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塔与海鸥》思安点水

3、第 3 章

　　沈昭宜在宽大的床上翻了个身，丝质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灯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呜咽。

　　她又一次翻身，把脸埋进羽绒枕里。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雪松混着小雏菊的香气——是Adler外套残留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昨晚那个男人修长的手指，想起他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沈昭宜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走到落地镜前，镜中的女人头发蓬乱，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她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又用指尖碰了碰脸颊上的雀斑。这些褐色的小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像是撒了一脸的芝麻粒。

　　"真是疯了..."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镜中的女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袍，领口还沾着昨晚的泪痕。这样的她，凭什么能让Adler那样的人多看一眼？

　　浴室里的智能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自动亮起。

　　沈昭宜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时她打了个寒颤。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洗漱台上，她盯着那些水珠出神。

　　胡卫俊说过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昭宜，你知道我现在的客户都是什么层次的人吗？他们太太不是名校毕业就是名媛千金..."

　　她突然用力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的倒影变得模糊不清。这样也好，她不想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窗外，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沈昭宜走回卧室，机械地整理着床铺。她的手突然碰到一个硬物——是Adler给她的新手机，一部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手机品牌。

　　"为什么是我？"她又问了一遍这个无人回答的问题。

　　"沈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安娜轻柔的敲门声，"我给您送早餐来了。"

　　沈昭宜慌忙把手机塞进睡袍口袋："请、请进。"

　　安娜推着餐车进来，银质餐盖下飘出咖啡和可颂的香气。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佣，推着满满一衣架的衣服。

　　"Adler先生吩咐，让您用完早餐后挑选喜欢的衣服。"安娜微笑着说，"十点钟我们会出发去半岛酒店。"

　　沈昭宜的胃部突然绞紧。

　　她想起胡卫俊发来的消息，说今天华盛要在半岛酒店办庆功宴。

　　"他...Adler先生呢？"沈昭宜小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睡袍带子。

　　安娜正在为她倒咖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Adler先生一早就去处理公务了。他特意交代，希望您..."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放松心情。"

　　沈昭宜端起咖啡杯，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突然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想Adler，反而很少想起胡卫俊。这个发现让她手一抖，咖啡洒在了白色睡袍上。

　　沈昭宜低头看着白色睡袍上晕开的咖啡渍，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褐色的污渍像一朵丑陋的花，在纯白面料上肆意蔓延。她的喉咙发紧："这个......需要我赔偿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娜正在整理衣架上的礼服裙，闻言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洒落，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轻轻摇头，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您说笑了，沈小姐。"她走近两步，指尖拂过睡袍的衣领，"这些本就是为您准备的消耗品。"

　　她转身对门口的女佣做了个手势。三个穿着黑白制服的女佣推着两架挂满华服的移动衣架缓步而入，金属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衣架上的衣裙在晨光中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像一片流动的彩虹。

　　"您看，"安娜的手指滑过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布料在她指尖泛起微妙的光泽，"这些都是今早从米兰空运来的。Adler先生特意嘱咐——"她突然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昭宜，"要选能衬托您身材的款式。"

　　沈昭宜的耳尖悄悄红了。她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因为常年做表格而修剪得圆润整齐。衣架上的标牌若隐若现——Valentino、Prada、Armani......这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字，此刻正真实地悬挂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安娜小姐......"她突然抬头，却又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中踌躇起来。手指绞紧了睡袍的腰带，丝绸面料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些褐色的小雀斑显得格外明显。

　　安娜耐心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整理着一件外套的领口。

　　沈昭宜深吸一口气："Adler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经常带......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上船吗？"最后一个词几乎含在嘴里。

　　安娜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局促的姑娘——凌乱的头发，泛红的眼眶，还有那件被咖啡染脏的睡袍。阳光透过纱帘，在沈昭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侍奉Von Richter家族十五年，"安娜最终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是第一次见到Adler先生亲自带客人登船。"她伸手拂开沈昭宜额前的一缕碎发，"更别说特意嘱咐准备遮瑕膏，就为了不让您为这些小可爱烦恼。"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沈昭宜脸颊上的雀斑。

　　沈昭宜猛地抬头，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她想起昨晚Adler俯身时，镜链扫过她手背的冰凉触感，还有那句"你看起来像一只失去翅膀的海鸥"。

　　"来，"安娜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牵引她走向那排华服，"先试试这件。"她取下一件深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沈昭宜深吸一口气，拿起裙子走向浴室。

　　镜中的自己眼眶发红，她用力眨了眨眼。今天她要面对胡卫俊，这才是正事。

　　至于Adler...三个月后，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个念头本该让她松一口气......

