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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昧奴 姐妹你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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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内,石道间江水暴涨,原先离洞沿尚有数尺空余,此刻也即将漫上石壁。
凤微一句“陪我说说话”刚刚落下后,南荣晞望着缩在角落里蔫巴巴的她,别扭地说道:“哭什么,我又没说不陪你说。”
凤微一怔,抬手胡乱拭了拭面颊,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了。
她缓缓回头,望向沉于黑暗的水域,随着江水上涨,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逐渐被冲淡,周遭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腥,混着潮湿的水汽,没那么刺鼻了。
钟见蘅模糊的身影就挂在这片清寒里,静寂遗落着。
起先因PTSD发作勒紧胸口的窒息感,也终于松快了些许。
忽地,凤微眼泪就止不住了,无声地流,一滴接一滴坠下。
最初不了解钟见蘅死于流民暴乱背后的隐情,她也有过惋惜,如今了解了,她从未觉得她不该受罚,也从未想过要原谅她犯下的错。
倘若原著是恶有恶报,因果循环。
那现在呢?
这段赈灾同行的日子,她看到了钟见蘅不一样的一面。钟见蘅会为了堤坝的工期彻夜不眠,会为了受灾的百姓焦头烂额,会在暴雨来临时,悄悄护着赶工的工匠,直到方才,那个一向惜命、趋利避害的人,竟然推开了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自己则留在了死局里。
凤微生了愧。
起初选赈灾官员,为了求稳,为了顺着剧情少生事端,她选了钟见蘅。她将钟见蘅拉来赈灾的泥潭里,看着她展露才华,又亲手将她推到了生死绝境中。
如果当时她敢打破既定的轨迹,不选钟见蘅,她或许会在京城等着律法的制裁,会为她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而非这般,以一场仓促的赴死,落得与原著殊途同归的结局。
凤微恨钟见蘅曾经的胆怯,也遗憾她最后一刻的善。她知她罪有应得,也为此愧疚,是自己的选择,让她走到了这一步。
是非、善恶,复杂得最是令人无力。凤微踉跄扶着岩壁站起,脚踝处一阵钝痛,她没在意,只当是刚才在水里冲撞时磕在石头上了。
凤微收好了钟见蘅的锦囊,朝那漆黑的水面,郑重地拜了一礼。
一条人命落了地,再怎么对错功过,都随人去了。往后百年,千年,水流云在,戛然而止。
“别谢了,谢她救你那她也该死。”南荣晞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脚下的水还在涨,她眉头紧蹙,“水马上就漫上来了,再不走,就真的困死在这了。”
她伸手握住凤微的手腕,“走。”
凤微不设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脚更痛了,“嘶……”
“怎么了?”南荣晞闻声回首,看向她的脚,“崴了?”
“……好像是。”
“你怎么——”南荣晞欲要嫌弃,凤微抢先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我没用,但脚已经崴了,说没用也无济于事对不对?”
话被抢了说,南荣晞撇撇嘴,瞅了眼凤微那不咋好的脸色,想了想快速捞过凤微的胳膊,往身后一架,将人背了起来。
“哎——”凤微惊呼一声。
南荣晞掂了掂人,嘟囔了句“怎么这么轻”,随即边走边道:“我可不是关心你,是怕你走太慢,连累我也淹死在这儿。”
稍作停顿,她又道:“回头不许去陛下面前给我穿小鞋,不是我不敬,本来就是你自己走不动。”
凤微趴在她背上,闷闷地笑了声,“行,我不给你穿小鞋。”
“话说你如何知晓钟侍郎该死?”她问。
南荣晞道:“你俩的吵架声都传遍整座洞穴了,想不听见都难。她为百姓修了堤不假,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欠了条命呢。她救了你放弃了活着,是她自己选的,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何必耿耿于怀?”
凤微失笑:看不出来,姐妹你正的发邪啊。
想来是矿洞有回声,那番对话,哪怕离得远,也让南荣晞听了个一清二楚。
思及此,凤微问:“你怎么跑这岩洞里来了?咱们三个不是一块儿滚下来的么?”
南荣晞没好气道:“滚下来那会儿,你俩都昏了,我醒得早。这破地方黑黢黢的,我就想与其在那等死,不如往前头探探路。”
“谁知道白跑一趟,尽头全是塌方的石头,是个死胡同。原路折回才瞅见上头的矿洞,就上来找找出路。结果这破洞的机关中看不中用,我刚上来没多久,江水冲塌了洞口。”
“机关?什么机关?”
