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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鬼哭 他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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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弱,夜空飘着毛毛细雨。林间小道上,一道人影背着个人飞速狂奔。
那奔跑的人头顶上还蹲着只威风凛凛的白鼬,两只前爪扒着他的发顶,尾巴略微翘起,像个押镖的。
燕无痕跑得快,步子却稳。他轻功好,在花楼里是出了名的,踩着泥水跟踩平地似的,半点不颠。
只是那嘴一刻没停。
“老三你撑住点儿啊!千万别闭眼,一闭眼黑白无常就来勾魂了。想想你的蛇,想想你的虫,再想想你的鼬,你要是归西了,翠花二妞窝头铁蛋状元来福旺财以后跟谁混啊?”
“小爷是不介意接手的,但你也了解,我是没法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的,它们跟着我,就只能吃了上顿没下顿!”
容殷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耳朵边嗡嗡的,就感觉有几百只苍蝇在转,想撒一把毒药先送燕无痕去阎王爷那报道的心达到了顶峰。
被吵的着实受不了了,容殷睁开半只眼,骂道:“你他爹的……闭嘴……”
“我不闭,万一我闭嘴你就死了咋个办!”燕无痕嚷嚷,“你再忍忍,前面就到堤坝了,咱去找微姐,她那有太医有军医,要啥有啥,再不济求微姐救救你,她在苓姐那学的老好了,给你扎两针绰绰有余,铁定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容殷:“……”
“就算你要骂,也得等到了地你再骂我,到时我保证左耳进右耳出,绝不耽误你歇息。”
容殷:“……”要不你还是先送老子去死吧!
等了几息,没听见容殷应声,燕无痕又叫道:“三哥?三哥!你说话啊三哥!”
容殷闭眼住嘴就是不搭理他。
燕无痕吓得立刻刹住脚,正想放下容殷探探气息。
“……老子没死。”容殷没好气道。
“那你倒是吭声啊!”
“吭。”
燕无痕:“……”
少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人刚被炸药炸过,虚的很,不能扔,不能骂,不能打。
不生气,要大度,对,他燕无痕肚里有大船,他不生气。
怕燕无痕气傻,容殷难得大发善心截住话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没跟楼中……一起行动?”
燕无痕一听这话,来劲了。
“小爷去帮惊昼啊!”他脚下不停,嘴上也不停,“屏桦那狗东西,派了好几拨人盯微姐和老大,原先我是蒙在鼓里的。今儿在浔州据点,听他们嚼舌根,说主楼那边发了个多人任务,赏金不菲,还只要绯名录在榜者。我心血来潮去瞟了眼,屏桦那厮好算计,召集人今夜围攻微姐他们!”
燕无痕说得眉飞色舞,险些踩进水坑里,脚下一滑又稳住了。
“我一得到消息,不立马火急火燎传信给你们了吗?我又想着,有老大在堤坝那镇守,肯定轮不到我逞威风啊。再说了,我去了也不好放水嘛,那么多人盯梢呢,看出我打假那不全完了。”
“所以在我发现屏桦还派了一队喽啰去拖惊昼和小重较他们之后,我寻思着,我先去帮惊昼解了围,来个'美救英雌',我是美,她是英,你看这词多贴切!再回头等老大解决完那群没眼力见的家伙们,我再偷摸去捡个漏,力挽狂澜,岂不两全其美?”
容殷有气无力地哼哼,“那你救上了?”
燕无痕肩膀一塌,颓丧道:“……没。”
“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完了。”
过了会,燕无痕把自己哄好了,“惊昼一个人把那队喽啰全收拾了,那身姿,那剑气,就衣裳沾了点水,潇洒得我都看呆了。”
“我还给她递了帕子!她收了!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
燕无痕回味了下,脚步也轻快了,“老三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没那么排斥了?不然干嘛看我?肯定是!我跟你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绝对头个冲上去!”
“三哥你信不信,若是我早到一步,那些喽啰一个都跑不了!惊昼定然对我刮目相看!到时候——”
“呵。”容殷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别白日做梦了,惊昼是皇家影卫,你是江湖草莽,尊卑有别,即便她对你有心,有花楼在,那也是令人诟病的。就算你能入她府中,凭你的身份,也只能做小,除非你想走阿际的老路?”
“我可警告你,以现在的局势,叛逃就是死,你给老子安生待着,别上蹿下跳惹人怀疑!”
