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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认错 ...

  •   第八章

      耳鸣如潮萦绕脑中,文鹤怜深陷梦魇,涔涔冷汗从额头滑落,渗入鬓角。

      他又梦到了八月三十号的那天下午,踩着滑板的少年衣袂飞扬,逆着光和风,奔跑在无尽夏日里。
      遽然,他转过身,暗色光影里,那两只眼睛炯炯发光,被烧灼得苍白浑浊的眼珠上,一缕缕的头发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眼见着越长越长,越长越长……(1)

      文鹤怜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全身,身下的床单湿了一大片。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他没有急着点开,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日历——十二月二十一日,距离方越泽去世整整三个月。

      文鹤怜微微垂着眸,刚从噩梦中惊醒,他的脸颊透着一丝灰白,窗外敞亮的光线泄了进来,柔柔照在他的脸颊,惨白的皮肤有了一丝血色,白里透着粉。
      几杯凉水下肚,心头灼热的感觉渐消。
      方越泽刚离世那几日,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充血水肿,意识却无比清晰。他试着强迫自己入睡,但每每闭眼,都能想起方越泽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
      长时间不睡带来的后果就是头痛、心悸、神经衰弱,意识混沌,甚至出现了幻觉,他觉得自己濒临死亡。
      别无他法,他只能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几次看诊下来,自己的睡眠状况丝毫没有得到改善,除了付出了昂贵的诊金,他什么都没得到。
      最后心理医生也束手无策,给他开了几副安眠药,几颗药吃下去,一觉到天明。
      文鹤怜遂明白,还是物理攻击有用,心理疗法等同脱裤子放屁。

      一个疗程的药吃完了,医生不愿再开,焦虑了几日又是彻夜失眠,后来他试着吃褪黑素,听助眠直播,发现这样也能睡着,尽管睡中噩梦连连。
      他不明白,为什么方越泽日日出现在他的梦中,明明活着的时候视他为无物,死了倒是缠着他不放了。

      打开聊天框,是留学中介发过来的消息。
      【AAA知音老师:文先生,您的留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附带办好的签证照片。
      【文鹤怜:谢谢,费心了。】
      【AAA知音老师:您客气了,提前祝您在新的学术殿堂里展翅高飞,前程似锦。】

      直到邮件查收到电子录取通知书,文鹤怜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有留学的打算,只是这个想法一直被现实因素搁浅。
      现如今,他孤身一人,再也没有顾及的人和事,可以一身轻松地出国留学了。

      只是,在出国之前,他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
      陈傲安放在客厅的行李箱,文鹤怜一直未动,上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总该物归原主。

      中介办事还算尽心,出国的机票也一并帮文鹤怜买好,就在明日下午。
      他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无非学历材料,几件衣物,想了想,白人饭可能很难吃,他带了几瓶调味的辣酱和一些速食。
      一切收拾妥当,临封箱时他查了一下英国的天气,天气湿冷且多雨。
      网上冲浪时刷到下雨天英国人好像并不喜欢打伞,往往穿一件冲锋衣,问了中介才知晓原来是因为英国的阵雨频繁但是持续时间短暂,强风常将伞吹翻甚至损坏导致撑伞不便。

      翻了翻衣柜,他好像没有防水的衣物。
      商场驱车三公里,临出门前,他想了想,把陈傲安的行李箱放在了后备箱。
      直奔目标商铺,买了两件冲锋衣,两条速干裤,一些保暖的手套帽子。

      经过花店时,文鹤怜驻足,思索片刻,买了一束鲜嫩百合。

      /
      冬寒严酷,夜幕早早降临。
      文鹤怜捧着花,裹着风雪往山上爬。

      夜晚的公墓安静极了,偶有鸟雀飞掠,引得积雪从枯枝上簌簌落下。

      方母的墓碑在最中间的位置,周遭都是修剪整齐的灌木,相对比较清幽。

      文鹤怜细细将墓碑上的落叶拂下,蹲下身点燃了香炉。

      轻烟袅袅,缭绕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妈妈,我明天就要出国了,去读研究生。您之前一直鼓励我出国读书,现下我终于下定决心。您和越泽……都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好惦念的了。”

