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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忍的才是傻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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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炼药区区数日,一门之隔,京中早已变了天。
神捕司雷厉风行,永安侯抄家、三位将军解了兵权。
明眼人终是回过味来,这是贼帝跟萧南风联手,冲着还在病中的文丞相去的。
从此,文府一脉再无可战之人,只是不知文相伤愈回京后又会如何。
再说靖王府一脉,一虎三狼的尸首依旧悬于牌楼之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靖王萧楚溪发了大怒,在南城牌楼下,搭了个营帐,专接诉状,为南城众人雪冤。
这临时衙门声势浩大建制齐备,人手不下百人,捕快、仵作、文书、差役日夜待命。好在南城清宁,仅节妇一冤,再无其他冤案,故而营帐整日安静无事,搭了几日复又撤了。
这本是好事,萧楚溪却有些失落,宁芊芊一日奉茶时,募地被揪住了腕:“百姓们有冤为何不诉,为何不找本王申冤?”
宁芊芊一愣,顺势说道:“不诉自然是因为不冤,人生在世,哪有不受委屈的。权贵欺压卑贱,富有蹂躏贫穷,健壮的凌辱瘦弱,此乃世间常理,忍着忍着便也习惯了,不忍的才是傻子呢。”
萧楚溪不搭话,却也不松手,就这般僵持着。
宁芊芊只得继续说道:“就像那盐巴,两年前,市面上流出了矿井盐,说是吃了短命,可是家家户户不是照常吃了这些年么,也没见谁短了命呀。”
“还有呢?”萧楚溪轻声问道。
“还有先帝在时,昭告天下,与民休息,十年不加赋税,百姓商户可凭心意将财帛交于朝廷,十年后数倍返还。如今新朝,税一点点加,钱一文未还。也没见谁家饿死了不是。”宁芊芊放下茶盏,边说边看着窗外的春日。
“还有呢?”萧楚溪继续问道,言语中并未听到一丝情绪。
宁芊芊嘴角一撇,扭过头去,强忍下话来——吃不好还没钱,这样还不够?还要怎样惨?还问!
“我不过一介女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知晓民间的事呢。左右咱们王府安逸,多谢王爷庇护呢。”宁芊芊笑着回答。
“宁芊芊,本王是不是做错了?”萧楚溪轻声叹道。
宁芊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窗外,口中柔声答道:“殿下以天下为己任是万民之福,切莫太过苛责自己,为了百姓也该珍重贵体呀。”
“下去吧。”萧楚溪松开了她的手。他心下明白,这些年,她只有诓骗算计他时,口中才会有许多温柔。
后面的日子,京中纷乱更胜从前。
借着节妇冤案的契机,巡抚司顺势入了南城,趁着巡逻之机,大肆搜捕承明卫众人,几番交手,皆打的承明卫落荒而逃。虽未抓住贼首,但极大的遏制了承明卫号称替天行道,实则暗杀大臣的恶行。
城中众人交口称赞,雍王殿下好手段,入京不过几日,就能抓住承明卫的行迹。
听着街上流言,萧楚溪更是气恼。
日日书房议事,手下官员、府中幕僚叫苦不迭。
当中也有机灵的劝道:“雍王如今是两难之境,若当真擒住承明卫,则往后再无一人敢效忠于他。可若不擒,那便是有负圣恩,届时自有陛下裁决,王爷无需忧心。”
这人说的有理,萧楚溪却极不爱听,余下众人实在摸不清他心思,只得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于是,一波一波的嘴皮子,熙熙攘攘入了王府,又被萧楚溪皱着眉头赶出门去,王府从未这般热闹,李管家整日精神抖擞,纵使府中宾客再多,愣是没有出一丝乱子。
宁芊芊趁着府中忙乱,终日躲清闲,萧楚溪唤她伺候,十有八九都不见踪影,偶尔抓来一问,她便垂首不言,只撸起袖子亮出手腕伤痕,萧楚溪见状便也不再刁难。
至此,宁芊芊府外的勾当愈发猖獗。
戌时的长街飘着炊烟,宁芊芊晃着靖王府鎏金腰牌,像摇铃铛般穿过巡城卫队。五日未见,金漆令牌堪堪擦过玄铁盔甲时,瞥见她腕上的勒痕已好了许多。
“让路!“她昂着下巴将腰牌怼到盔面,“靖王殿下最宠的侍妾在此。“
萧南风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这惹祸精虽未认出亲王甲特有的兽首吞云纹,却已识相的梗着脖子胡诌:“其实我跟萧楚溪不熟......“
剑刃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她耳后血痕,她突然盯着头盔的缝隙轻呼:“将军的眼睛...很像我的旧主。“
萧南风拇指压住剑格,喉结在铁护颈下滚动,再开口声音已变了另一种浑厚模样:“既是旧主,自然是用来背弃的。“
“正是!正是!“她从善如流,绣鞋却往后蹭了半步,“起火了!“趁他回头的刹那,宁芊芊早已泥鳅般钻进了暗巷。
三更天的破庙里,黎先生瘫在草垛上数银锭:“二百两够买一套大宅了,你倒舍得。“
“别数钱了,上来,我这就背你离开。你交代的那些人,我都已送出城去了。现在走,还能追上几个与你作伴。老头儿正经娶个夫人吧,整日孤零零一个,都魔怔了!“宁芊芊边说边踹开蛛网。
却忽被拽住衣袖,黎先生望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这可是杀头的罪,你出城的路子说不定早已漏了行迹,便跟为师一起离京吧,为师定将你当亲女一般培养,毕生绝学尽数传授于你。”
宁芊芊一怔,摆手道:“不必客气,你的之乎者也还是传给其他书呆子吧。不过,老头你真不地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一身好武艺!”