激动说完,容殷难受重重咳了好几声,咳的肺快出来了。
他倒不是非要故意泼冷水,也不是践踏燕无痕的感情。他自己当初在刑阁,半只脚踩进鬼门关,吃过这样的苦,又见过楚际离楼时九死一生的下场,若非遇见凤微,楚际早成了荒郊的一抔土。
花楼这鬼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动了心、生了念,多半便是死路一条。燕无痕不是他,也不是楚际,人一生有太多意外,天时地利人和,谁也不能笃定自己有运气恰好都能撞上。
他嘴上刻薄,不过是想骂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求他蠢点,蠢点就能安安稳稳多活几年。
“哎我哪里上蹿下跳了?”燕无痕不服气道:“如果不是我回程撞见窝头来求救,你早凉透了!你知道我看见泥地里那一地狼藉,还有你浑身是血倒在草垛里是什么感受吗?我当时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你本来伤就没好,我还以为你没气了呢!”
容殷:“……”这说的是一回事吗?
早在谷满和双茂下车逃命没多久,混乱中,窝头就循着熟悉气味找人求救去了。
天晓得,燕无痕追着窝头抵达火药炸开的地儿时,林地里、草丛里处处躺着人,血混着雨水淌了满地,他翻了两具尸体才找到容殷,那人蜷缩着,后背受了火药波及,皮肉焦黑翻卷,面容比死人还白,却将皮囊袋死死护在怀中。
毒物们生龙活虎的,可容殷呢,尽管平常他病歪歪的,但那不得理也不饶人的嘴就没停歇过,弥补了他一副短命的病鬼样,燕无痕哪瞧过他真半死不活的,他那会手都在抖,探了好几次才摸到那点微弱的鼻息。
燕无痕把谷家妇夫俩安顿好,马不停蹄扛起人就跑,一路跑一路骂,骂屏桦、骂火药、骂容殷不要命,眼泪都快下来了,就是不敢停。
怕一停,背上这人就真去地府了。
容殷好似感知到了燕无痕悲伤的情绪,沉默了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个词,“……啰嗦。”
燕无痕又活过来了,“小爷啰嗦?三哥你知不知恩?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容殷干脆道:“被窝头吃了。”
登时,上方传来窝头配合地“吱”声,像是在说“我在呢”。
燕无痕:“……”
燕无痕气结,背后人却轻轻笑了声,气音弱得近乎听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三哥。”燕无痕想起什么,问:“你那个炸药,挺厉害啊,地上还炸落了半截手臂,是谁的?我看那林子里也没谁缺胳膊少腿的。”
一说到这事,容殷后知后觉急了,“坏了,你看见钟侍郎了吗?”
“没啊,我去时就你和谷家妇夫还活着呢。”
“快,跑快点!阿际他们有危险!”
容殷狠狠薅了把燕无痕长长的发尾,跟拉马缰绳似的,燕无痕痛到大叫,“跑快就跑快,扯小爷头发做甚?!”
得到的,又是容殷一爆栗。
远远的,进了长街,又听到少年问:“你还没告诉我那手臂是谁的?”
“哑书生的。”另一人哑声道。
“什么?!他不死了吗?!”