“堵洞口的啊。”南荣晞说:“我寻路之前去看过,切口很新,应该是刚挖不久。估摸着是今夜雨太大了,没扛住。”
凤微思忖,新挖的机关,这么赶工布置,只怕亓梳翎是临时想把她和钟侍郎扔下来。
难怪在岸上府兵说赶时间,但凡迟点扔,她们不得被淹死。
凤微有种预感,恐怕这石洞前面还有东西在等着她。
良久,两人没再言语,阴冷的小道上有水滴下,滴答滴答的,隐约还有些哐当哐当的声响,声音最大的,当属南荣晞走路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
凤微着实受不了这沉默的氛围,她盯着背自己的南荣晞,没话找话道:“你家里那催婚的事儿,解决了吗?”
南荣晞脚步猛地一顿。
眼底瞬间翻起不耐,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她语气冲道:“你闲的?提这破事做什么!”
她最烦旁人提催婚,原在京城时,就连宋颜瓷都不敢触她的霉头。
凤微可不怕她,理直气壮道:“你答应我了,要陪我说话的,你想食言?”
南荣晞:“……”
她咬了咬牙,想反驳,又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把话咽了回去,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
叫你嘴贱。
“没解决。”南荣晞气哼哼地踹了脚边的碎石,“我母亲恨不得我明天就娶夫,后天就生娃,大后天就能抱着孙女给她看。”
凤微“扑哧”笑出了声。
人趴着背上,南荣晞拿她没法子,斥道:“你还笑!你是不知道,一说到成亲,我母亲那嘴,变得比平日在朝堂上同文官们吵嘴还利索,一天三遍,早中晚不带重样的。”
她顿了顿,又庆幸道:“不过……也算倒霉里的万幸。此次你来赈灾,陛下点我护送,我才能离了京城那个牢笼,躲开母亲那碎嘴子,否则现在,早被我母亲按在家里相看人了,想想都烦。”
凤微调侃道:“合着我出来赈灾,还成了你的避灾符了?早知道如此管用,当初我就不帮你解围了,直接跟陛下请旨,把你发配到外面去,还省得南荣将军当朝参了我一本。”
嘴上打趣,凤微却想,她也没料到凤鸣会点南荣晞随行。原著里,这个时间段,南荣将军在为南荣晞害原主溺亡四处奔走,想保女儿性命。南荣晞则被囚于府中,等待去往边疆为奴,乌苏格便是趁其落难之际,以帮忙斡旋为名出入将军府,一步步套取了南荣家的兵法要略,最终为南荣晞战死沙场埋下祸根。
如今南荣晞因她离京,避开了原著的轨迹,至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此言当真?”
“啊?你说哪一句?”凤微一愣。
南荣晞眸中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道:“如果你真的能跟陛下请旨……哪怕是去最苦寒的北疆,去当个小卒也好,发配我认了。”
凤微望着眼前这个满眼放光想要当兵的狂热份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说笑的。”凤微试图把她拉回现实,“你可是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你娘舍得让你去边疆吃沙子?”
“她舍不得,但我舍得。”南荣晞倔强道:“我生在军帐里,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京城的朱墙琉璃,是边关漫天黄沙,风一吹,连草叶都带着血气,那草踩上去扎脚,可尤为踏实。”
她眼睛发亮,像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旷野,“我想去边关跑马。那边的马烈,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的,什么都顾不上想。”
“我想同将士们同吃同住,守在城楼上,看日出落在戈壁,看落日染红河面。我想当大将军,像我母亲那样。谁敢觊觎中原,我就领兵打跑他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中原人的厉害。”
说到激动处,南荣晞沉默一瞬,语调变低,“我不想困在京城这小小的地方,日日对着庭院楼阁,将来再随便娶个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子弟,一想那画面我都觉得憋闷。那不是我要活的样子。”
许是话匣子打开了,又或许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南荣晞只当凤微是个极好的倾诉对象。
“我知晓母亲为何催我。将军府世代单传,我母亲早年在战场上伤了底子,才只得我这一个女儿。我父亲是当年母亲在军营里挑了个身家清白、看得过去的,他二人露水情缘罢了。我未曾见过他,也不晓得他长什么模样。”
“我们这样的人家,向来只认母亲,不认父亲。父亲是延续香火的过客,子嗣单薄之下,自然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嫡庶之别,不像你们皇室那般,为了皇位还得争个你死我活。”
凤微:“……”讲述身世就好好说,咋还借机攻击呢?
