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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究竟这算不算行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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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行迹鬼祟的共有两人。”明悟答道。
“我哪里行迹鬼祟了?死明悟,你少污蔑!”宁芊芊骂道。
“带下去。”萧南风挥手便想将宁芊芊丢下车去。
宁芊芊见状忙说道:“你看他手腕,那是黑市一等刺客的印记,你别离那么近,让我来审他!”
“黑市刺客的印记,你是如何得知?莫不是靖王府……”
萧南风还未说完,宁芊芊已经喝道:“那汉子,我问你,你是接的文活还是武活,是南来的青还是北往的鸿?”
就算被捆住双手,也不妨碍她满是好奇,眼中灼灼闪着光,口里连声说着黑话。
眼看着就要凑到那汉子面前,却被萧南风握住肩膀又拉了回去。
宁芊芊却依旧忙不迭问道:“嘿那汉子,道上的规矩都不懂了?”
许是被她问的烦了,那汉子叹了口气:“我此番是从黑市逃出来的,你这丫头,黑白两道又是何来头?”
“逃?一等刺客向来是随心顺意接生意,杀的多是大奸大恶的该死之人。这种替天行道的好买卖,你为何要逃?”宁芊芊更奇了,却被萧南风扶着肩膀按了回去。
“三年前,我奉命去杀韩李氏灭口,却晚了一步,眼看她踏入刑部大门。后来,韩家村灭村案,便是我带人做的。”那汉子突然说道。
宁芊芊惊的一颤,下意识看向萧南风,不敢再问。
萧南风神色如常:“还有呢?”
“那日刑部大堂,我看着那女人手捧旌表文书和一纸诉状,跪地陈冤。她是个刚烈的,那般受辱,在堂上却丝毫不惧。”那汉子答道。
“知道了,退下吧。”萧南风命道。
宁芊芊震惊地望向他,萧南风眉头一皱,宁芊芊顿时低下头去,不再闹腾。
明悟押着汉子就要离开,却不想那汉子顿时怒了:“为何不问,难道她的冤屈当不起你一问!你不是要替她申冤吗?为何此刻又不让我说了!”
“她既那般坚毅,绝不会是寻短见的性子,究竟告状当日……”眼看着明悟拖起那汉子便要离开,宁芊芊猛地起身问道。
怎奈话还未说完,颈上一痛,便再无知觉。
萧南风扶着宁芊芊躺到软枕上,同着明悟一道下了马车。
那汉子好似行尸走肉面色惨然,喃喃道:“她是村里有名的悍妇,平日里村里若有谁占着她一缕薄田,她势必要举着锄头冲到别人家里,不舀回半瓢粮食,绝不罢休。”
明悟皱眉,迷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汉子,却不想汉子一运力,挣开了手。明悟忙伸手欲捉,那汉子却并未趁机逃脱,而是瘫坐在地。
汉子继续说道:“那年闹饥荒,村子里草根树皮都吃空了。邻里婴孩饿的爬进她家门,她搬起磨盘堵着柴门,用长竹竿把孩儿往外赶。可是孩子饿啊,赶走了又爬回来,赶走了又爬回来。”
汉子边说边挥动着臂膀,好似眼前正看着一个婴孩儿被赶走了又爬回来。明悟忙要上前扶他,却被萧南风拦住。
萧南风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刺客,这人武艺跟明悟不分伯仲,如此身手了得之人,如今却瘫坐在地,好似疯了一般。
“后来饥荒过了,孩子大了会跑了。村里多了个偷儿,挨家挨户搬粮食偷衣裳,她帮着村里人一起,用石头砸小偷。其他人砸,小偷卖力躲,她砸,小偷不躲,让石头砸的满脸血,还望着她只顾笑。”汉子自顾自说着,好似说与他们听,又好似念给自己。
“你是那孩子?你小时候,她救过你?”明悟终是按耐不住,凑上前问道。
汉子好似未闻,继续说道:“她平时心情好时,也爱戴个花儿朵儿,村里人都笑她,男人死了六七年了,妆给谁看。她也不理,乐了就笑,痛了就哭,整日风风火火,活的不像个寡妇。”
“也没哪条律例规定,寡妇就要活的像死水不是?”红玉原本在巷口示警,这会儿终是按耐不住,上前同他们一起审这汉子。
“你们可知,两年前京中闹过瘟疫!”汉子猛地起身,直挺挺凑到明悟面前。
“听说过。”他叫的突兀,明悟惊得咽了口唾沫,盯着他,不再说话。
“朝廷下令,要封了村子。那时村里人疯了一般往外逃,官爷们拿着大刀、棍棒,把人往村里砸。是她站出来,说不能给陛下生事,硬生生把村里百余口人管得服服帖帖。一个女人,厉害起来,比许多男人都凶。”汉子边说边笑了一下。
“真是个忠义女子!”明悟叹道。
“可惜她不知道,陛下早就换了人,早就不是那个亲手为她写下节妇文书的陛下!”汉子望向明悟,愤慨地说道,好似盼着明悟回应附和。
明悟忙郑重地点了点头。
汉子却顿时怒了:“你点头作甚!你不明白,你根本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天,在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就藏在梁上看着,我不是不忍心杀她,是突然接到命令,才不杀她!”