      文鹤怜将糕点盒里的点心拿了出来,一块一块整齐排列,又将百合修剪整齐插在了花瓶。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怅然地看着空中如云缕般轻盈的烟雾。

      “……妈妈,我很感谢您,资助我读书,让我能够走出大山,改变了我的人生。”
      “至于和越泽……”文鹤怜低声喃喃:“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做到让他喜欢我。”

      四周静谧无声,文鹤怜将脸埋在膝盖上,放空地看着燃着的细烟。

      一只烟燃尽,文鹤怜拖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

      方越泽的墓碑就在方母旁边,文鹤怜轻柔抚摸着他的照片,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拿出了一瓶方越泽珍藏的红酒给他倒上。

      “越泽,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无论好坏,他都心怀感恩。

      文鹤怜呼出一口雾气,心中是难得的轻快,“我要去过新的人生啦。”

      /
      下山的路不算好走,文鹤怜一步一个脚印,生怕踩进被积雪掩盖的水坑。

      待上车后,他赶忙打开空调,暖风呼呼从风口往外冒,不一会就灌满了整个车厢。
      冻僵的手指终于活动自如,文鹤怜通过行车记录仪找到了陈傲安的地址,离墓地二十公里,驱车半个小时。

      车辆平稳行驶,文鹤怜的思绪飘远,他想起那日,将车祸讯息告知青年时,青年訇然倒地,他慌忙叫了救护车,把人送上车之后才去处理方越泽的后事。
      不知道青年现在怎么样了?

      /
      半刻钟后,车辆驶达龙湖御镜。
      文鹤怜本以为像这种高档小区管理会非常严格,正愁怎么进去时闸道开了。
      在保安的指引下他寻到了陈傲安的别墅。

      别墅门口有一片松柏,树叶青翠,枝条静默延伸,在严寒的冬日依旧保持凛然姿态。

      夜间气温有着低,风吹得他手有些冷。
      文鹤怜举起双手,呼出一口热气,手心手背都搓了搓,待手暖和起来才按响门铃。

      在门口等了须臾,没有人开门,文鹤怜把行李箱放在了第三级台阶上,准备离开之际,门内一阵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
      门从里面打开,扑鼻而来一股浓郁的酒气。

      熏得文鹤怜不禁抬手捂住鼻。

      青年伫立在门内,他的脸色不是很好,苍白的面容微微泛着青灰色,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稀稀落落的长发耷拉在额间,遮住了半只眼睛。
      整个人憔悴不堪,仿佛风一吹,骨头就散了。
      怎么会这般……不成人样。

      文鹤怜神情微动,心中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将行李箱推到青年面前,“这是你哥的行李箱,他说……”
      会回来取,只不过……
      世事多变化,无人能预测灾难何时降临。

      嘴唇翕动,咽下了后半句。

      话落,见青年久久不语,文鹤怜无措地搓了搓手,转身正欲离开,遽然被青年拉至怀中。

      陈乐驹垂眸看着文鹤怜,那双因为醉酒变得潋滟的桃花眼里倒映出文鹤怜的身影。

      眼睛似蒙了上一层苍茫的雾。
      里面又好似有蓬勃浪涛在摇荡。

      文鹤怜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浪涛摇荡得越来越轻柔,像一只帆船的风帆徐徐地降落在白色甲板上。(2)

      青年目光蕴藉,嗓音低沉嘶哑,“哥……”

      文鹤怜一瞬间有些惊讶,他试图挣脱青年的怀抱,解释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哥……”

