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C1-44 她抱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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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出院那天，天空下起了雨。
妈妈帮她收拾好东西，说去办手续，让她在病房里再坐一会儿。
夏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水。
这半个月，她断断续续地接收了很多信息。妈妈说的，同学们说的，还有那个叫幸村的漂亮哥哥说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拼图，被人不断地往上面加碎片。有些碎片能拼上，有些不能。拼不上的那些，就悬在那里，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12岁。
门被敲了两下。
夏扭头看向房门：“请进。”
门被推开。
柳生站在门口，手里持着一把湿漉漉的伞，外套的肩膀处洇深了一片。
“比吕士？”夏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天出院。”他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顺路来看看你。”
从京都回神奈川后，柳生来过几次。每次都不久，坐一会儿就走。说的话也不多，大多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之类的话。
即便如此，他每次来，夏都觉得雀跃。可每次他走后，她又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每天都会来，待得更久，给她带好吃的甜品，给她削兔子苹果的人。
她的心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为柳生雀跃，一半在为幸村难过。
她对柳生的那份喜欢，没有因为时间而消失，反而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歪歪扭扭地、固执地，到最后还是长出来了。
“妈妈去办手续了，”她绞着手指说，“要坐一会儿吗？”
“嗯。”
柳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摩擦地板的咯吱声。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声音了。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房间。
六年时间，柳生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沉淀过的东西。
可他的眼睛没有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专注、克制，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镜片后面，只露出十分之一。
夏望着他，心里一阵恍惚。
她的时间明明还停留在昨天，可她和柳生之间，已经隔了六年光阴。
时间改变了太多。
六年的空白，让她变成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也让她成了另一个人的女朋友。
那些偶尔涌上来的、属于另一个“她”的心情，每一次都仿佛在告诉她：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你的心意和喜欢，已经成为历史。
可是，她不甘心。
如果六年前没有失忆，她就不会忘记比吕士，她也不会爱上其他人。
她只喜欢比吕士一个人，即便是此刻，这份心情也没有改变。
每当这样想的时候，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就会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胸口，喉咙，下巴，直到覆灭她整个人。
十二岁的自己，喜欢着柳生。十八岁的自己，喜欢着幸村。
两个都是她，却说着不同的答案。
可现在，十二岁的她住在十八岁的身体里，面对不同的答案，她该怎么办？
夏摇了摇头，把这个烦人的问题甩掉。
“比吕士。”
“嗯？”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柳生沉默了很久。
“重要吗？”他最终说。
“为什么不重要？”
柳生没有回答。
他抬眼与她对视，镜片后的眼睛里沉淀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窗外有一辆车的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
“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是所有失去的东西，都需要找回来。”
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柳生再次沉默。
夏望着他，瞳孔颤动。
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
虽然有着熟悉的名字和面孔，但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柳生了。
他变得陌生、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透的深沉。
那天她扑进他怀里时，他的身体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你不是比吕士。”夏的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谁？”
柳生放在膝盖的手，骤然收紧。
而后，又缓缓松开。
“我是柳生比吕士。”他低声回答。
“不，你不是。”夏摇头，“比吕士不会对我说这种话。他不会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街角。路灯。雪。
她站在路口。
不远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来了。
画面、声音、温度......全部涌回来了。
她出了车祸，是因为跑开的时候没有看路。
她跑开，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
她喜欢柳生，从一开始就只是单相思。柳生喜欢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清水雅。
他接近她，对她好，只是因为可怜她而已。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她现在才想起来。
夏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站起来，指着门口。
“你走。”她的声音在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打转，但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我不想看到你！”
柳生沉默半晌。
站起身。
椅子又发出那声刺耳的咯吱。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夏看着他的背影。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窒闷，无法呼吸。
“等一下——”
夏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手臂圈住他的腰，收得很紧，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又僵住了。
“不许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许走。”
“你每次都这样。来了就走，说了几句话就走。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让自己安心的？”
话出口的瞬间，夏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柳生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夏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真的是这样。
“比吕士，我好难受......”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眼泪不停地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说过会等我的。你说了‘我等你’的。我听到了......”
“所以我才会去找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要让我听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握成拳头，不断捶打着他。
“我恨你......我恨你柳生比吕士......”
“可是我不想让你走......”
“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
“你别走......求你了......”
“你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柳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紧，又慢慢松开。
柳生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拥抱她。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哭着，把那些憋了六年的话和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夏。”
“......”