仔细一想,南荣晞说的也没错。
嫡庶之分,说到底不过是财产分配和权力制衡的产物。皇家需要嫡庶来定储君、稳朝纲,世家需要嫡庶来分家产、争族权。可将军府的人常年在战场厮杀,连孩子都难有,自是传承最重要了。
南荣晞不需要争,但讽刺的是,她却戴上了另一副名为“催婚”的镣铐。
“老祖宗留下规矩,女子掌权、做官、继承家业,享了这份尊荣,便要担起传续责任。母亲逼我择婿成家,也仅仅是守着规矩,怕南荣家就此后继无人,我都懂。”
南荣晞说着理解,又觉不甘,“我只是不愿这责任成为捆缚我一生的阻碍。”
凤微认真瞧着南荣晞隐于黑暗的侧脸,她说:“其实,这事儿也不难解。”
“不难解?”南荣晞诧异,“我母亲为了这事儿,只差每日寻人来相看了。”
“所以说嘛,生孩子这事儿,可不能赶鸭子上架。”凤微笑嘻嘻道。
“换作我,可能在你们家就要闹了吧,我搞不来这种任务式生育。”
“生育确实伟大,可生育并非是女子的天职。若哪天我想要个孩子了,得看心情、底气和爱,不然啥也没有,生出来一起喝西北风吗?”
“何意?”南荣晞蹙眉问。
凤微:“拿我和楚际举例,等我足够爱他,他也足够爱我,我俩腻腻歪歪够了,兜里有钱,身边有依靠,都愿意多一份牵绊,有能力护住一个小生命,这时候再说——哎,要不添个小玩意儿玩玩?”
南荣晞被她这说法逗得缓了口气。
凤微又补道:“你呢,烦的也不是生孩子这件事本身,是烦它从头到尾,都由不得你心甘情愿,我说中了吧?”
“是,你说中了。”南荣晞不好意思地应了声。
凤微笑着拍了拍她肩膀,“那就简单了。回京了别躲了,找个机会跟南荣将军坐下来,把今日你跟我说的,原样说给她听。”
南荣晞闷闷道:“我怕说了,她也只当我是任性。”
凤微:“任性就任性。这辈子总该任性一回,谁还没个当大将军的梦了?”
“你的道理,歪是挺歪的。”南荣晞笑道:“但我喜欢,你这朋友,我交了。”
凤微促狭道:“现在才算朋友啊,跟你交朋友真难,我还不明不白挨了你一顿骂呢!”
南荣晞尴尬地别过脸,“谁、谁让你先装傻装疯的?!况且我同你道过歉了,不准再翻来覆去地算账了。”
凤微眼珠一转,蹬鼻子上脸道:“道歉哪够啊,我堂堂宁王委屈是白受的吗?要么,你给我补偿吧。”
“你想要什么?”
“我看宋二姑娘一直都没唤过你的字,我好奇,你把字告诉我,这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南荣晞面色一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丢人了!”南荣晞耳朵红了,“我嫌孩子气,从不让人叫。”
这一说,凤微更想知道了,她一把锁住南荣晞的脖颈,威胁道:“快说,不说不两清了。”
南荣晞:“……”好想把这人甩下去丢了!
半晌,南荣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昧奴。”
凤微愣了下,旋即笑说:“昧奴?这字挺好听的啊,哪里丢人了?”
“好听什么!”南荣晞恼羞成怒,“一听就像小孩子家家用的,大智若愚显得我一点不聪明。”
“哈哈哈哈。”凤微得寸进尺道:“昧奴,我记住了。”
“不许叫!再叫我跟你急!”
“昧奴,昧奴。”
南荣晞:“……”
凤微得了便宜还卖乖,接下来一路“昧奴、昧奴”地唤个不停。
南荣晞无比后悔,彻底冷下脸,打定主意不再理人。任凭凤微在背后吵吵嚷嚷、逗弄打趣,也当她是只聒噪的雀儿。
走着走着,脚下积水渐渐浅了,反倒那哐当哐当声,越来越清晰。
中途两人不慎走入一条岔路,走了半天发现是死路,又折回来,得了凤微好几句大大的嘲笑。
就这么吵吵闹闹又走了小半盏茶工夫,前方黑暗里,忽然晃起一片跳动的火光。
那哐当声也更响更近了,凤微耳朵一竖,终于听明白了。
这是凿矿的声音。
和当初在留霞谷,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