　　沈昭宜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条裙子的下摆，指节都泛了白。她低着头，能感觉到安娜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

　　"其实沈小姐，"安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觉得你可以放轻松点。"

　　沈昭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对上安娜含着笑意的眼睛。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安娜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的眼睛就像..."安娜歪着头想了想，"就像我在佛罗伦萨见过的古董玻璃珠，又黑又亮。"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沈昭宜的脸颊，"这些小雀斑多可爱啊，像撒在奶油上的肉桂粉。"

　　沈昭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的皮肤因为常年对着电脑而有些粗糙。她想起大学室友曾开玩笑说她的雀斑像是没擦干净的芝麻糊，胡卫俊也总建议她多用点遮瑕膏。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团棉花。

　　安娜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瓶香水，轻轻喷在空气中："你知道吗？在古希腊，雀斑被认为是阿芙罗狄忒的吻痕。"她将香水瓶递给沈昭宜，"女神都不完美，何况我们凡人？"

　　香水是淡淡的柑橘调，混着一丝雪松的气息——和Adler外套上的味道很像。沈昭宜突然想起昨晚那个男人俯身时，镜链扫过她手背的冰凉触感。

　　"好了，我们该抓紧时间了，。"安娜拍了拍手，看着沈昭宜没有想换衣服的样子，转身在那排衣架前仔细挑选，"让我看看......"

　　她的手指在一件件华服间流连，最终抽出一条墨绿色的A字型连衣裙。裙子是丝绒质地，在阳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像极了深潭中摇曳的水草。

　　"既然不喜欢深绿色这件，那就......这件！"安娜眼睛一亮，又迅速从旁边抽出一件浅杏色的丝绸外搭，"再配上这个。浮光锦的面料，走动时会有流水般的光泽。"

　　沈昭宜迟疑地接过衣服。裙子的领口开得比她平时穿的要低许多，腰线收得很高，一看就是能衬出身材的剪裁。

　　"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凸的小腹，"可能不太合适..."

　　安娜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进她怀里："去试试，就当是为了让我这个造型师有点成就感？"

　　更衣室里，沈昭宜小心翼翼地穿上那条裙子。丝绒面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深吸一口气，才敢看向镜子——然后愣住了。

　　镜中的女人腰身被勾勒得纤细，墨绿色衬得她肤色如雪。低领设计意外地没有显得暴露，反而凸显出她圆润的肩线和精致的锁骨。那些她一直嫌弃的雀斑，在深色面料的映衬下，竟像是一颗颗小星星。

　　"沈小姐？"安娜在门外轻声唤道，"需要帮忙吗？"

　　沈昭宜如梦初醒，慌乱地披上那件丝绸外搭。外搭的质地轻盈如雾，走动时果然如安娜所说，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她推开门，看见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啊！"安娜双手合十，"我就知道这颜色适合你！"她拉着沈昭宜转了个圈，"看，多像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

　　沈昭宜望向落地镜，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裙子下摆随着转动划出优美的弧线，外搭的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摇曳。最神奇的是，她脸上的雀斑在深绿色的衬托下，竟然显得俏皮可爱。

　　"我...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外搭的流苏。

　　安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坠着一颗橄榄石。她轻轻为沈昭宜戴上，指尖温暖。

　　"你看，"安娜把沈昭宜转向镜子，"这块石头和你的眼睛多配。"

　　镜中的橄榄石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衬得沈昭宜的瞳孔更加深邃。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丑小鸭发现自己原来是天鹅的那一刻。

　　"Adler先生很有眼光。"安娜突然说，正在为她整理裙摆，"他第一眼就看出你适合绿色。"

　　沈昭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好了，该化妆了。"安娜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放心，我不会遮掉你的小雀斑。"她俏皮地眨眨眼，"这可是阿芙罗狄忒的吻痕呢。"

　　沈昭宜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或许不完美也可以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