆!您叫什么名字?”

      老媪闻声一怔,无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深陷暗无天日的矿洞数十年,日复一日磋磨劳作,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姓。

      慌乱间,周遭吵闹不堪,凤微瞧着老媪的嘴一张一合,只听清了一句。

      “我姓周……”

      名字尚未听到,守卫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站住!”守卫一眼瞥见凤微手中鼓鼓囊囊的布包,当即眼露凶光,厉声大喊:“哪来的贼人,敢偷矿上的东西!”

      “我偷你大爷!”

      南荣晞暴脾气登时上头,眉眼间戾气尽显,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硬碰硬,“就这点杂鱼,看我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别逞能!”凤微想都没想,拉着她往反方向跑,一头冲进乱糟糟的人群中。

      火把的光在周围疯狂晃摇晃,南荣晞瞥到凤微健步如飞的腿脚,一边跑一边震惊地喊,“你不是脚瘸了吗?!”

      凤微跑得喘气不忘贫嘴,“跟小命比起来,脚算什么!瘸着也能跑赢你!”

      “你——!”南荣晞气结,脚下速度半点不敢慢。

      将军额前能跑马,她不跟小小伤者计较。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矿道里左突右冲。凤微凭着先前记住的矿道路线,专挑各种狭窄难行的缝隙钻,完美甩开了追来的守卫。

      可跑了没多远,前方又是一阵轰响,新一轮塌方袭来,乱石滚落,硬生生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完了!路被封死了!”南荣晞一个急刹。

      “别慌,咱走右边那条备选路线。”凤微抹了把脸上的灰,果断调头。

      又跑了约莫一盏茶,两人气喘吁吁,原本熟记的路线全被塌方打乱,南荣晞边跑边骂:“你到底认不认路?我感觉已经绕回原路八百回了。”

      “认啊!”凤微理直气壮,“但现在路不认我了!”

      南荣晞:“……”

      “别跑了,跟无头苍蝇似的,歇歇。”南荣晞扶墙喘息。

      凤微刹住脚,四下张望,她们现下在一条死胡同里,进退两难。

      一筹莫展之际,一旁乱石堆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声。

      两人同时僵住,屏息警惕地盯着那堆石头。

      “啥子玩意?这矿里还有蛇?”南荣晞防备地抽出匕首。

      倏地,一抹白影迅捷从石缝里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朝凤微吱吱叫了两声。

      “窝头!”凤微惊喜,抱起它猛亲了两口,亲了一嘴灰她也高兴,“你家主人让你来找我的吗?我的大宝贝!爱死你了!”

      “出息。”南荣晞嫌弃道:“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儿!那是小黄鼠狼,不是你的如意郎君!再说了,你亲它一口毛,它还嫌你口水多呢。”

      “嘘!”凤微立马捂住窝头的小耳朵,“昧奴啊,怎么可以说咱们窝头是小黄鼠狼呢!它是及时雨、大福星啊!以后咱就是生死之交了。”

      南荣晞:“……”

      “窝头,快,带路,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凤微把窝头放到地上,窝头直起身子又叫了两声,转身窜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凤微拉上南荣晞使出吃奶的劲儿狂奔跟上,南荣晞眼睁睁看着那白鼬窜没了影,顿时觉得不靠谱,“你确定它会带路?我们不会出不去吧?”

      “当然,窝头可会找路了。别说小路、窄路,阎王路它都能带着咱们闯出去,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

      南荣晞:“……”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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