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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苦役 凤微忽然间 ...

  •   岩洞逼仄,空气里蔓延着水腥气和锈味。

      凤微和南荣晞并肩蹲在洞边。这洞瞧着是早年废弃的杂物窟,石壁上残留着凿痕,角落堆着一团团破烂工服,几把锈迹斑斑的凿矿工具。

      洞口糊着泥巴,边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几条藤蔓垂落,密密匝匝的,把外面的光遮得半漏不漏。

      凤微拨开藤蔓,探眼往外看。

      外头是四通八达的矿道,岔路一条接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

      石壁上插着火把,照得过道忽明忽暗。往来凿矿的矿工不少,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中年人,佝偻着背,手脚粗糙皲裂,裸露的肌肤布满矿尘,黑一道灰一道的。少数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膝盖打颤,拖着竹筐捡拾遗落的碎石。

      人人穿着草鞋,有的连草绳都散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有的用草绳随意绑两下,勉强挂在脚上。

      好在他们身上并无镣铐,但守卫腰间佩刀,眼神凌厉,在人群中梭巡,偶尔一鞭子抽在动作迟缓的人脚边以示警告,溅起一阵尘土。

      “这到哪了?”南荣晞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我来临川月余,竟不知底下还有矿?”

      她是个武人,自小摸爬滚打闯过许多地方,对地形极为敏感。这矿洞规模宏大,开凿痕迹少说也有十数年,若是官矿,她不可能毫无耳闻。

      除非,私采。

      凤微神情肃然,已然意识到了,此处是此前她与楚际在留霞谷想进却没进去的那个矿洞。

      亓梳翎扔她下来,真正目的就是这个了。

      原来如此。

      凤微忽然有点想笑。回想当初在三味堂,亓梳翎话里话外都在引他们去留霞谷,兴许是想让他俩顺理成章闯进这矿洞,摸清底细。偏偏她和楚际两个不争气的,一看守卫森严就认为强攻不得,选择了从长计议,愣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亓梳翎怕是背地里都要愁得叹气,恨铁不成钢都算轻的,饭都喂到嘴边了,结果他俩嘴都不张。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演一出扔人下井的戏码,硬生生把人送进来了。

      凤微默默同情了亓梳翎两秒。

      真对不住了亓大人,是我俩有眼无珠,白费了您老的一番良苦用心。

      既然亓梳翎在管辖境内都无法明目张胆放他们进来,甚至要采用这种迂回方式,足见背后之人对这矿洞的管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旦有人硬闯,不是鱼死网破,就是赶尽杀绝。

      思来想去,能有如此手段,是那花楼楼主了。

      凤微收了笑,神情凝重起来,此事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凶险。

      “你这一会儿笑,一会儿板着脸,想什么呢?”南荣晞看她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用手肘顶了她一下,“你来过这?”

      凤微回神,看着南荣晞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傲气的眼睛,心想也不能让这姑娘跟着自己瞎跑,总得透个底吧。

      “昧奴啊。”凤微才开了个头。

      南荣晞立马打断,压着声怒道:“都说了不许叫我'昧奴'!”

      “好好好,不叫不叫。”凤微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咱俩现在是好盆友了,对吧?”

      南荣晞傲娇哼了声,“勉强算是吧。”

      凤微笑了。她不再绕弯子,将花楼、钟见蘅、楚际父母的旧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南荣晞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思量片刻,她笃定道:“你这次南下,不止是为了赈灾修堤,还为了查这些旧案。”

      “陛下知情吗?”

      凤微摆摆手,“这不还在查嘛。”

      那就是不知情了。

      南荣晞没再多问,撸起袖子:“那你说,往哪查?直接端了这贼窝?”

      眼看南荣晞眼神坚定,跃跃欲试,凤微连忙拉住她,嗔怪道:“你日后当真做了大将军,上阵杀敌了也这般鲁莽吗?都没摸清楚情况,你拿头硬端?”

      南荣晞被噎了下,沉下心问:“那依你之见?”

      “眼下守卫森严,矿工众多,咱们就俩人,不宜打草惊蛇。”凤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破烂,“咱们得先混进去。”

      她凑近道:“怎么样?玩一把刺激的?”

      南荣晞挑眉,不服气道:“有何不敢?我南荣晞就没怕过事,倒是你,到时可别拖了我的后腿!”