“你说得对，我不是来看你的。”
夏愣了一下。
“我是来告别的。”
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过等你的。我等了。”
他的声音出奇平静。
“等了六年。”
“等到你回来，等到你忘了我，等到你喜欢上别人。”
他顿了顿。
“等到......确认你比以前幸福。”
“现在，你身边有更好的人了。”
“他会在你迷路的时候带你走，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会在你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还每天来看你。”
“他比我好。”
夏拼命摇头。
“我不要他比你好......我只要你......”
“夏，”
柳生打断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十二岁的时候，喜欢我。但你十八岁的时候，喜欢的是他。”
“你不能因为记不起来了，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那个人，他是你用十八岁的自己，认认真真喜欢上的人。”
“你不能替她做决定，说你不要他了。”
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柳生轻轻掰开她圈在他腰上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她。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还有嘴唇上被咬出来的牙印。柳生眸色微动，黯然了一瞬。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
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夏整个人再次扑进他怀里。
“柳生，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传来。
柳生低头，额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持许久。然后才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没有收拢。只是贴着。
像是知道不该抱住她，却又舍不得推开。
“幸村君？”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是雪野妈妈的声音。
夏浑身一僵。
她转过头。
幸村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束花，用淡蓝色的纸包着。
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淡蓝色的包装纸被他捏出了褶皱。但他的表情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雪野妈妈刚办完出院手续回来，顺着幸村的视线，看向病房门口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轻轻掩着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凝固了几秒。
“幸村君......”
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柳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掉的怀抱。衣襟被她攥起了褶皱，皱巴巴的。
夏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脸。
手指湿成一片。
眼泪还在流。她擦掉，又流下来。再擦掉，还是流。
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是在为什么哭？
是为了柳生？还是为了幸村？
还是为了那个被困在六年级、拼命想回去却回不去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感觉胸口好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钻。
幸村的视线从夏身上移开，看向柳生，最后又落在雪野妈妈身上。
“阿姨。”他轻声开口，“出院手续都办妥了吗？”
“呃……嗯，差不多了。”雪野妈妈回过神，“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了。”
“那我在外面等。”
“行。”
雪野妈妈应着，转身带着女儿回了病房。
走廊里只剩下幸村和柳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柳生。”幸村先开口。
“嗯。”
“你也来看她？”
“嗯。”柳生说，“顺路。”
幸村看着他，紫色的双瞳里看不出情绪，他本就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她刚才抱你了。”幸村说。
柳生没有否认。
“嗯。”
幸村沉默了几秒。
“她叫你‘比吕士’的时候，”他继续说，“你是什么感觉？”
柳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他问。
幸村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柳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靠在门边的伞。
“我先走了。”他说。
擦肩而过时，幸村叫住他。
“柳生。”
柳生停下脚步。
“可以告诉我，六年前，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柳生推了下眼镜。
沉默片刻，才开口：
“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和夏分到同一个班，又是邻桌。她喜欢看推理小说，我也是。因为这个共同爱好，我们的关系好起来。”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交往。”
幸村听到后，睫毛颤了一下。
“那年冬天，她的父母要去德国工作。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会回来找我。临走前，她来找我，在十字路口发生了车祸......”
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导致她出车祸的人，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没了镜片的遮挡，柳生的眼睛眸色深沉，看不见底。
“那天放学回家，我在路口遇到了清水雅。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关系很好。”
“清水问我，不是说好最喜欢她吗，为什么大家都在说我和夏在交往。我说......”
柳生停顿了一下。
“我说我的确从小到大都喜欢她。”
幸村怔住。
“那句话没说完。”柳生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夏没有听到后面的部分。她跑了。然后出了车祸。”
走廊里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的落雨声。
“你后来......没找她解释？”幸村问。
“手术后，她好不容易脱离危险，但一直没醒。后来，她的父母带她去德国治疗了。再然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沉默。
“那你现在，”幸村慢慢开口，“还喜欢她吗？”
柳生抬起眼，对上幸村的目光。
“重要吗？”他不答反问。
“她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听到柳生的回答，幸村并没有胜利者的感觉。
他不怀疑夏对自己的感情。
只是——
他想起夏偶尔恍惚的眼神。
她说自己很空，找不到存在的感觉。
她心里的那个空缺，是不是因为忘记了柳生？
幸村垂下眼。
“我知道了。”他说。
“......好好对她。”
柳生说完。持着伞走进电梯，身影很快被关上的电梯门吞没。
幸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淡蓝色的包装纸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试着把它抚平。
抚不平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