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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排山倒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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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启蒙运动是文艺复兴不可或缺的摇篮,那么沈隐垣便是拨开情愫时隐匿于底的晦涩。
第一次萌生写文字的想法是在大二,首都下着大雪,李搴寒是南方人,见过雪的次数屈指可数。
Liii:“首都的雪很大,不知道还是不是你小时候见过的那样。”
他犹豫了一下,又点击了发送。
石沉大海。
后来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给沈隐垣传过简讯。
直到沈隐垣生日。
Liii:“生日快乐。”
Liii:“我爱你。”
Liii:“我爱你,排山倒海。”
生日祝福在第三年杳无音信。
替代电子信息的变成了纸质书信,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就好像这种形式所承载的情感能像碳十四一样亘古。
他渐渐开始写随笔,连带着哲学思考和那些仅剩不多的情感尽数倾倒在文字上。
第一次尝试小说时,脑海里也是他的身影。
像病入膏肓的人那样奄奄一息,他知道自己早就无可救药了。
刻画线条时的每一次发力都会牵动掌心的疼痛,像漩涡般将沈隐垣卷入那场南柯一梦。
当冰雪消融落入眼眸,当潸然泪下浇灭心火,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罄竹难书、罪无可赦。
他想放弃。
但这点酸楚跟李搴寒所受的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沈隐垣想不到,居然有天自己也能用高中时被他无尽嘲笑的阿Q精神来形容。
他放弃打草稿,转而在平板上直接建模,边建边改。
床头柜上的冰美式也见了底,他赶在截止日期的前一秒提交了作品。
一夜无眠。
回忆像老式胶卷播放着失真的画面,喧嚣像电影里噪点移动时摇摇欲坠的声响,模糊又清晰,混杂着真心跳动时的铿锵有力,不真实到像一场幻梦。
不甘心,也不忍心。
斐代尔电话打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昏线分割着蓝橙的对比,沈隐垣急匆匆爬起来拿手机。
“今晚八点,慈善晚会。”言简意赅。
“每次都是刀快砍上脖子的时候才通知我,怎么没直接给你炒了呢?”沈隐垣发问。
“因为我德才兼备又对你忠心耿耿呀。”
“……”
脑补了说这番话时对方抛媚眼的表情,沈隐垣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好险,差点吐出来。
12月31日,手机震动亮屏,沈隐垣正装外套着大衣,依着路灯。
鸣笛声,他猛地抬头,比车窗下缓缓显露的那张脸更先来的是落在灭屏后显眼的雪。
昏黄灯光下的雪花比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更加永恒。
“为什么雪花总是转瞬即逝?”视频通话里那个稚嫩的沈隐垣发问。
他带着滑雪镜,镜片上倒映着李搴寒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让我看看你的脸。”李搴寒没有回答他。
滑雪镜被推起,露出沈隐垣被冻到眼尾泛红的双眼,睫毛上很快落到了雪,跟着呼吸微颤。
李搴寒又这样看了他很久,嘴角挂着笑,直到看够了才开口:“因为雪花很脆弱,一旦高于冰点就会分崩离析。”
“说点我不知道的。”这个答案太过官方。
“嗯……我想想呢。”李搴寒故作思考。
“人们会哭泣,喜怒哀乐下的泪水各自有着不同的结晶状,雪花就像离别时的眼泪。”
“也就是说,雪转瞬即逝其实是为自己逝去而作的悲歌。”
“这是你想听的文艺版本吗?”
李搴寒托着下巴,眼神散散地落在屏幕里。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是自己心口到屏幕的距离罢了。
“嘀——”
又是一声鸣笛。
车窗完全摇下,斐代尔在驾驶座上等他。
沈隐垣捻了捻指尖,残留下湿润的痕迹,带着些许凉意,他终于回过神。
“Together so young ”
车里暖气很足,循环播放着他高中最爱的歌。
匮乏的睡眠在温度下反应迅速,脑袋昏昏沉沉。
“our love was enough”
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是斐代尔近在咫尺的脸,吓得沈隐垣恨不得再昏过去。
“虽然我深知自己魅力无限,但我并不偏好办公室恋爱。”他紧闭双眼,咬牙切齿地说。
“……”
“要不你还是把我炒了吧。”斐代尔生无可恋。
晚会上,沈隐垣捐完款又敬了两杯酒就逃之夭夭了。
虚与委蛇、趋炎附利,他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世界的真面目。
去买醉吧,他沈隐垣就非得在那一棵树上吊死吗?天涯何处无芳草啊,那李搴寒又有什么值得他那么留恋的?
“师傅,麻烦去这里吧。”沈隐垣又现搜了个最近的酒吧。
下车时被冷风灌了个无措,大脑也从暖气里挣脱,沈隐垣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但谁管它?难得让多巴胺占据一次大脑也是别有风味。
霓虹闪烁,灯光昏暗,响彻的鼓点敲得他头疼,人潮汹涌,他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才到了吧台。
果然,现实和想象真是大相径庭啊。
菜单上全是些难以望文生义的名,从西方中世纪的吸血鬼到日落这种自然现象,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个名字听着好喝的。
最后,他要了杯长岛冰茶。
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没什么度数。
“为什么头这么痛……”沈隐垣枕在胳膊上用仅存的理智呢喃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天旋地转。
垫着下巴的手机开始震动,但他没力气理。
那没眼力见的手机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开始震,沈隐垣只能把手机抽出来按接通。
一上来就听到斐代尔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点什么,听了半天就听到个让他赶紧回家。
他趴在吧台上,呼吸浅浅的。
左肩被拍了拍,沈隐垣侧眸发现是张陌生面孔。
“需要醒酒药吗?”是位姑娘,带着很闪的耳钉。
“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麻烦了。”沈隐垣再一次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又灌了两杯冰水,他终于有力气爬起来挂斐代尔电话。
“看来没有机会和你喝一杯了呢。”她拨弄着发丝,淡淡的柚子味,尼罗河。
“谢谢你的醒酒药,但今天恐怕要失陪一下了。”
“没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期待下次再见。”说罢,托着腮往沈隐垣口袋里塞了张名片。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给斐代尔甩了个定位。
酒精的魔力在他身上似乎并不奏效。
外面还落着小雪,在昏黄灯光下太过孤独。
“太累了……”沈隐垣靠着电线杆叹了口气。
一辆库里南停在路边,说不上是蜘蛛感应还是什么别的,他抬眸看了看那辆车。
事实证明,出乎意料的事情会在记忆里埋下更深的烙印。
那是这么多年来见到李搴寒的第一面。
沈隐垣至今依旧记得他是怎么呆愣在原地,又是过了多久才缓过神来,直到大脑彻底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追到里面去抓着人家衣袖了。
李搴寒微微垂眸,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漆黑的瞳孔从衣袖缓缓挪至他的脸,最后定格在那。
霓虹扑朔迷离,看不清李搴寒的表情,但他觉得这辈子还真非得在这棵树上吊死。
“抱歉。”他有些哽咽。
太多话语都如鲠在喉,被时间的急促压缩到在眼下无法吐露分毫,徒留歉意。
“这位先生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李搴寒慢慢展露出标准化微笑。
他明明可以追究过往,明明可以明嘲暗讽,也明明可以甩甩手就走,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令人痛心的方式。
“李搴寒,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深色的衣袖上被泪水泅湿,印记嵌进皮肤。
如果可以重来,沈隐垣一定不会这样草率轻浮地说出那样郑重的话。