      半刻钟后。

      两名灰头土脸的矿工新鲜出炉。

      矿洞里干活的基本是中年人,像她们这样年轻的,一个都没有,太显眼了。

      凤微换上破旧的矿工衣裳,往脖子和脸上仔细抹了两把灰,又抓了些湿泥巴,娴熟地在自己与南荣晞眼角捏出了几道细纹,压下年轻人的清俊锐气,远远一瞧,颇有几分常年劳作的中年苦役模样。

      泥土气息呛人,南荣晞嫌弃地撇嘴,但也佩服凤微的技术,不由道:“你这手艺,不去戏班子里画脸谱真是屈才了。”

      “这叫化妆,不懂了吧。”凤微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待凤微将头发搞乱,手不经意碰到了发间的寸心铃上。

      银铃小巧,沾了些许泥渍,一握在掌心,心口便没来由地一闷,接着莫名恐慌,酸酸胀胀地堵在那。

      这股闷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留下了一片空落落的慌意。

      凤微忽然间很想楚际。

      想他毒发捱过去了没有,有没有被刺客发现,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也在想她。

      这种感觉很糟糕,非常糟糕。

      凤微攥紧铃铛,现下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拍了拍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将寸心铃小心揣进贴身衣襟里。

      随即变戏法似的掏出“谵妄镜”,南荣晞见状努嘴道:“你出来赈灾修堤,还有闲心带镜子?不嫌累赘?”

      凤微神秘一笑,“这是外挂。”

      “外挂?什么东西?”南荣晞一脸懵。

      “看你是我好朋友才告诉你的,楚际都不知道呢。”凤微故意吊她胃口。

      这一招拉踩,南荣晞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扬起下巴道:“哼,算你有眼光。”

      凤微左右晃着谵妄镜找信号,数息后,镜面终于亮起了光,凤微指尖轻点,一副立体的地下矿洞线路图赫然显现。

      巷道、岔路、出口,一览无余。

      饶是南荣晞见多识广,也瞪大了眼:“这……什么?竟然比行军作战的舆图还清晰!”

      凤微:给古代人一点小小的现代科技震撼。

      不过这话说出来太欠揍了,就在心里说说好了。面上,她高深莫测道:“此乃我的秘密武器,不能告诉别人哦。”

      南荣晞被凤微忽悠得相信了,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染上了一丝狂热。

      她连这种大秘密都告诉自己,还是独一份,定然把自己当成了过命的好友。

      南荣晞立军令状般道:“你放心,这秘密我烂在肚子里,但凡漏半个字,叫我这辈子摸不着马背,上不了沙场!”

      凤微:“……”我也妹让你发毒誓啊。

      就在这时,谵妄镜突然闪烁了一下,光熄灭了。

      南荣晞紧张地问:“它怎么不亮了?坏了?”

      “啧。”凤微又晃了好几下,淡定解释,“正常操作,地底下信号不好,我都习惯了。”

      南荣晞虽听不懂“信号”是何意,却也识趣没多问。

      凤微随手将镜子揣回兜里,弯腰拎起一把铁镐,“走了。”

      “等等。”南荣晞拉住她,“这么多条路,你就走了?刚才那图上画的路线,你记住了?”

      外头堪堪一扫就有七八条岔路,守卫还时不时出现,暴露的风险太高了。

      凤微回头,潇洒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姐妹别慌,我记住了。”

      南荣晞震惊:“你记住了?!”

      那至少得有数十条路线吧!

      凤微语气中挟着一抹对过往岁月的怀念与敬畏,“当然,毕竟咱是参加过高考的人。”

      南荣晞:“……”

      她彻底懵了,“高考?崇文馆何时新增的考试?”

      南荣晞瞅着凤微从容迈步的背影,满心疑惑,嘀咕了几句,却仍然赶忙快步跟上。

      凤微脚还疼着,走路略微一拐一拐的,可洞中不乏有瘸腿的,她这点伤,混在里面,如鱼得水。钻进人群后,凤微和南荣晞立马学旁人垂着头,弯腰驼背,抡起铁锹狠狠砸向岩壁。

      动作不算熟练,但混入嘈杂的哐当声里,倒也显不出来。

      有守卫从身边经过时,两人屏息静气,佯装拼尽全力在干活,抡铁镐抡得更卖力了。

      守卫来回折返,似只在笼外踱步的凶鹰,凤微余光瞥见那人的靴尖在身侧停了一瞬,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铁镐完全不敢停。

      几息后,靴子声渐渐远了。凤微才缓了呼吸,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铁镐入手极沉,镐头也不是寻常的铁色,倒跟眼前的沉水石矿挺相似的。凤微记得,沉水石坚硬程度原是匕首都凿不开,这铁镐却能凿下整整一角。

      实在神奇,究竟什么材质打造的?

