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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化作风、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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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鹤怜一向反应迟钝,此时,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只是呆呆地问:“……什么?”
他不相信,反复确认,“你说什么?车祸?他……死了?”
尔后低低诘问:“……怎么可能呢?”
他不禁想起,自己刚刚还在心里想着,方越泽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可是,他没恶毒的想要方越泽去死,他只是,只是想让方越泽和陈傲安远走高飞而已。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继续说:“因大火烧焦面部,车内还有一具尸体无法确认身份,初步判断为男性,根据调查,车祸原因是双方在车内争吵时,一方因情绪失控抢夺方向盘,导致车辆失控撞上其他车辆……”
…………
电话挂断。
文鹤怜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何表情,心中郁结了一口气,呼不出来又吐不下去,就这样悬在半空。
他对方越泽的感情很复杂,有年少时的喜欢,更多的是,他早已把方越泽当成这个世界他唯一的亲人。
太突然了,文鹤怜现下才真正体悟到“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这句话的沉重意义。
一瞬间,一种爆裂的恐惧从心底向上攀爬,尖锐又灼烈地刺向神经。
他感到头晕目眩,站都要站不稳,摇摇晃晃趔趄着瘫软在地。
椅子“次啦”划过地面,带动桌布卷起瓷白花瓶滚落,瓶中的水漫溢出来,裹挟着残破的玫瑰花瓣,狼藉散落在地面。
动静太大,一旁的陈乐驹从平板中抬眸:“怎么了?”
文鹤怜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
他的眼睛滚烫,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看向陈乐驹,有些语无伦次,“我,方越……你哥可能和方越泽出车祸了……”
“警局通知家属……认领遗体。”
陈乐驹的心脏骤然一紧,挺拔如高峰的背脊訇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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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文鹤怜先去警局认领了遗体。
方越泽身上大面积被大火灼烧,衣物完全融化,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色。
一张脸烧得面目全非,仅剩一双呈瓷白色的浑浊眼球炯炯发亮。
文鹤怜当下忍不住干呕。
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惨象,全身卸力瘫软在地,神情悲怆地簌簌落泪。
记忆中那个滑板少年变得面目全非,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
来往行人皆匆忙,无人在意他的悲鸣。
痛哭良久,文鹤怜忍住奔涌的泪意,整理好情绪,像安排方母的丧事一样,掩住悲伤,只是机械又麻木地整理遗体,然后一一给亲友报丧。
当天下午,文鹤怜接到了一通电话,一个自称方越泽遗产分配的执行律师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律师拿出遗产分配书,先是同文鹤怜表示哀悼,而后言简意赅地阐述:“方越泽先生在生前已经立好遗嘱,他名下所有遗产全部由您继承,您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字,后续的财产转接将由我们全权代理。”
听及此,文鹤怜惶惶瞪大双眸:“……遗产都给我吗?”
他舔舐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那是……多大一笔钱?”
律师说了一个数字。
文鹤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方越泽名下资产如此雄厚,也没想到方越泽会把全部遗产都留给他。
文鹤怜的喉结上下蠕动,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是有一句话,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吗?
可是方越泽分明是不爱他的,却又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
为什么?
他想不通方越泽的用意。
告别律师,文鹤怜强打起精神准备葬礼。
事出突然,他没有心思去挑选灵堂,只好花重金委托专业人员准备丧事。
翌日,文鹤怜穿上西装,作为“未亡人”前往葬礼。
方越泽生前虽放浪形骸,但是人缘极好,又因为混迹娱乐圈,交往的人甚多,葬礼上乌泱泱来了许多人。
来吊唁的大多数人文鹤怜都不认识,但还是一一鞠躬感谢。
灵堂里,白烛摇曳,肃穆又悠长的诵经声萦绕于耳。
有人走到灵前献上鲜花,有人默默低声啜泣,更有甚者,走到他面前给予宽慰的拥抱。
文鹤怜垂首低眉,不言不语。
不知站了多久,下肢开始发酸,又因为许久未进食,低血糖犯了,文鹤怜踉跄着后退两步,幸好意识尚算清醒,手臂扶住了墙沿。
“你还好吗?”