“别管他了,反正也活不久了。”
这随口答的话,还真叫容殷说中了。
堤上雨已经停了,江风裹着浓重的腥气震荡开来,黏腻腻的。
放眼望去,花楼刺客尸骸横陈,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倒伏,走一步便能踩上一具尸首,血渍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汇作细流,漫进泥地里,火光映照着,似铺了一张庞大的红地毯。
俨然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戮。
外围,禁军与刺史府府兵列阵合围,个个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最显眼的,是尸堆中间那一滩东西。
说“东西”,是因为实在看不出人形了。黑袍碎布黏连血肉,色泽暗沉腥臭,依稀能辨认出是哑书生。
边上蛊虫的残躯碎成两截,坠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见状,容殷灌了口醒神的药,强撑着从燕无痕背上下来,步履蹒跚挪了两步,掏出个瓷瓶,确认蛊虫死透了,才将残骸收集起来。
燕无痕看着那滩肉泥上的剑痕,刃口凌厉狠绝,每一道都深可见骨,立马认出是楚际的手法,他没忍住干呕了两声,“呕……老大也太狠了吧,他以前杀人怎么干净怎么来,这回咋捅这么多下?这肉都能做丸子了!小爷再也不能直视红烧狮子头了!我不行了呕——”
容殷说:“估计……是再次遇见仇人,分外眼红吧。”
中央的空地上,几道人影正在鏖战。锁链哗啦啦地响,先行赶回的惊昼和重较一左一右扯着铁索,试图困缚楚际。
可楚际太快了,霜寒一闪,锁链便被劈开,火星四溅,惊昼便被震得后退数步,重较踉跄着直接倒地。围着的还有几名影卫,没人敢近身,只能在周边游走,伺机而动。
此时的楚际已然失了神智。
墨色瞳孔完全被猩红浸染,显得妖异,眼角血泪痕迹干涸,眸光空洞却布满毁天灭地的戾气,身上伤痕累累,伤口汩汩冒血也感觉不到痛,不像活人,倒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脖颈之上,紫黑色毒纹攀爬往上,像藤蔓,又像裂痕,已爬到了下颌,昭示着浮生断发作至最终阶段了。
长剑都卷刃了,剑尖滴着血,即使如此,也无人敢降低警惕性,那柄剑在楚际手里,每挥一剑,都带着破风声,刺耳,尖利,宛如鬼哭。
在花楼时,燕无痕观望过楚际杀人,就跟外头剁猪骨头的屠夫没多少差别,有时心情尚佳还能如作画般优雅。可眼前人,又不同以往了,没章法,没技巧,甚至没理智,只剩本能。
谁靠近,就砍谁。
那边,亓梳翎忽然动了。
她手持软剑,剑势灵动如蛇,贴着楚际的剑身滑过去,“铮”的一声,绞住了那柄长剑。
本就几经修补不堪重负的旧剑,怎堪这迅猛一绞,剑身应声断裂。半截剑刃飞出,哪知楚际反应极快,借机一转,剑头打飞断刃,直冲亓梳翎而去。
亓梳翎瞳孔骤缩,堪堪侧身躲开,仍被削断了一截青丝。
那断剑在楚际手中,依然是一柄杀器。
面对众人围攻,楚际不疼不痛,不知疲倦,显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又挟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逼得众人节节败退。
燕无痕看得胆战心惊,盯着楚际脖颈处的毒纹,急迫道:“三哥怎么办?老大他疯了!他疯了!你快想办法啊!”
容殷左看右看没瞅见凤微,心一沉,也没瞅见钟见蘅和屏桦,心更沉到了谷底。
哑书生毙命于此,屏桦却不见踪影,大概是逃了,那宁王和钟侍郎……
容殷脸色骤变,朝扒拉燕无痕头发的窝头招了招手,窝头顿时一溜烟从燕无痕头顶窜到容殷脚边,直起身子吱吱叫。
燕无痕尚在状况外,“咋了?这小老鼠饿了?”
容殷严肃道:“恐怕宁王那丫头片子出事了。”
他点了点窝头的脑袋瓜,说:“去吧,去找宁王。”
闻言,窝头嗖地一下窜进了茫茫夜色里。
燕无痕还呆愣着,容殷一巴掌甩他后脑勺上,吃力吼道:“傻站着干什么?去帮忙!”
“啊?帮谁?帮老大?哦帮其他人啊。”燕无痕莫名亢奋了,“老大剑断了,我胜算是不是变大了?”
一看就还在惦记着绯名录榜首的位置。
容殷:“……”胜算大不大不清楚,老子看你心挺大的。
没空多做调侃,容殷从破烂袖中摸出一根一指长的银针,针尖漏了点白,还有股淡淡药香。
“听着,”容殷将银针塞给燕无痕,“这是苓姐新研制针对缓解浮生断的药,看阿际的样子,应是吸入了屏桦带来的新药引,毒性加剧了。”
“我在针上抹了双倍的药量,你找机会,把这针扎进他后颈穴位先制住他。”
燕无痕攥着银针,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包在小爷身上!”
正当燕无痕准备冲入战圈时,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乔鹤知被楚际一剑挑飞,身形如断线的纸鸢,撞进了旁边的土墙里,激起漫天尘土。
乔鹤知呕出一口鲜血,欲勉力再战,一抬头就跟容殷、燕无痕两双复杂难耐的眼睛对上了。
望着这眼熟的一幕,以及乔鹤知袖中的武器,容殷和燕无痕陷入了难言的沉思。
同时,脑子里共同冒出了个惊悚的想法:
我眼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