      凤微暂且无暇琢磨铁镐的古怪,目光落向石壁上的苔藓。那青白色泽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幽幽冷光,是玉髓无疑。

      不远处,运输矿石的人分成了两批。一批挑着竹筐,筐里盛着整块沉水石,石皮上还长着玉髓,沉甸甸压的竹扁担都弯了。另一拨筐里则是石粒,是先前那些年迈矿工,一粒一粒从地上捡的。

      玉髓是药材,离石就死,带上沉水石一同开采尚能理解,可碎石呢?碎石上的玉髓早脱离了,也失了药性,为何也要收集?

      趁守卫走远,凤微朝南荣晞使了个眼色,示意往侧边偏僻的矿道走。

      矿工们都埋首忙各自的活计,无人留意她们的异动。就在她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角落里,有个捡碎石的老媪缓缓抬起了眼,疑惑地歪了下头,空洞的眼瞳朝那边望了一息,又低下去,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凤微想,无论是钟见蘅手里的零星记录,还是亓梳翎掌握的部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了。仅凭陈年旧账,难以彻底钉死花楼私采矿石、违法牟利的罪名。

      这里的矿工的确是现成的人证,但他们常年被禁锢于此,人心难测,愿不愿意指证,她保持观望状态。

      在此之前,最稳妥的办法,是找到新的账册当补充证据。可路线图上不曾标注账房的位置,且此地管控极严,想来不会轻易设账房。

      那就找领头的。擒贼先擒王,寻到主事之人了,再随机应变。

      至于沉水石,目前只知晓能防治水土流失,是否有其他效用有待查验,鉴于连碎石都不放过,她不信沉水石没别的作用。

      思忖间,远处骤然传来“当!当!当!”的敲锣声,惊得两人浑身一僵,以为行踪败露。南荣晞下意识准备反击,凤微急忙死死拽住她,小声道:“镇定。”

      “换班了换班了!”巡逻的扯着嗓子喊。

      闻言,矿工们丢下工具,纷纷往同一个方向挪动。守卫手持利刃在周围监视催促,人群攒动下,想脱离队伍难如登天。

      凤微当机立断,拉着南荣晞顺着人流大势走向休息的工棚。

      说是工棚,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撑着破麻布,隔出一个一个狭小的隔间。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洇着水渍,混合着汗臭、尘土和霉腐气味,在封闭的地下洞窟里弥漫。

      矿工们走进隔间,神情麻木,合衣倒头就睡,宛若死尸倒在草席上。

      即便是妇夫也同样彼此冷漠疏离,背对背而卧,互不搭理。之所以看出是妇夫俩,因那女子躺下前,悄悄从干草底下摸出个破旧的襁褓,摩挲了许久,眼底不似挖矿时冰冷,融着愁苦与温柔,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塞回原处,闭眼睡去。

      凤微收回视线,正思考如何溜出去寻线索,巷道里又响起脚步声。

      守卫来巡查了。

      “糟了,我们没地方躲。”南荣晞焦急道。

      凤微心头一紧,四下扫视找空隔间躲避。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自身后伸出,重重攥住了她的腕子。

      凤微惊愕回首,对上了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灰里透白,浑无焦距,像蒙了一层翳,却特别精准地辨别出凤微的方向。

      是位老媪。年纪很大了,面部皱纹一道一道深深嵌进皮肉里,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用一根草神简单扎在脑后。

      衣裳破但打着补丁,周身散发着草药的味道,风中残烛的年纪无端看上去很有韧劲。

      凤微尚未来得及发问,那老媪已把她和南荣晞往里一拽。隔间破布一落,守卫的脚步声也近了。

      老媪嗓音沙哑干涩,用气声轻轻道:“莫动,莫言。”

      几近同时,脚步声停在了隔间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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