一道熟悉的男声。
文鹤怜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直起身,“……还好,谢谢关心。”
不同于以往每次见面时的尖酸,徐鹭洋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刻薄模样,看着他的眼神中透着他一种看不懂的情绪。
文鹤怜懒得深究,他和徐鹭洋没什么交情,联系的唯一纽带现如今也不在了,以后怕是不会再有往来。
这样最好。
复又低下头,露出纤细又脆弱的脖颈。
徐鹭洋看着文鹤怜一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伸出手试图稳住他的手臂。
手指刚轻触皮肤,像触电一般,文鹤怜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徐鹭洋有一瞬间滞住,尔后轻笑一声,“碰都碰不得?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么怕我?”
“不,不是。”文鹤怜颤颤地嗫嚅。
只是讨厌。
“呵。装也不装的像一点。”
徐鹭洋跃过文鹤怜,从侍者手里拿过一只白菊,走到灵堂前献上,跪地俯首拜了三拜。
待献完花,徐鹭洋复又走到文鹤怜身边。
哀戚只在一瞬,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轻啐了一下,“越泽哥不在了,作为他的遗孀,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文鹤怜怔住,他的眉宇皱成一团。
徐鹭洋不是一向厌恶自己吗?说这话什么意思?
是看自己可怜吗?方母不在了,方越泽也不在了,偌大一个方家只剩下他一个外姓人。
他也不算一无所有吧,他还有一堆钱。
文鹤怜悲戚地挤出一丝笑,“谢……”
“或者直接跟了我。”
未说出的道谢扼在口中。
徐鹭洋轻视地看着他,一副洞晓一切的神情,“反正之前你一直靠越泽哥养着,都是男人,我不嫌弃你是二手货。”
文鹤怜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这般厚颜无耻,好兄弟的尸骨未寒,竟能在他灵前堂而皇之的折辱他的遗孀。
简直不是人。
畜生。
文鹤怜气急,脑子发出嗡嗡声,他指着徐鹭洋,讥诮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请你滚出去。”
他真替方越泽感到悲哀,交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朋友。
被骂了徐鹭洋也不恼,讳莫如深地笑着,“别这么着急拒绝我,你得为你以后考虑考虑,人总得吃饭是不是?”
徐鹭洋直视他,了然于心地说:“想必越泽哥名下遗产一分都没留给你吧。”
毕竟方越泽生前对文鹤怜的嫌恶从不掩饰。
现下文鹤怜慢慢冷静下来。
他知道他现在表现得越是软弱无力,越是无能狂怒,别人越觉得他好欺负,越想过来踩上一脚。
更何况徐鹭洋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文鹤怜不怒反笑,“那你可算想错了。”
虽然他也不明白,方越泽为什么会把全部的遗产留给他。
不愿和这种人再说多一句,他别过脸,走到一旁。
徐鹭洋一脸不相信,“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一把抓住文鹤怜的胳膊,“越泽哥把遗产留给你了?”
“放手。”胳膊上的力道却紧了几分。
见怎么甩都甩不掉,文鹤怜决定不再给他脸面,厉声质问:“你是不是有病?在别人的葬礼上讨论他的遗产归属?”
吵嚷声让周遭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隐约有快门闪过的拍照声。
文鹤怜没有特意筛选来吊唁的人员,现场不仅来了亲友,还有个别参演了方越泽戏剧的演员,不知哪里漏了风声,一些疯狂的粉丝也前来追星,除此之外,还有得到消息的记者。
骤然成了视线中心,徐鹭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好歹也是淮海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万一被拍到发到网上成了八卦中心实在有辱门楣。
他阴沉地看了文鹤怜一眼,气结地说,“行,行。”而后脚步匆匆离开。
文鹤怜将徐鹭洋献上的白菊扔在他身上,憎恶地大声呵斥,“滚!”
“快滚!”
“马不停蹄地滚!”
情绪宣泄出口,果真畅快淋漓。
先前文鹤怜顾及方越泽的脸面,又觉得他与他的朋友比自己年少许多,秉承着包容的心态不愿与之计较他们的无理、粗俗和刁难。
可是后来发现,有些人是没有自我认知和同理心的。
他们傲慢、无礼、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是一群活在深井里的无知之徒。
更多的是,文鹤怜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说不准哪天自己就化作风,化作雨,消失在这个世界了呢?
方越泽的突然离世,让他真切体悟到死亡的沉重。
所以,与其唯唯诺诺地活着,不如放肆随意一回。
万事三个字:
管他的。
去他的。
密码的。
虽然粗鄙,但实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