黎先生望着她,语气满是坚定:“同我离京,老夫绝不会让你枉送性命。”
宁芊芊眸光一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乖巧:“你放心,靖王府的管家每月十五都会从京中运出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承明卫那些憨货,便是靠着这个路子送出京的。这条暗路,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我头上。”
黎先生叹了口气:“承明卫所行之事,绝不是蠢事。为忠义为先帝为太子赴死,是一等一的死法!”
看着宁芊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黎先生只得从怀里摸出泛黄绢布:“这片国土被神灵遗忘千年,殿下降生当日,紫微星芒盖过日月,国师预言,殿下必能带领大盛重得神灵庇佑。“
“神灵庇佑?他刻薄得能气活阎王!”她甩开手指向劈裂夜空的闪电,“若真有神灵,先劈了宫中那逆贼可好?”
话音刚落,惊雷轰隆一声炸响,宁芊芊吓得蹲下身来,却依旧侧头喊着:“老头儿,别学那些酸儒死谏。他萧南风要来惹祸,你凑什么热...喂!去哪儿!”
宁芊芊的惊呼声中,老者已走出院中,白发在夜风中飘散:“紫微临世时,老朽已立下一生之志!”
萧南风轻轻落入院中,玄铁甲胄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宁芊芊踮着脚探寻着盔甲的缝隙,毒针在指尖转出幽蓝弧光。
“将军深夜当值,真是辛苦了。”她谄媚的模样让月色都有些尴尬。
萧南风数着她第七次变换持针手势——铠甲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刺,这蠢货竟还未发现。
“看够了吗?”他故意压沉嗓音,看着她指尖毒针吓得落到地上。
宁芊芊倏地退到黎先生身侧,袖中又滑出三根银针。
“回吧。”老者咳嗽着推开她,枯掌拂过她额前碎发。
宁芊芊突然踮脚贴上他耳畔,自以为隐秘的吐出狂言:“别怕,待我毒瞎他的狗...”
“啪!”
黎先生手中戒尺,声响依旧清脆。
萧南风望着她捂额跳脚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年她被嬷嬷追着学规矩时,发间洒落的海棠花瓣也是这般颤巍巍的。
他上前扶起黎先生,飞身离开。
及至僻静处,黎先生说道:“殿下不该心慈手软,承明卫诸人的鲜血本就是为殿下的大业而流,我等虽死殿下的利剑却不伤分毫。”
萧南风接过黎先生递来的册子。
“这是……”
黎先生仰头,眼中满是决绝:“名册中共七十一人,殿下只需一声吩咐,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四品微末,皆可顷刻间为殿下赴死。所谓承明卫不过是声势罢了,册中之人才是我等对先皇真正的效忠!”
萧南风叹道:“诸位忠义之心,南风明白。”
黎先生继续说道:“众人都候在城外十里峡,离京用的是靖王府的路子,宁丫头便是人证。还请殿下亲手剿灭承明卫,再参奏靖王府勾结叛党,届时朝中自有一番波澜。以承明卫千人的血一举扳倒靖王,殿下放心,一死解救天下万民,我们早已下定了决心。”
萧南风一愣,却未答话,黎先生继续说道:“还请殿下谨记,所谓仁德不过愚民之言,势与术才是殿下当为的王道。舍一人,匡社稷,弃一义,救万民,天下为秤,殿下当懂取舍!”
萧南风躬身拱手道:“老师恕罪,天下大同才是南风所求之王道,还请老师即刻随弟子出城。”
“少年意气,终是偏颇太甚。王者之道,注定是一条孤寂、肮脏、血腥之路。”黎先生捻着胡须,摇了摇头。
手中的竹杖在石板叩出清响,萧南风伸手欲扶时,先生已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入暗巷:“十里峡冤魂是替贼子敲响的丧钟,而老夫的血是唤醒朝中忠义之魂。老夫当赴死,殿下当救民于水火!”
黎先生走的决绝,如日薄西山,带着万钧不挡的悲壮。
直至那灰色麻衣彻底隐没黑暗,明悟凑上近前道:“主子,打算如何做?”
萧南风垂下眼眸,待他再次抬头时已无半分犹疑。
“半个时辰后,传信巡抚司,带齐人马赶赴十里峡。”声如刀锋,裂破夜色。
夜色如墨,残月隐入暗云,萧南风立在悬崖边,玄色大氅被狂风卷的如波涛翻涌。
远方传来马蹄嘶鸣,抬眼望去,百人铁骑急行而来,为首的旗帜映着黯淡的月色,并看不清旗上大字。
“落!”萧南风一声令下,雍王府几十名护卫一起用力,万千巨石轰隆而下,十里峡两侧峡口顿时被堵塞严实。
寂静深夜,漆黑死穴不闻一声悲鸣,萧南风面容冷峻,好似地狱修罗,薄唇轻启:“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