明悟后退了一步,并不与他抵抗。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揪起明悟衣领:“你不知道!我亲手杀死了那村里三百六十七人,每一剑都是我亲手刺的……”
“是我亲手……”汉子复又瘫坐在地。
“你们不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南风望着那汉子,神色肃然:“那节妇念完一纸诉状,刑部尚书起身离场。一虎三狼携手下刁奴四人,并刑部官差六人……”
萧南风猛攥紧拳头,叹道:“上有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有执法如山的楹联,海水朝日屏风在侧,烈士遗孀、守节十年的忠义之妇,当堂受辱!”
说罢,萧南风只觉肺腑好似要炸开一般。究竟是怎样的绝望,让支应门庭的刚烈节妇,一心求死。究竟是怎样的朝堂,连校尉遗孀都有冤难诉。又是怎样的国,一夜之间,一个村子百口人死于非命,举国上下却无半点波澜。
这!便是如今的大盛。
萧南风垂眸,浓密的睫羽掩盖万千思绪。他随即转身不想再问,却见那汉子跪地道:“我是个罪人,早该死于那日清明。只是屠村那晚,我救走了那孩子,他是那晚的唯一活口。雍王爷,究竟这算不算行善?”
萧南风望着那汉子,轻叹一声,垂下眼眸。
“哈——”汉子惨然一笑:“我已招供完了,今日,此案也算了结,韩李氏想必已然投胎去了吧,上天庇佑,让她下一世当个田间的野雀儿吧……”
听他这般说,几人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明悟踟蹰着想要上前将他押下去,却见那汉子突然重重跪地:“雍王爷,您是好人,求您,保那孩子一命!”
说罢,那汉子吐出一口黑血,倒地再无知觉。
明悟上前探查:“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萧南风挥手,命人将尸首清理。明悟上前道:“两年前,那名官差,讲明事由后,便自戕了,今日好容易又有了这个人证,却又……”
“刑部尚书的罪,又岂在这一桩。时候未到,姑且忍耐。”红玉上前劝道。
“只是他同那村子是何关系?他是那村里人吗?他认识那妇人?他屠了自己的村子?”明悟问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红玉叹气道。
“他救走的那孩子就是方才牌楼喊冤的韩氏女吗?”明悟又问道。
“韩李氏并无子嗣,她是那村中唯一的活口。”红玉答道。
“那是那个偷儿?”明悟又问。
红玉却再也不知如何回答。
“承明卫替天行道诛杀贪官,怎么不杀了永安侯!”明悟气愤地一拳锤向一旁矮墙。
红玉一惊,抬头欲答,看了萧南风一眼,复又低下头来。
正在此时,马车传来响动,萧南风转过身去,吩咐道:“红玉,搜身。”
“是。”红玉上了马车,半晌下来时,果然捧着那令牌。
“主子,绾儿醒了……”红玉犹豫地禀告道。
萧南风接过令牌,持剑上了马车。
宁芊芊扭过头去,气鼓鼓的并不理他。
“你还敢来。”萧南风恨恨地望着她。
“是我要来的吗,不是你滥用私刑把我绑来的吗!”宁芊芊怼道。
“不绑回来,怎么清理你这叛奴?”萧南风冷笑道。
宁芊芊眼圈一红,仰头望向他:“你若杀我,我便毒死你!”
“好!”剑鞘一横,宁芊芊被抵在厢板上。
肩上一痛,泪便已漫了上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甚是可怜。
“哭什么,骗子也该有气节。”萧南风收回手,却见她双眸还裹着泪,便将令牌递到她面前与她对质。
“这不是你袖中那块。”宁芊芊忙说道。
萧南风没好气道:“是吗?”
“是啊!”宁芊芊一声喊,顺势夺下令牌,扬起一阵毒雾。
萧南风顿时瘫倒在地,明悟二人钻进车厢,顷刻也中了招,宁芊芊趁机从车窗一跃而出。
明悟急了,梗着脖子问道:“红玉,你解了她手上绳子作甚!”
“谁解了……!”红玉一怒刚要反驳,又瞬间了然地看了萧南风一眼,忙把话咽了回去。
明悟一怔,也偷偷看了萧南风一眼,萧南风侧过头去,好似未见。
“麻药而已,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红玉连声劝道。
“索性杀了吧,这祸害!”明悟气呼呼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宁芊芊逃的飞快,直至一头撞进铺子,才放慢了脚步。叶繁正在记账,一见是她,忙问道:“姐,你可回来了,云丫在后院呢。”
宁芊芊眨眨眼,一笑:“好云丫,一身缩骨功当真厉害!”
“姐让云丫盗的是什么牌子?”叶繁问道。
“不值钱,就卖了一百两。”宁芊芊随手拿起架上新晒的丸药翻捡。
叶繁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只问道:“今日不用回府吗?”
“南城有大事发生,那傻子忙着手足相残呢,没空刁难姐。”花瑾边说边走进了铺子。
“好,我让王婶添两个菜。”叶繁笑道。
“不必。”宁芊芊掀开帘子,径直往后院去了。
小心关上密室的门,宁芊芊掏出怀中令牌,迎着火光,果然在令牌的墨点处,看到了幽暗的闪光。刀尖一转,便从令牌处抠下一颗墨绿色的珠子。
宁芊芊拿过一旁的册子,提笔写道:试药第一百三十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