      呼吸起落,青年仿佛被浸在酒罐里了,整个人透着浓烈的酒气。

      被滚烫的热气包裹,文鹤怜脸颊红透,他佯装镇定,用手肘抵住青年的胸膛。

      “我不是你哥,请你……放开我。”

      两人之间力量悬殊,文鹤怜不痛不痒的抵抗惹得青年的手臂又缩紧几分。

      青年将头埋在他的脖颈,轻蹭两下,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话语中透着无尽的悲戚。

      檐廊的灯暗了下来,发出暖黄的光,煌煌照在他的脸上,竟显得有几分割裂。

      文鹤怜紧张又无措,眼前的人明显已经喝得神智不清了,错把他当成陈傲安。
      跟他解释自己不是陈傲安,他显然是听不进去的。

      文鹤怜急得面红耳赤,被紧紧抱住让他脑子混沌一片,无法思考。
      眼下只能先安抚青年的情绪,“我,我……不离开。你先放……”

      话音未落,文鹤怜的嘴唇被衔住。

      文鹤怜没反应过来,脑袋先一步“轰——”一声炸开了。
      此时此刻,他脸颊滚烫,头晕目眩,猛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他晕乎乎的,被迫仰着头承接青年的亲吻。

      青年撬开他的牙关,滑润的舌侵入唇瓣,开始是轻柔的舔舐,随后亲的又凶又急,带着炽热的渴望。

      文鹤怜口腔内的空气被掠夺殆尽,他仓惶地抓住青年的衣袖,试图从中抽离。

      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嘴巴发麻,脑袋缺氧的感觉让他难受又……痴迷。

      自己这是怎么了?
      文鹤怜不懂。

      像是察觉到了文鹤怜的走神,青年不满地扳过他的脸,右手捏住他的下颌,霸道又蛮横地说,“看着我。”

      文鹤怜像一具木偶,完全听从青年的指令。
      他看着青年的眼睛,跟随他的节奏,逐渐沉沦。
      直到身体陷落到柔软床垫上,文鹤怜才察觉到不对劲,他看着匍匐在自己身上的人,惊呼出声。

      “不要!”

      你的手在干什么?
      不要摸那里!

      文鹤怜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害怕极了。
      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羞耻感充斥全身,他呜呜咽咽地推开陈乐驹,将自己缩成一团。

      自己的丈夫刚死,就和其他男人寻欢作乐,这人还是丈夫情人的亲弟弟。

      屋内没开暖气,被剥去衣服的皮肤泛起丝丝凉气。

      他看了一眼仰头闭目瘫在床上的青年,跳下床光脚踩在地上,捡起裤子胡乱地往身上套。

      不可以这样,他们之间不能发生关系,尤其是在当下,青年还是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他不能卑劣地乘人之危。

      文鹤怜穿好裤子,将眼尾的泪渍拭去,垂眸去看青年。

      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试图麻痹自己。
      反正除了自己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今晚发生过什么。
      就算明天青年酒醒记起了一切,自己也早已坐上了出国的飞机。

      文鹤怜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的,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安慰自己道。

      “为什么不要?你丈夫上了我哥,我上你,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陈乐驹的眼睛骤然睁开,他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

      看向文鹤怜的眼神,其中蕴含的东西他不懂。

      也是后来文鹤怜问起,陈乐驹自诉,是报复,是毁灭,是折堕。

      “陈,乐,驹。”

      文鹤怜第一次念青年的名字,一字一顿,像初生的婴儿在牙牙学语。

      他的眼睛酸涩,嗓音发颤,“你是清醒的吗?”

      良久。

      “是。”

      文鹤怜取下婚戒,拖着发软的腿,缓步走向陈乐驹。
      每走一步,他都心颤得厉害。

      他快三十岁了,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也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什么,更没有放肆地从心而活。

      洇红的眼尾滑落一滴泪珠,文鹤怜阖眼,倾身覆上了陈乐驹的唇。

      就当他卑劣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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